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
-
第十二章
夜凉如水,明厉启程灵海,胡山山闭关炼药,胡眠与霍珊在主战场忙着清算魔族余孽,这大帐,鲛人进的是越发通畅无阻。
明夭昏迷不醒第十五日,鲛人静坐在她床榻前,灵力在掌心凝出一团淡蓝色的光球。
光球微转,那是属于明夭的过往。
鲛人看着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眉心不由蹙起。
那晚,他以前尘术入明夭梦中,尽见前尘过往。
他躲得快,明厉的刀却更快。
一阵夜风吹过,吹的大帐前的风灯摇曳,夜乌暗鸣,鲛人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几乎是抑制不住的攥紧了拳头,掌中的灵力球被失控捏破,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捏皱了袖边。
得她相救的不止他一人,得她怜惜的亦不止他一人。
甚至曾经她救下的那个人,是与曾经的他处境那般相似的一个人,就因为握住了她的手,走出泥沼深渊,得她性命相护,真心相守。
他想起那些过往的梦境之中,明夭的一声声“兄长”,想起她每每生气时,一字一句的“明厉。”
想起那些过往中,明夭偶尔唤起的“阿狸”,鲛人忍不住阖起了眼。
他没有名字,她也从未唤过他。
所有亲昵熟稔的称呼,都属于另一个人,她的善意、温良、偏爱,都给了另一个人。
那人与他何其相似,身陷囹圄,不见天日。
他克制不住的,生出了嫉妒与怨毒。
若世人如他一般苦,这天道便不算不公,可偏偏,有人与他一般无二,一样的天生坏种,一样的冷血无情,一样的满腹阴谋。
凭什么,他被囚困灵海,受尽玄光折磨,凭什么,他心陷泥沼,一生难解。
冰天雪地里,那只半遮在狐裘之下,白皙纤长的手,轻轻握住了狼妖那只鲜血淋漓的手。
也想起了,那日阳光明媚,他落空了的手。
她不信他。
可凭什么,明厉会有救赎呢。
是命吗,可他从不相信。
鲛人抬了抬眼,目光落在明夭沉睡的静颜上,垂眼嗤笑一声,“我为什么,没有名字呢?”
他抬手,温凉的手落在明夭眉心上,掠过唇鼻,最后落在耳侧。
像那些梦境中明厉唤她一般,温声唤她,“阿夭。”
“怜悯我吧。”
天道不予他的,从来都是他抢来的。
力量、生命、明夭也不会例外。
温和的笑依然挂在唇边,指尖却已凝出湛蓝的灵力,心念微动,那股灵力朝着明夭卷去,还未靠近,一股包含杀气的剑意凭空而出。
“嘭。”
无形的蓝色灵力被拦腰斩断,强大的威压逼得他退了半步。
一把长剑悬浮在明夭床榻前,灵力流转过剑身,泛着暗青色的光,灵力走过剑身,上刻日月星辰,深邃而复杂,剑刃泛着一点寒光,甫一出现,便满是杀机。
正是那把曾经斩杀无数怨鬼恶灵,令无数魔族闻风丧胆的承影剑。
“承影剑。”
鲛人瞳孔微缩,脸色沉了几分,旋即又挂上了凉薄的笑意,“果真,兄妹情深。”
只是,满是杀孽的承影剑,又怎会受明厉的灵力驱使。
当日,明夭是靠与战神嫡亲的血脉,以鲜血驱使,明厉并非战神血脉,倒不知又是用了怎样的手段,竟让承影供为驱使。
明厉很强,远比他所想,更为强大。
灵海一遭,或许要不了他性命,鲛人垂眸,转身走出大帐,但是也别想轻而易举的逃出。
毕竟他要让他杀的,可是一族之长。
那老东西再怎么不中用,在自己的地盘上,总归是有点优势的。
深夜,一轮清冷的月被暗云遮去了一半,另一半颤颤巍巍悬在天边,清辉洒下,莹亮皎洁,落在草木葳蕤里,落在房檐瓦舍上。
明夭醒来时,连头发丝都是疼的,昏暗的大帐中,身侧的承影剑上流转着她再熟悉不过的灵力,明夭看着那抹光亮,嘴角却是微微一撇。
下一秒,轻颤的长睫上便挂了泪珠,她便捏着被角,手朝着枕头里探了探,摸出了明厉给她的那枚传音玉,身体里的疼,丧父的痛,终于在灵玉上温润的灵力触碰到她指尖时,再也抑制不住的倾泻而出。
灵海之下,冬绝绞杀,美丽的珊瑚群染上血色,百米之内,鱼虾死绝,鲜艳的颜色一簇一簇格外明显,鲛皇身下的血,似是开到荼蘼的花,他恶狠狠看着手握长剑,一身如血洗的男子,眉心不由狠狠跳了几跳。
“你究竟是何人!”
