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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

  •   明夭脑子里嗡嗡作响,藏在广袖间的手止不住发抖,她咬着唇,别过脸不敢再瞧他一眼。
      “你分明知道...”
      芙蓉糕里藏了药。
      我知道你知道,却也知道你一定会吃。
      你分明知道,我弃了你,要你的命。
      “味道不错。”
      灯火扑簌,骤然便熄灭了,整个房间又暗了几分,
      明厉沉默半晌,而后抱她上了床榻,微凉的唇瓣无声摩挲她的发顶。
      “许久不见你,我很想你。”
      明夭闭着眼,双手攥成拳,死死抵在齿间。
      身后这个人,与她一直在分别,他以沈引的身份活下来,故作恨她,却一边受着天罚一边护她性命周全,一边恨她入骨一边在无数个雪夜里无法自赎,一边逼问她心中最重为何一边替她做好抉择,禹州城中那一跃,他是想与魔婴同归于尽,便是时至今日......
      可那些情深,那些念想,一个字都不曾说出口。
      良久,明厉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
      “我也想你。”
      明夭眼里似乎糅杂了大片大片的痛色,清泪无声滑落,她深吸了口气,道:“每一天,都很想你。”
      无论是困在灵海,还是在万延山,她想的最多的,并非六道如何,她受过的教养,背负的责任,清醒的理智都在逼着她选择六道,唯有自己那颗心,不受控制的在想着他。
      她满脑子都是,明厉会死,而她救不了他。
      她要怎么办。
      绵软的痛自明厉胸腔中一点点溢出,痛意侵袭,每一根神经都不觉绷紧,他拥着明夭的双手忍不住战栗起来,连手上的力道也有些不受控制。
      他咬着牙,忍着痛放了手。
      痛意模糊了神智,恍恍惚惚以前的记忆再次在眼前一一晃过。
      灵动的,娇俏的,清冷的,明夭。
      那时,她还唤着他兄长。
      一声一声,恭敬有加,疏离有度。
      他这一生,自与她相遇,好像就是一场摸不着的梦,他拼尽了全力,等来的,只有梦醒,留给他自己的那些清楚、疼痛的爱恨,只有他自己知道。
      迷糊之中,一双柔软的手环过腰腹,紧紧抱住了他。
      疼的半梦似梦时,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阿狸。”
      “对不起。”
      滕山祠堂之中,魔光大盛。
      带着幽蓝光泽的魂体慢慢从明厉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剥离出来,在黑暗中泛着令人惊心的力量,血咒在灵力的运转下,泛着湛蓝的灵光,将那团魂体死死困住,周盏念咒的手颤抖不止,来自于魂体的力量一遍一遍与他的灵力对冲,大滴的冷汗从他额前滚落,却丝毫不敢分心,撑着全身的力气控制着那团魂体。
      青衫的女子与墨袍男子并肩躺在祠堂中的石台上,在灵咒作用下,那团魂体慢慢涌入女子身体之中,清秀的面容上浮现出痛苦的狞色。
      脖颈间鼓起的青筋昭示着她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周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明夭体内散发着至纯的魔气,蓝光悠悠,方才轰然倒地。
      胡山山与峥缨赶到时,看见的便是眼前这一幕,昏倒的三人,以及魔气大盛的明夭。
      滕山荒了数万年,呼号而过的风带着无边的凉意,卷过祠堂中不大明亮的几盏灯火,祠堂门前破旧的檐铃发出破碎的响声,祠堂中燃着一点淡淡的迷香,味道不大好闻,两人相识一眼,几乎刹那间便蹙起了眉头,疾步朝着石台走去,一人扶起一个。
      明夭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眼前的景色早已不是滕山那副破败模样,碧海悠悠,游鱼自在,她动了动眼眸,一双清瘦的手便抚上了她的额,随即顺手按在她的脉上。
      她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鼻头一酸,逼出满眶眼泪来,胡山山松开她的手,替她拢了拢被子,当时魔宫一别,至此时再见,许是形势变幻太快,又或是历经种种,再见明夭,竟给了他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可不管什么时候,胡山山与峥缨都不得不承认,明夭,从来都是那个明夭。
      “你们...来...了。”
      一句话她说的断续,周身的痛意尚且未散尽,每一条筋络里,每一寸骨血里,都遍布着痛,就像是将一块布,每一根丝线都拆散了,再硬生生缝凑在一起一样。
      胡山山清冷的眼瞳里潮澜四起,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是控制不住去想,若是那晚,他们在晚去半步,会如何。
      以驱魔咒引得明厉心魔大盛,再以咒术催化在幻术中逼心魔化形,再以灵力强行将化形后的心魔推入体内。
      而承纳心魔的那具身体,最终会与化形后的心魔融为一体。
      这样阴毒的法子,无论是峥缨还是胡山山,都只在年长的前辈那里听说过,连古籍都不曾记载过的事情,如今却已这样的方式明明白白摆在他们眼前,发生在明夭身上。
      他想说些什么,责备,心疼,可对上明夭那双眼,什么也说不出口。
      峥缨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不是很疼?”
