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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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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夭要回万延山时,天色已经隐隐黑了下来,纵横交错的枝桠在月下斑驳,幽静沉寂的六陵渡,因常年征战,骤然安静下来,却有种令人心慌的清冷。
鲛人站在她身后,眉目柔顺,一身白衣,上绣青竹,潇洒风流中平添一股温润。
明夭扫了眼身后的大帐,终究什么也没说,朝着一侧的清河略略点了点头,便朝着六陵渡口走去,神魔大战后,魔军撤回魔界,父神一脉,受命峥合撤回九州休整,白帝、胡眠叔与霍姨领了峥合的命令,清剿隐匿在六合、九州、八荒及青丘各处的魔族余孽。
本是各扫门前雪的差事,可偏偏,万延山与四海,去得是峥家二子。
父亲身死,她身受重伤,阎王殿上走了一趟,纵使在此战中,万延山与四海功不可没,且不说父亲,兄长护下云岚涧,击退魔君伏夏,她,斩杀鬼王,明家早已立威六界。
可,哪又如何?
即便是如此的战功卓著,也挡不住那些人想要在四海与万延山分一杯羹的心思。
过往,父亲臣服父神,万延山与四海,便臣服父神,如今父亲已死,峥合将登九州帝位,为九州天帝,如今的万延山与四海只忠于明家,恐怕不止万延山与四海,六合、青丘、八荒只怕都是如此,魔神已灭,大家都是各方之主,谁又肯真的臣服于谁呢。
父神有肚量、有本事,新上位的峥合,便不一定了。
彼时父神在时,独子却不受重用,峥合什么德性,军中人人皆知。
可站在高位几万年的人,又怎甘心这样轻而易举失去权势呢。
峥合不服众,并非是不聪明,而是无容人之量,刚愎自负,狂妄自大,这样的人自尊心跟权欲心便更盛,六合、八荒、青丘各主尚在,且私交甚好,一旦撕破脸皮,他要对上的只怕会是三方势力,唯独万延山与四海,群龙无首。
旧主新丧,明夭自己重伤,而明厉的公子位,旁人不知,那几位与明夭自己心中却是清楚,父亲本心,便是为她养个最忠心的心腹,因她生,能为她死。
何况女子承继大位,本就弱势。
即便是霍姨,神凰之后,血脉觉醒,不输男子,更是战功赫赫,开了以女子身掌一方的先例,也不得不为了八荒固权,嫁与胡眠叔。
两人恩爱倾心尚是后话,可最初,便是霍姨为了拉拢青丘,而青丘则是为了找个善战的联姻。
自古传承最重血脉,唯一能接下,唯一有资格接下的,只有她。
峥合想立威,想杀鸡儆猴,此刻的万延山与四海,便是最好的那只鸡。
尽管几位叔伯与父亲交好,可一方之主,不能只因为旧情,便做决策,他们每个人身上背负的都是许许多多人的性命。
到头来,能靠的,便只有自己。
明夭脚步停在六陵渡口前十米的地方。
渡口的风灯之下,一粉一青两抹身影不知已经等候多久,胡山山身后背着花汐的钺琴,指尖轻擦有细小的火光在指尖跃动,变幻成各种形状,花汐看着他,清秀的眉目舒展,笑容娴静恬淡,听见她过来,两人齐齐抬眸。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相错。
“看吧,我说了是亥时,姐姐非不听,戌时便来等,这渡口的风,把本少主的头发都吹乱了。”
花汐勾着唇角,温声道:“胡少主神机妙算,花汐自愧不如。”
“你们怎么来了?”
说话时,胡山山已经到了她面前,明夭刚刚及他肩膀,他看着她唇角的笑意,怎么看却觉得怎么不得劲,苍白、疲惫,还有那抹逞强,都一览无遗。
从小到大,明夭向来是最受宠的那个,即便是自家妹子,也没让他这样心疼过。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姑娘,却是他们中间最有主意,最有胆量的一个。
无论是当年渡劫时生生扛下的一百三十一道混沌天雷,孤身闯灵海夺寒晶莲,还是以身为阵不顾性命斩杀鬼王,她都是至情至性,心性至坚。
“知道你偷偷会走,便提前来堵你。”
话落,他扬手变幻出一件红色狐裘替她披上,花汐握着她的手,将温热的手炉放进她手中,“自个身子自个不爱重,这样大的风也敢穿的这样单薄。”
“伤没好全,乱跑什么,跑也不带上我。”胡山山替她系好结,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明明是个小不点,逞强装什么大人。”
“二哥。”明夭声线有些哑,难得带着几分疲倦。
“万延山跟四海,不能没人管。”
胡山山轻嗯了一声,看了眼花汐,“我们随你一道回。”
“青丘与六合,不能搅进来。”
她急急道了一声,面色越发白了几分,青丝散在肩头,巴掌大的脸拥在狐裘里,连日病着,下巴又尖了几分,一双黑眸瞧着越是楚楚,像极了狐族未成年的小狐狸。
“九州新帝,急着立威。”
花汐捏着她的手,安抚似的摸了摸,“峥合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清楚。”
“父辈们都还在,无论是六合还是青丘与八荒,又哪能轮得上我们说话。”
白帝的长女跟青丘的少主,自然说得上话,这世上多得是见风使舵的人,他们甚至不用做些什么,与她同回万延山便已是表明了立场。
明夭知道他们有心相帮,不由抿紧唇,蜷在袖子里的手攥着温热的传音玉,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二哥,花汐姐姐,谢谢。”她唇边强挤出的笑意,慢慢散尽了,“可越是这个时候,明家,越是不能靠任何人。”
