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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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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走后,林也一觉睡到了黄昏,醒来时脑子清明了很多。
他洗了把脸就下了楼。
几人正坐在坝子上聊家常,看见林也出来,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她们的视线简直像X光线,瞬间射穿了自己,盛夏的天,林也居然觉得自己应该穿羽绒服出门。
“小也,好点了没有?过来坐。”奶奶拍了拍她旁边的板凳热情招呼他过去。
林也点了点头有些尴尬地坐了过去,他内心是拒绝的,因为他看见几个大妈那如饥似渴的眼神,挺渗人的。
奶奶一一介绍了几位长辈,基本不是表姑就是表奶奶。
“你家大孙子长了可真俊呀,像个丫头一样斯斯文文的。”1号表奶奶说。
2号表婶说:“这娃娃小时候就长得惹人爱,叫林也是吧,小时候我还经常抱你呢。”
“城里的孩子就是不一样,长得白白净净的,就是瘦了点,得多吃,男孩子就是要壮实点,我家儿子就像头小牛犊子一样,在学校都没人敢欺负他,你这样的要被欺负的。”3号表婶说。
奶奶一边笑,一边问他饿不饿,林也摇了摇头,礼貌地对着各位长辈笑着,手都快把裤子给扣出洞来。
4号表婶突然一拍大腿,那清脆的巴掌声,林也内心抽搐,真是个狠人,对自己下手都这么重。
“哎哟,明天接亲的人不是差小伙子吗?这孩子这么俊去接亲合适得很呀,大娘,你看明早让孩子接亲去?”
“这能行,不过他有点感冒,小也,明天去县城帮你表哥接新媳妇,去吗?”奶奶笑眯眯地问他。
“我……”
林也话还没说完,3号表婶就打断了他:“年轻人一点小感冒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接亲多喜气,什么妖魔鬼怪都得靠边站,感冒好得更快。”
其他几人附和着,林也那句“我感冒挺严重的”硬是没说得出来。
农村接亲除了安排特定的长辈需要一些没结婚的年轻人一起去,这么吉利的事一般都没人拒绝。
然后,这事在他一句话都没说的情况下就这样拍板决定了。
晚上,林响以哥哥一个人睡害怕为名抱着他的小枕头爬上林也得床,一晚上把“横竖撇折”来了个遍。
第二天早上,接亲的婚车就排在了公路一边,大概十几二十辆,车源比较匮乏,面包车也上,反光镜绑了粉红色的气球,车身贴了百年好合的贴纸,打着双闪,七点准时出发。
林也站在公路上接受寒风的洗礼,冷得直打啰嗦,他从没接过亲,看这阵势,挺新鲜,那点起床气也跟着清晨的凉风一起消散了。
他穿了一件条纹短袖,一条休闲裤显得腿笔直修长,脚踏运动板鞋,少年气息扑面而来。
他们这车一共坐了四个人,前面是两个大人,坐林也旁边的是个比他要高且壮的少年,皮肤黝黑,寸头,耳朵上方特意剃了三条白杠,是一款自认为帅得一塌糊涂的发型。
他想:“怎么这么多人喜欢寸头,大概对自己的脸比较有信心吧。”不过旁边这位明显是自信过了头。
旁边这位突然开口:“嘿,你是林也吧,三奶奶家的孙子。”
林也点了点头,问:“你是?”
“我叫林大山,我太爷爷和你太爷爷是堂兄弟,我妈说我比你大一岁,算你隔房堂哥。”
这隔了可不止一房,一竿子勉强也就能打得着。
林也突然想起昨天那位表婶,她说她家儿子就壮得跟头牛犊子似的,这大概就是那头牛犊子。
牛犊子往后一躺,二五八万地说:“听说你学习很好,城里来的。”
林也淡淡地说:“还行。”
“据说下学期你要来我们学校读书,我们学校可是鱼龙混杂,怎么,要不要哥罩着你?”