      明夭扯了扯唇角,缓缓朝他们摇了摇头,“不疼。”
      “哪有不疼的!”一句不疼好似踩了胡山山的尾巴,通红的眼里蓄着泪,扬声道:“峥缨你告诉我,这世上哪有将化形后的心魔纳入身体不疼的法子,你告诉我,她怎么会不疼。”
      “二哥。”
      明夭声音很轻,轻的像是冬日里的一捧雪,可正是那样轻的声音落在他耳里,却如千斤重锤一般猛然砸下,砸得他心肺俱痛,有些话,不知怎么再也说不出口。
      良久才道一句,“是二哥没用。”
      明夭呼吸停窒一瞬,良久,哽咽着道:“是我自己选的,二哥你别这样。”
      “可我们都知道,你选的,是一条死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走这条路。”
      明夭抬起眼,眼里带了几分疼惜,似是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故作轻松笑了笑,“可二哥,我觉得我赚了,我这个法子,比你们的,是不是好很多。”
      三大宗门的惨死,峥绫身故,再到六道纷纷沦陷,各界与明厉有故的少主纷纷被革权,先天后、狐帝、白帝老一辈人再次执掌政权,整个六道的风向都转向讨伐明厉那一边,随即大军压境,短兵相接,乃至青丘逼迫万延山出兵。
      “阿狸曾跟我说,他体内有魔神另一半心魔,而魔婴逼着我们交出阿狸,却不是杀了他,除了逼他,更是为了他身体里另一半心魔。”
      胡山山听着她的话,不自觉握紧了拳。
      “这世上,只有化形的魔才能被神武所伤。”明夭眨了眨眼,泪光一闪而过,“阿狸想假意被俘,吞噬魔婴体内另一半心魔,他身负魔神、天狼至纯血脉,是最好不过的容器,可这世上,血脉至纯至尊的人,不止他一个。”
      “我也是,上古应龙与滕山蛟龙的血脉。”
      “明厉或有一搏之力,而你...”峥缨向来沉稳,心思也异常敏锐,澄如明灯,“你是从一开始,便想以死破局。”
      明夭朝他摇了摇头,“无论是明厉胜过魔婴,还是被魔婴吞噬,他都会死。”
      “哪来的一搏之力。”
      身负心魔的人,活不了,她知道明厉报了必死的决心,也知道这件事到底有多险恶。
      愿以此残身,护他安宁。
      “既有这法子,我也可以,并不是非你不可。”胡山山看向她,一字一句道:“朱雀不死之身,九尾狐族天生九条命,我比你更合适。”
      “引心魔出体,要有魔引。”
      “二哥,我心魔早生。”
      胡山山有一瞬错愕,喃喃道:“什么时候?”
      “六陵渡,他死的时候。”明夭说着,睫毛受不住的往下垂了垂,“堕魔,也是迟早的事,其实第二次下凡历劫,我没想过回来。”
      “若非阿狸,我早死了。”
      “阿夭。”胡山山拧着眉,一副心疼至极的模样,明夭抿了下唇,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事已至此,便随了我吧。”
      “周盏告诉我,魔婴之所以急于这十日,是因为那具孩童催生的身体根本没有办法承受那样暴涨的魔力,重炼一具身体固然是好,可魔婴没有那样多的时间等,他从一开始的杀戮,发疯似的吸食力量,早就使那具身体不堪重负。”
      听周盏的名字,胡山山眉眼瞬间便冷了下去,“那贼子的话,几分可信!”