“依附、臣服,不是明家的作风。”
“阿夭。”花汐长眉微蹙,开口便要劝她。
明夭摇摇头,“我虽为弱女,却并非柔弱可欺。”
“若今日峥合能逼我示弱一次,日后便能逼我第二次。”
鲛人听着这些话,抬眼悄悄看着她的表情,精致而憔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笑意褪尽,一双眼睛清清冷冷的,眼底勾勒出来的满是戾气与孤勇,初见时平静安和消失无迹,也寻不出丝毫软弱与怯懦。
她的目光像是一把刀,锋芒毕露,随时准备厮杀的刀。
“长老团三封加急密信催我回去,如今的万延山,已是暗潮汹涌,龙潭虎穴,不止是峥合,还有旁人。”
“这些老匹夫!”胡山山轻嗤一声,“一个两个,真有胆子想。”
“越是如此,我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胡山山嘟囔一句,瞥了眼一言不发的鲛人,“你能带着他,为何不能带着我,狐族幻术震慑六界,幻成侍从,也非难事。”
明夭有些无奈,“二哥。”
狐族名正言顺的少主,未来承继的可能不仅是青丘,还有八荒,这样尊贵的身份,给她做侍从,瞒住了倒也罢,瞒不住青丘与八荒的脸面置于何地,更何况,天下无不透风的墙。
“你若真的想帮我,便替我去寻一寻兄长,将他安然无恙带回来。”
“花汐姐姐,明夭有一事求你。”
她抬手,自袖间取出一卷书信递了过去,羊皮卷上隐有万延山跟四海的图章,随着灵力流转隐隐发亮,“替我走一趟九州吧。”
“先礼后兵,峥合不想被人戳脊梁骨,我明夭也不是傻的。”
这封手书,以万延山、四海之主的身份发出,要的便是九州的人早日撤出四海与万延山,至于是魔族余孽还是其他,也用不着九州之人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万延山四季随人间,此时正值秋季,风一吹,林间的树叶便簌簌落下,陈铺一地金黄,天边碎了一片晚霞,像是华美至极的浮光锦绣,泛着温柔的金光。
“姑娘,到了。”清河低声道。
明夭应了声,出了云舟,看着满目金黄的万延山,忽然便笑了,轻拧的秀眉在这笑容下慢慢舒展,她生得好看,是凌厉逼人的明艳,长相勾人,此刻一身红衣,便将这种明艳的美张扬到了极致,可她笑着笑着,眼里便蓄了泪,鲛人看着她,破天荒有些恍惚。
“你予我寒晶莲,我救你出灵海,此次寒晶莲救我性命,兄长便替你去杀鲛皇。”
“恩义已抵,两不相欠。”
明夭抬眼看着他,语气平静,“你不愿回灵海,四海可予你安身之所。”
“不愿去四海,六界任何地方,你想去,都可以。”
“某唯愿效力姑娘,甘为牛马。”
明夭听完,眸子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万延山最不缺的,就是甘为牛马的人。”
“我若醒着,不会让他用生死蛊,更不会让他为了我,去杀鲛皇。”
鲛人看着她的脸色,沉默了一会,“你知道了,是怪我给明厉用了生死蛊?”
“是。”
明夭应的干脆,胡山山他们有意相瞒,却不知,她便是昏迷不醒,神识却未昏迷。
“即便那邪物能救你性命?”
“是。”
明夭摁着眉心,“父神与父亲以身镇魔神,我不会让鬼王过六陵渡。”
“杀鬼王时,我便没想着活。”
“可你会死。”鲛人执拗的看着她,“而生死蛊能救你。”
“但我从未想过用明厉的命,换我的命。”
明夭轻轻吐出一口气,右手聚灵,一把抓过鲛人手腕,“东海灵犀岛是养伤的圣地,你便去那处养伤。”
一个十字形的图腾出现在手腕,“醉星会随你去,若有一日,你想离去了,无论去何处,只要这个图腾一日不消,都会有人护着你。”
万延山的图腾,施术者身死,图腾消。
明夭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如当日未得寒晶莲也愿救他出灵海,如今日即便放逐他也愿给他庇护。
她向来随心而为,问的只有自己一颗良心。
鲛人看着她,四目相视,他看见她眼底的倒影。
清冷,肃静。
他突然很想知道这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底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事。
“当初在战场上,你为何不退呢?”
“父神已死,峥合与明家积怨更不是一两日,你身后是九州,他们也并非你的子民。”
今日万延山困境,并非一朝一夕,而是早该有所料。
若当日全身而退,撤军回四海,今日又有峥合什么事。
“我身后是九州大地,往西便是云岚涧,云岚涧之后有青丘与四海,父神与父亲双双陨落,军心已乱,若不能拦顾镇于六陵渡外,魔族踏足九州,则后患无穷。”
“他们不是我的子民,可我...没办法坐视不理。”
“我悟的道,读过的书,受过教养,都不允许我退。”
“或者说,那些人里,有我拼命想护的。”
愿以身,护彼安宁。
送走鲛人,明夭领着清河转身便入了后山,众妖齐鸣,百鬼作祟。
去时,陆恒已在后山候着了,陆恒是明厉的心腹,也是近年来的青年翘楚,颇得兄长重用。
见她来了,领着十几个猎影军按剑行礼,“姑娘。”
“起来。”
陆恒迎上前来,面色肃穆,“有人以犀角香乱众妖心智,惹得异动频出,压在暗狱深处的百鬼,也是不安分,似是中了什么邪术。”
“妖迷心智,鬼中邪术,可真是怪了。”
明夭问,“禁制可是破了?”
“未曾,自主子接手暗狱,这山中禁制便是由主子布下的神魂禁制,神魂不灭,便除了主子谁也破不了。”
明夭淡淡嗯了一声,“谁先带的头?”
“相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