林也听见“我们学校”四个字后,面色有些僵硬,对于自己即将踏进的那个学校的印象分又打了个折扣,因为旁边这哥们看起来确实比较二,怎么看都无法把他和“好好学习”联系在一起。
“谢谢,应该用不着。”林也说。
“你这样的,可不一定。”林大山看了他一眼,冒出这么一句话。
“我上高二,你上高三,学习不紧张吗?”林也的言外之意是高三还能有时间管闲事?
林大山说: “谁说我高三,我也高二,和你一级。”
林也内心:“哦……”
看来是炒过冷饭,俗称降级,不过他没问。
结果牛犊子自己开始一脸自豪地讲述他的炒冷饭过程:“我小学成绩差,降过一级,初中成绩也差,我妈还想让我降,可学校说不准降级,就没降成,最后我奋发图强,以498的成绩考进了石中。”
中考时,语数外三科加起来450分,历史政治一共100分,物理化学一共150分,还有50分是体育,总分750分。498分?在林也看来,这成绩相当于物理化学一门没考,然后语数外其中一科还考砸了。
林大山这成绩确实也是擦着边被石中录取的。
林也客气地说:“那你挺厉害的。”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他们来到了县城里的一家酒店。
新娘娘家是县城的,选在这家酒店办酒席,而他们需要在这儿把新娘接走。
林也跟着众人进了酒店大堂,准备先去上个厕所,就脱离了大部队,准备独自去找洗手间。
“要去尿尿呀,我也去。”林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楼下人太多,两人准备上楼去。
“咦,那不是路哥吗?”林大山看到了熟人,朝着一个方向使劲招手:“路哥,路哥。”
然后林也看见了另外一个寸板,也就是昨天车上那个人,他在人群中很扎眼,个子高,长得好。
他穿过人群向他们走来:“三儿,你怎么在这?”
林大山回答:“我来接亲呀。”
路几何眼神越过他,看见了林也。
“咦,你……”
林也也挺惊讶,礼貌地笑了笑:“挺巧,又遇见了。”
一边的林大山说:“路哥,这是我弟,怎么,你们认识?”
路几何问:“嗯,昨天在车上见过一面,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个弟?没听你说过。”
得,远房堂弟变成隔房堂弟,现在直接变成了我弟,林也很想说:“你没听说过很正常,因为他也是一个多小时前才认识了我这个出了五服,八竿子刚刚能打得着的便宜弟弟。”
林大山解释:“哦,我堂弟,一直在省城上学,学霸,没怎么回来过,和我一起来接亲的。”
林也内心:“我草,把我底细摸得挺清楚的,昨晚他们家没少讨论我吧,难怪耳朵发烫。”
“哦,学霸呀。”路几何扬眉看了眼林也,“这我亲戚,我也是来参加婚礼的,吃饭了吗?”
“还没呢,一早就过来。”林大山抱怨,“饿死了。”
接亲的会在新娘这边吃个比较晚的早饭,然后等女方举行完婚礼仪式,再把新娘接回新郎家吃午饭。
这个路哥今天穿了一条长裤,膝盖看不见,林也特意瞄了一眼他的手,手心里几道划痕明显。
“手没事吧。”林也问。
路几何把手往前一摊:“挺扎眼的,不过真没事,你吃饭去?”
“……”林也尴尬,“我上厕所去。”
一边的林大山大笑起来。
“笑屁!”路几何一巴掌拍像他的肩,咧嘴笑,“我吃饭去了,你们忙。”
“诶,路哥,你也送亲去呗,刚好去我家玩两天。”林大山说。
“不去了。”路几何一边走一边说,“我吃个饭就回去了,忙。”
十点钟,接上新娘子回村。
“刚才那人是你同学?”林也突然开口问。
“嗯?”林大山说,“哦,路哥呀,我们不是一个班的,不过我们都是体考生,平时一起训练。”
“你是体考生?”