      明夭抓着他的手,安抚的拽了拽,“他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再来骗我,六道倾覆,灵海又岂能独善其身。”
      “明日便是十日之期。”
      她勾着唇角,看向一侧静立的峥缨,“峥缨哥,有劳九州出面。”
      峥缨沉默半响,终是不曾吭声,转身走了出去,明夭攥着胡山山的手,四目相望,男人瞳色深隧,静默的清冷寸寸破裂,相知相交多年,一句话,一个眼神,足以让他明白她在想什么,越是明白,便越是舍不得。
      六道之大,系于一人。
      何其荒谬,又何其可悲。
      “二哥,画皮术,再帮我一次。”
      明夭不适的咳了几声,胡山山将她耳边微乱的鬓发拨到耳后。
      明夭悄悄抬眼看他,视线停在他清隽的侧脸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不知怎么,突然就有些委屈。
      怕他难过,妖寿绵长,千年万年,她怕他会想她。
      “你若成婚早,我早就做姑姑了。”
      “二哥,你一定...要幸福啊。”
      胡山山抬手将她摁在胸膛上,他又很多话要说,可看着眼前的人,他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天边摇摇欲坠的太阳终于撑不住,慢慢悠悠坠入深海,天色转眼间便沉了下来。
      明夭踏入西院,月色如水倾泻满地,温热的灯火映着窗花,庭院之中,树影婆娑,她站在廊下,再没有踏入半分的勇气。
      守在檐下的无方,见她进来,下跪行礼。
      恭身让开了去路,却见她只是停在廊下,看着那抹灯火出神。
      夜风微凉,女子身形瘦削,无方取了狐裘替她披上,两人并肩而立,檐下的灯火将二人身影拖得长长的。
      “他入万延山那日,是徒步走上去的。”
      “早年父亲定了规矩,想上山者,需得心诚意切,那时候他还是一身伤,走路都艰难,却硬生生上了山,万延山山路自山脚伊始,经人间四时,火海刀山,他走上来时,整个人都像是在血水里过了一遍,连父亲见了那样的他,也说了一句狠厉。”
      夜风在耳边掠过,头顶的树叶悠悠打着转落下,女子的声音空灵的像是风里的妖,“后来父亲待他算不得好,故意放权给他,惹人眼红嫉妒,却从不出面管束,因为他太了解他的女儿是个什么样的脾性,父亲就用这样的方式,逼着这头心狠手辣的狼崽子一步一步走向我,一点一点将我放在心上,将万延山的重责背在肩上。”
      “父亲做到了,后来的他,愿意为我死,为六道死。”
      “可无方,你说,驯狼,是不是就是这样。”明夭心里有些发颤,眼眸深处大片大片陈铺的痛色,“驯得久了,连狼都忘记了自己的本性。”
      “姑娘。”
      “他比不过我的万延山与四海,比不上六道众生,也比不上我心里的正邪善恶,你说,他怎愿意为了这样的我去死呢......”
      “他这一生,过得那样苦...”明夭声音渐哑,带了浓重的哭腔,“六道不曾善待他分毫,他怎么就心甘情愿呢...”
      “主子,是为了姑娘。”无方看向那间烛火微亮的房间,“只是为了姑娘。”
      为了姑娘的道,为了姑娘的善恶,他愿救众生,也不过因为这众生里,有一个姑娘。
      “是啊,为了我。”
      那夜,风似有灵,一夜不止,吹的落叶飘零,洋洋洒洒落了满身,月华流转,自天中慢慢隐在云后,天色渐明,烛火渐熄,女子白裙萧瑟,静站一夜。
      以至于很久之后,无方都清楚记得那一夜,主子昏迷不醒,连进屋相见都没有勇气的姑娘,在那日旭日初升时,化作主子模样,孤身入魔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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