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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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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竹手里还拎着刚从书店买来的资料。
他困惑地将目光投向面前大汗淋漓的少年,花两秒时间把这十几年见过人的面孔都回忆了一遍。
结果是,许竹压根就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季如愿。
季如愿看见许竹眉头微蹙,心里暗道不好。他下意识站直,脸上扬起一抹和蔼的商业假笑,手上递汽水瓶的动作还维持着原样。
“许竹同学你好,我是高二二班的季如愿。”
——他的语气忽然有了一丝停顿。
季如愿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该怎么跟人套近乎,于是:
“……许哥你知道吗?你是我偶像,我特崇拜——谁揪我耳朵?”
季如愿不是很乐意在特地吹人彩虹屁时被打断。他转过头,看见同样也很不乐意的秃顶大叔阴沉着脸。
“崇拜谁啊?”
季如愿心里咯噔一声。
这位看起来不怎么和善的大叔,就是刚才季如愿跳下那辆公交车的司机。
秃头大叔怒目圆睁,眼睛硬生生从满脸的褶子里挤出一块儿地,嘴里还一边吭哧吭哧地往外冒着粗气,显然是一副气极了的模样。
但季如愿的思想莫名拐了好几个弯。这人似乎,还要比他累许多。
“你小子不要命了?!”
下一秒季如愿的思想就被吼了回来。
不远处的陈虎急匆匆赶来,看到的就是眼前这幅滑稽的场景——
大叔紧紧揪住季如愿的衣领不放,稳定地输出着伤害。季如愿就这么不情不愿地被揪着领子,跟站在他身边的许竹大眼瞪小眼。
陈虎两眼一抹黑,几乎要晕撅过去。但他又不能丢下大哥一个人受难,不然日后传出去,别人指定要在背后笑话他这小弟是怎么当的。
于是他一咬牙,心一横就打算向大叔那方向冲过去。奈何前脚步子都还没迈出去,后脚就让人提溜着后衣领子拎了回去。
“又是你小子,可以啊。自从我任职以来,这里就闯过两起交通事故。怎么这么巧,回回都是你。”
身后人磨着牙,语气阴森地说到。
——原来是刚才公交车上的乘客报了警。
陈虎心一悬,这人是新来的交警,瞧模样顶多二十岁出头,是个挺年轻的小伙。
就是不巧在他刚任职那天,一出所就逮到俩高中生同骑一辆自行车。
主要是还敢大大咧咧地骑着车在交警大队门口来回瞎晃悠。
被逮到的俩狂妄高中生里,其中之一就是陈虎这个倒霉蛋。
天知道交警大队又搬到哪地了。
陈虎的心直在胸口打撞,他瞟了一眼季如愿。
对不起大哥,小弟现在也自身难保了。
陈虎收回眼神,羞愧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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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道礼坐在椅子上,眼神盯着对面这三个高中生。
——他们最终被司机大叔交给了自己,然后就被自己带回交警大队接受教育了。
蒋道礼看着对面三个各怀心事的学生,忍着额头凸起的青筋,好脾气地敲了敲桌面。
“刚才我说的,你们都记住了吗?”
最先开口的是许竹,“交警叔叔,我都说了十几遍了。我是无辜的,你怎么就是不信?”
蒋道礼默默咽下那声“叔叔”,咬牙道:
“那你就要问问你身边这位同学了。他一直尽力想要留下你,看样子你俩关系匪浅。”
季如愿突然被cue。他眼神闪了下,清了清嗓子:
“就是……那种关系啦。哎呀,许竹你讨厌死了!”季如愿假情假意地锤了两下许竹的胳膊,如同娇嗔般给他翻了个情真意切的白眼。
在场的除了他本人以外,其余三人都瞪着一对惊恐的眼睛,像见了鬼似的看着他。
尤其是许竹,脸色绿得更像生吞了几只苍蝇一样。
季如愿被人嫌弃还不自知。他心想做戏要做全套。于是刚要故意把身体向身旁人怀中倒去时,许竹一个激灵就躲开了老远。
季如愿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看向下巴都快要合不拢的陈虎,和一脸复杂表情的蒋警官,嘴角抽了抽:
“怎么着,死对头还不够我讨厌?”