鲛皇踉跄起身,他的部下,被剑气绞杀的不成人形,最终消散在海底。
“忠人之事,取你性命。”
穷途末路,亡命之徒,鲛皇仰天长啸,那孽子,果然如天道所言,冷血无情,注定七亲皆丧,他撑着一口气掌心结印,海底顿时翻腾起来,浪潮汹涌,鲛皇破海而出,高达百丈,可抵苍穹。
爆炸般的响声自海底发出,明厉手握冬绝剑,乘浪而起。
鲛皇以为,这找上门来的年轻男子不过是来寻死,谁料他倒真是来寻死,身陷幻境,却为救幻境中人,自引天雷,强行进阶。
能以剑破幻境,此人是第一人。
邪门至极的少年,不顾性命,使出来的招数,用的阵法、剑术,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其中不乏邪术、禁术。
剑意磅礴,凌空破水,灵力凝聚成的水柱,在他面前也成了不堪一击的把戏。
鲛皇这些年,靠着那孽子功力堪堪有些进益,可唯一所擅不过是幻术一道,如今幻术已破,便遭反噬,跟明厉真刀真枪打起来,更是扛不住什么冲击,一剑劈下,剑气便震得他五脏六腑翻腾,四肢百骸都传出尖锐的痛感。
恰在此时,明厉腰间的传音玉亮了起来。
明厉握着剑,死气沉沉的眸子里似乎翻起滔天巨浪,这块传音玉是由他的心头血为引,只有另一块由他心头血浸染的传音玉才能联系到他。
另一块,属于明夭。
握着剑的手一抖,手指头颤了颤,注入了一丝灵力进去。
那边传来女子的低咽声,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小兽的呜咽,伤心到了极致。
“阿夭。”
那边似是没想到会有回应,有片刻的沉默。
“兄长。”
瓮声瓮气的,夹着鼻音。
明厉沉寂如死的眸中竟浮起一丝波澜。
“我没父亲了。”
明夭声音有些哑,又轻又涩,明厉握剑的手微侧,周遭便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传音玉那端,女子闷闷的呼吸声。
明夭指尖轻轻碰着发亮的传音玉,像是过了许久,明厉低哑的声音才落进她耳朵里,低低一句,“我在。”
她委屈的有些鼻酸,像是茫茫大海上漂逐的浮木,无处停靠,却在此时有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明厉对她来说,便是那只手。
给她希望,给她安心。
即便没有血缘,走到这一步,他们便已至亲。
可越是在这样的人面前,脆弱便越是不堪一击。
“我一直在。”
“狂妄小儿!”一声厉喝响彻天地。
鲛皇一生高高在上,何时受过此等屈辱,化出原身,金色的鲛尾在月光下鳞光闪闪。
明厉垂眸,传音玉落入怀中,灵海清澈的水面上倒映着他的面容,周身染血,半遮面的银制面具上沾着斑斑血迹,神色冷寂。
冬绝铮鸣,剑气凛然。
银月如眉,清辉洒满天地。
一片狼藉的战场,此刻终于归于平静,在月色下,带着清冷的寂寥。
有琴音寥寥,抚慰亡灵。
花汐抱着琴进来时,明夭已经睡着了,床褥有些皱,脸颊上泪痕依稀,唯有指尖那方半明半暗的传音玉,她不由微怔,侧首与随后跟来的胡山山对视一眼,两人眼里不约而同闪过一丝喜悦。
胡山山抬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两人双双退了出去。
天色渐明,四周都格外安静,偶尔有神鸟啼鸣的声音传来,除了各个帐前的守卫,也没什么人影。
胡山山捏了个诀,变出一簇火焰,小心放入手炉里递了过去,“此地阴冷,别冻着。”
说着,顺手接过了花汐抱着的钺琴,花汐捧着手炉,看着其中小小一簇玄凰净火,不由莞尔,笑弯了眉,“玄凰净火,就让你拿来生炉子了,胡少主,有劳了。”
“除了生火,倒也做不了旁的事。”
“胡少主惯会打趣,玄凰净火是你神凰一族的本命圣火,又怎会无用。”
胡山山微微挑眉,秾艳的面容在微光里越发俊美张扬,轻叹道:“本少主为花汐姑娘能做的,也不过如此小事,可不是无用。”
“可要想俘获花汐姑娘的芳心,此等小事又如何能够呢?”