“对呀,就我这点分数,初中还能上四百分,高中四百那是想都不敢想,不考体育,高中毕业就等于失业,我妈还指望我上大学呢。”林大山说。
还挺有自知之明,就凭能认识自己的不足,然后想办法补救这一点来看,这人的脑袋倒是不像他的发型一样二。
林也随口问道:“体训辛苦吗?”
“那还用说。“林大山说着撩开衣袖,露出结实的臂膀,“你看我这发达的肱二头肌,那是白来的吗?怎么,你也想来?我听我妈说你成绩挺好的,难道不是这么回事?”
“一般。”林也说。
“怎么个一般法。”林大山兴致勃勃地问。
“比你好一点点。”
林大山一拍大腿:“那来呀,最起码得混个二本吧。”果然是母子,这大腿拍得一样狠。
“体考生都是成绩差的吗?”林也问。
林大山想了想,说:“大多数是吧,比如我,比如路哥,他比我还差,哈哈。”他突然鸡贼地笑了起来,林也想这家伙表情是真多,“不过也有成绩好的,单纯喜欢体育所以体训。”
林也不可置信:“那个路哥成绩比你还差?那怎么考进你们学校的?”
“特招生呀,我们校篮球队的扛把子,去市里比赛也能排上名次,弹跳力和爆发力好得一批,妥妥地体尖生。”林大山说。
“那是挺厉害。”
“等上学了,你就来体训,现在还来得及,我们也是分班后才开始的,不过你看起来不是很结实呀,太白了,我们体队的就没这么白的,你是没军训过吗?你要是来我们队,教练肯定先把你弄黑……”林大山开始了他无穷无尽地叨比叨。
车队有序地回到了村口,新郎在众人的起哄下背起新娘,唢呐一响,大家闹哄哄地簇拥着一对新人往婚礼现场走。
林也下车跟在一群人身后。
“哥哥,哥哥……”林响和昨天那个孩子一起跑了上来,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拉着林也。
“哥,你去接新娘子了吗?新娘子好好看呀。”小孩看见这热闹的场面,高兴得手舞足蹈。
林也说: “你回家洗个脸刷个牙换身衣服再出来。”这家伙居然还穿着昨晚的睡衣,明显是一起床就跑出来疯玩了。
林响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听,放开他的手就和小伙伴蹦蹦跳跳地跑了。
路过家时,林也就拐了回去。
爷爷奶奶都去帮忙了,他去冰箱里翻了翻,里面除了剩菜剩饭,还有些豆芽豆腐青菜什么的,居然还有挂面,白糖,奶奶估计觉得所有东西放进冰箱里面都是可以的。
但是没有水。
他看见旁边有个烧水壶,就去接了点水烧上。
把自己的水杯装满后,他拿着水杯上了楼,然后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数学试卷,在此起彼伏的锣鼓声和鞭炮声中完成了试卷。
看了会书,楼下就传来奶奶的喊声:“小也,去吃饭了。”
奶奶要去新郎家帮忙,喊完就赶去干活了。
林也应了声一会就来,就放下书下楼了。
他顺着路往下走,远远地看见一群人围在地坝边笑着,笑得很大声。
“林二娃,把你裤子脱了,叔叔看你小小鸟有没有飞呀。”一个四五十岁,满脸皱纹的男人笑着说道。
林响对他做了一个鬼脸:“不脱,它没有飞。”
“飞了,不信你脱了看,肯定飞了。”
小小年纪的林响有些动摇:“不会飞吧。”
这时那个男人上前一把扯下林响的睡裤,笑道:“你看,飞了飞了。”
周围哄堂大笑。
而林响一脸严肃地看了一眼后,带着哭腔大叫:“没有飞,它没有飞。”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助威:“打他,二娃,打死这个狗日的。”
林响一抹眼泪,学着那个中年妇女,骂:“狗日的,打死你个狗日的。”
他裤子都没来得及提上,一边骂一边追着那个大人打,那个男人站起来就跑,边跑边笑还边逗,一大一小到处乱窜,周围的笑声瞬间淹没了林响的叫声。
林也站在路边,脑袋嗡嗡作响,他完全没办法理解他们在笑什么,乐什么,只觉得一股子邪气瞬间冲到天灵盖。
地坝比公路要高出很多,他一跃而上,黑着脸走了过去,厉声说:“林响,裤子提起来。”
林响停下追逐,委屈巴巴地把裤子提上,嘴里还嘟囔着:“哥哥,我的小鸟没飞。”
林也没理他,而是走向那个大人,沉声说:“你脱他裤子做什么?”