看着陈虎和蒋警官似懂非懂地合上近一半的下巴后,季如愿忍不住又抛了句:
“你们别看我刚才那副委曲求全的样子有多可怜,其实我是想趁那个时机,狠钻一头许竹的肚子,让他出糗。”
陈虎和蒋警官的下巴彻底合上了。
一旁站着的许竹听完这话,默默地把椅子挪到了陈虎旁边坐下。
一眼扫去,三人额间都隐隐挂着几条黑线。只有季如愿一人扬起得意的笑容,幻想自己刚才阴谋得逞的场面。
蒋道礼以前自认为自己的脾气还算不错,但此刻他也顾不上什么和煦近人了。
“看来经过我一番深痛刻苦教育后,大家一定在心里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下午的行为。天色不早了,哥哥送你们到门口吧。”
蒋道礼刻意咬重了“哥哥”二字,朝大门摆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他额角青筋暴起,紧咬着牙关,硬生生扯出一抹“核蔼”的微笑。
季如愿轻松地走向大门,“谢谢叔叔。”
想当年,二十四岁的他被问路的高中生喊叔叔时,脸上浮现的表情可能与此刻蒋道礼的表情无差。
因为淋过雨,所以也想把别人的伞扯碎。季如愿哼着歌,笑得很开心。
等到蒋道礼站在交警大队的大门前朝他们挥手时,季如愿欢快地喊出“叔叔再见”后便飞快跑了。
陈虎看着大哥洒脱的背影一言不发,最终还是勾起一抹笑,向家迈去。
最属疑惑的应当是许竹了。
上一秒还要做朋友,下一秒突然又变成了死对头。季如愿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让许竹到现在都还一头雾水。
不过他在公交车站听到陈虎喊出的那声“季哥”后,倒也是有了几分印象。
据说高二年级有个叫“季如愿”的人,仗着自己哥哥是学校学生会会长就持强凌弱,在学生面前作威作福,很多同学都苦不堪言。
许竹蹙着眉,回想刚才与那人接触时的种种。
这个季如愿,倒不像传闻中那般跋扈嚣张。
他无意识地想去摩挲手指,下一秒却被左手中的物体夺去了所有的注意力。
一瓶橘子味的汽水。
他竟然毫无觉察地拿着它度过了一个下午。
许竹站在路边静了许久,最终还是用手握紧了那瓶汽水,大步朝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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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大的汗珠顺着季如愿苍白的脸颊滑落,他像只无头苍蝇,在寂静的夜里横冲直撞地狂奔。
那人的气息仿佛还在空气中挥散不去,似乎只有离开更远才能遏制住他的反胃。
季如愿跑得精疲力尽。他跌跌撞撞向某个街角冲去,像只折了翼的蝴蝶,跌落到地上。
淹入海水的无力感让他现在都恐慌难耐。这一下午的角色扮演几乎快要抽干季如愿的全部精力。
在成为企业家之前,季如愿的梦想是当一名优秀的演员。
这样看来,他的演技也没有烂到……连情绪都无法伪装的地步。
季如愿扯起一抹笑,他想对内心深处的自己笑一下,告诉他不必紧张。就算一切都失了控,至少也有自己扮演一场喜剧逗逗他开心。
但是现在季如愿很害怕,特别害怕。心脏被巨大的不安逼迫着,季如愿仿佛又看到甲板前那片深不见底的海水,任由冰冷的海浪将他拍打吞噬,直到连渣都不剩一片。
窒息的感觉再次涌上五脏六腑,季如愿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大口大口吞咽着稀薄的氧气,告诉自己尚且还存活在人间。
街道上忽然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细微而急切的呼喊。
季如愿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睁大了自己失焦的眼睛。
泪水无意识地从眼眶涌出,一颗一颗砸在他空空如也的心房,发出巨大的声响。
“小愿…小愿……”
街上焦急寻找弟弟的少年在看清下一个拐角处的事物时,一颗心猛然沉了下来——
他最疼爱的弟弟,此刻跌坐在角落里,不顾脸颊上正在滑落的泪水,像个孩子一样张开双臂,用空洞的眼神对向他,无声地念道:
“——哥。”
下一秒,季如愿落进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