他微微侧眸,“是也不是,花汐姑娘。”
花汐有片刻的怔愣,只觉的掌心的手炉热的烫手,胡山山向来是个口无遮拦的,狐族惯来风流,自是巧舌如簧,相识这些年,她早该习惯才是,不由有些无奈,轻咳了声,“胡少主还是一如既往,风趣幽默。”
“论年纪,胡少主该唤我一声姐姐。”
“青丘民风淳朴,向来不计较这些凡俗礼节,只是日后在兄长面前,还望胡少主,也能如今日这般。”
胡山山唇边的笑有片刻的僵硬,想起白京那个性子,又倔又古板,明明只年长了他两千岁,性子却偏偏像足了白帝,白京与花汐龙凤双生,花汐先天不足,白京则是天生神力,白京一直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妹妹,从小便是宠妹狂魔,若是让他知道,他对着花汐说这些......
不死也得脱层皮。
“姐姐说的是。”胡山山从善如流,开口便换了话题,“这次还多亏姐姐带来的千花露。”
他收起来漫不经心的表情,多了几分肃色,拱手行礼,“我替明夭谢过帝后。”
白京与花汐的母亲是白帝的帝后,也是花界曾经的族长,千花露极为难得,由千种花卉精华以秘法精炼万年可得,是滋养本源的圣物。
“少主客气,母亲视明夭为亲生女儿,此次听闻她重伤,母亲执意要来,可她身体向来不好,便让我带了这千花露,所幸能用得上。”
像是想到什么,花汐眼神不由凌厉几分,“胡少主可觉得那鲛人,可有古怪?”
六合的帝女,向来是温婉大方,仪态落落,相识两万多年,胡山山觉得这人就好像世间最美的一副水墨画,美好恬静的让人不忍打扰,何曾有过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
但很快便了然,事关明夭,她又差点便丢了性命,可偏偏这时候,救回来的鲛人拿出了能救命的东西。
说是天意,未免过于巧合。
凉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悠悠飘荡落在花汐发髻上,胡山山抬手摘了去,眸色肃然。
“寒晶莲长在灵海深渊之下,这么多年不曾问世,一是极为难得,其二便是这寒晶莲离了灵海便会灵气全无,瞬间枯萎,而他却能随身携带。”
“更遑论,那生死蛊,古籍上用来上古大能用来养替死鬼的邪物,即便是父辈们也只是耳闻,他却能拿得出来,又怎么会是简单人。”
“生死蛊可会是假?”
胡山山摇了摇头,“大抵不是,明厉用搜魂术验过他,应该不会有假。”
花汐咬着唇,“能解吗?”
“除非生蛊死,否则此方无解。”
还未等胡山山回答,她便自己喃喃出声。
她想起那个孤冷沉默的少年来,总是一声不吭的将所有苦、疼咽回肚子里,他为了明夭,即使是性命也能舍得,可是为什么,她看着这样的明厉,会觉得这样心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