男人看见林也脸拉得老长,并没在意,笑着说:“小孩子,逗着玩嘛。”
林也怒:“有你这样逗的吗?你怎么不把自己的裤子扒了玩。”
男人讪讪:“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不都是这样逗小孩玩的,怎么还较真。”被个小辈黑脸,男人觉得面子上过不去,随后又阴阳怪气地说,“你是他哥吧,城里面的娃娃就是屁事多,这有什么,你看二娃不也觉得好玩,他还笑呢。”
“你要觉得好玩,你脱自己的裤子玩,我弟弟不是给你玩的。”林也咬着牙说。
“你这孩子,我脱他裤子怎么了,城头回来的是要讲究些,毛都没长齐居然还敢凶起我来了,你大小得叫我声大伯,有娘生没娘养的玩意。”
“去尼玛的大伯。”林也一腔怒血冲上头,抡起拳头就要上去。
这时林大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一把抓住林也,旁边的几个长辈样的人也冲过来拉住他。
林大山说:“弟儿,人家结着婚呢,你干嘛呀。”
旁边看热闹的人附和:“是啊,结婚可不能闹,不吉利。”
“打呀,你上来打呀,打完就是儿子服侍老子,你就得给我当儿子。”那男人叫嚣着,还特意把脸往前凑了凑。
林也极力压着火气,他知道这是人家一辈子一次的结婚现场,不能闹人家的婚礼,他倒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可以后让爷爷奶奶怎么和邻里之间相处。
“你少说两句,年轻人哪里看得上你们这些老棒子的玩法。”一个大妈说,“再说脱别人小娃娃的裤子本来就不好,你以为还是以前呀。”说完推着那个骂骂咧咧地男人进了里屋。
“林响,走,回去。”林也拉着林响往回走。
身后议论纷纷。
“这个死人子就是欺负二娃没爹没妈,要是我家的孩子,你看他敢不敢扒裤子。”
“这老林家的大孙子长得跟个丫头似的,脾气还不小,不得了哟!”
“跟他爸一样,他爸也是脾气不好,年轻的时候浑着呢。”
“那怎么行,可别跟他爸年轻的时候一样德行,混社会呀。”
林也回到家拉着林响进了屋,再也听不到那些闲言碎语。
林响看他哥一声不吭,脸还很臭,有点不知所措,他搞不清楚哥哥是在气什么,难道是在气小鸟飞了?
“哥哥,你别生气,我的小鸟没飞,不信你看。”说着就要脱裤子。
林也阻止:“我知道没飞,你去把衣服换了,不是给你买了新衣服吗?昨晚奶奶洗了,就挂在楼下。”奶奶洗衣服都是用井水洗,洗完直接晾在地坝的栏杆上,衣架都省了。
“好呀,穿新衣服。”林响立马往楼下跑。
林也坐在陷下去好半天都弹不回来的沙发上,心想,这小子吐口水,说脏话,骂人,鼻涕到处擦,脸脏手脏,被扒裤子,一天到处野到处疯,旁边还有一群被标榜为长辈的人随时跳出来“教育”他这个没爹没妈的孩子。
越想越觉得堵得慌,他小时候过得不是这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