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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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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时节,男人裹着一身驼色大衣,站在围栏旁抽烟。
这是一艘前往x市的游轮。
夜凉如水,季如愿抖了抖烟头上的灰烬,盯着沉寂的大海,浑身都充斥着无力感。
即将离开从小居住的家乡,那股莫名滋生的惆怅难耐一遍又一遍涌上心头。
但又能怎么着呢。
季如愿的嘴角扯起一抹嘲意。
输了就是输了,男人嘛,没什么玩不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再不回到h市而已,对于他来说,住哪都一样。
季如愿是个商人。
准确来说,是个失败的商人。
他的死对头——许竹,在几天前成功斗赢了季如愿。当他正式宣布季氏集团破产时,仿佛天都塌了。
一时间舆论如疯涨的潮水般逼向季如愿,纵使再怎么傲气,他也只能红着眼眶,在各大媒体前低垂着头,承认事实。
许竹,这个和他作对将近十年的宿敌,最终还是高扬着头,摘下了胜利的桂冠。
没什么大不了的。
季如愿想。
烟头燃尽,烫得他一个哆嗦。季如愿下意识松开手,看着烟蒂垂直掉入海中,几乎瞬间就被海水吞没。
他沉默了一会。
大海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藏匿之处。无需代价,只要轻轻一跃,海水就能包裹住一切,牵引着灵魂栖息。
季如愿懊恼地拍了拍脑袋,他怎么会想到这些。
甲板上传来轻轻的震动,来人走到季如愿身边,递给他一杯红酒。
“季总,看海呢。”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季如愿记得这个人。
曾经他和许竹在商场上斗得你死我活时,周围企业都遭殃及。唯独一家名不经传的小公司钻着漏洞,一时间名气大涨,做得也更加出色红火。
眼前这位正是那家企业的创始人,拥有商业“漏洞之王”名号的宁山。
“季总就免了。我没这情趣,就是出来抽个烟。”
季如愿接过那杯红酒,拿在手里摇啊摇。
宁山倒也没说什么,同样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燃,随后夹在手里。
“那喊季哥可以吗。”
季如愿没有回答,他疑惑地看向身旁这位自来熟,心想自己认识他吗。
宁山撇头,无意间和他对上眼,没一秒就破功了。他突然乐了,笑急眼竟还咳嗽了好一阵。
季如愿拍了拍他的背,看到他这熊样也笑了。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傻乐了好久。
热闹渐停,宁山用带着笑意的眼眸望向夜空,“季哥,你是我偶像。没你我宁山走不到今天这步,我特崇拜你。”
“崇拜我处处被许竹压一头,崇拜我现在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窜?”
季如愿略带戏谑的语气破坏了惬意的氛围,他端起高脚杯,将暗红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宁山是吧。商场是块吃人不吐骨头的地,一步错,步步错。等最后万劫不复时,连后悔的地方都找不着。”
“我听过你的事迹,很不错,我季如愿钦佩你们年轻人的傲气。但想真正做好一个企业,靠的不仅仅只有运气。”
宁山望着季如愿那黑曜石般平静的眼眸,看着他用手指隔着大衣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他觉得季如愿这人浑身上下都颓得要死,唯独谈到商业时,一对眸子都流淌着炽热的火光。
那是一个真正有着极度热爱的人才能流露出的眼神。
宁山郑重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俩人唠了会,季如愿快要被宁山惹烦了。话还没说两句,这人又是提出要看手相,又是说要给他算卦的。不像企业家,反而像出入江湖已久的老骗子。
他不想再和这个年轻人商讨掌纹的奥秘。恰好宁山又打了个喷嚏,季如愿就硬说他这是感冒,搞不好还要发烧,一烧就能烧成傻子。吓得宁山赶紧和他告了别,回房间保暖去。
周围又变得安静下来。
季如愿一只手放在身前的栏杆上。这艘游轮的围栏还不到他大腿根。
他盯着深不见底的海水,看着漆黑寂静的海浪拍打船壁,随后又沉下去,换一轮新浪紧接着涌上来。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季如愿以为宁山又来闹自己了。他正打算转身时,一双带着寒气的手突然从他的后背,重重地将他向海水推去。
季如愿瞳孔紧缩,求救的话语无声哽在喉头。心脏仿佛要撞破胸口,天地间所有的声响刹那间都被静止。
在坠入大海的前一刻,他看见那人左手手心接近大拇指处——
长着一颗小小的,不易觉察的黑痣。
下一秒,巨大的恐惧感将他包围。腥咸的海水从鼻腔呛入,压迫五脏六腑停止运行。耳膜刺痛着,大脑神经仿佛快要归于平静。
季如愿拼尽全力支起阖闭的眼皮,他看见甲板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在颤抖。
随后,黑影轻轻一跃,扑进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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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如愿猛地睁眼,他捂着嘴遏制住想要呕吐的欲望。浑身忍不住发抖,被冷汗浸透的衣服贴在身上,仿佛他还沉在海里。
“季哥,季哥,快醒醒。”
身体被人摇动的感觉让季如愿恍然如梦。似乎有风从后脑勺吹来。
完了,进阎王殿了。
季如愿猛得一挣扎,被手里拿着的什么东西给硌了下,身旁的男生瞬间被他撂倒在地。
陈虎不知道季如愿怎么了,一上公交车倒头就睡,刚才惊醒后反手还给他来了个擒拿。
“季哥?你看看我,陈虎!季哥?”
季如愿看见陈虎,活像见鬼似的。
他记得陈虎在他高二那年出交通事故死了,当时季如愿还参加了他的葬礼。
那么,现在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陈虎究竟是谁?
或许,有一种可能——
“季哥,你做噩梦了吧……”
陈虎揉了揉腿,重新坐回季如愿旁边的座位,一双眼睛关切地看向满头大汗的少年。
“现在是什么时候?”
季如愿钳住他的肩膀,急促地问到。
“下午六点半,咱俩刚打完球,现在正坐公交回家呢……季哥!”
陈虎刚低头看完表,就发现季如愿猛地拉开车窗,脚踩着窗沿跳了下去。
“前方即将到站,希望路。”
老版播音腔参杂着模糊的电子音,在公交车内响起。
——他可能意外重生回到了高二那年。
也是他,正式和许竹结仇的那一年。
季如愿紧紧攥着手中的汽水瓶,向下一站的公交站台奔去。
前世,他没有下车,而是看到许竹一个人在站台等车。
身旁,陈虎小跟班像往常说其他人一样报出了许竹的名号,“季哥,这是许竹,有传闻说他要取代您的地位。”
季如愿一个不顺心,操起手中的汽水瓶就向车外的许竹砸去。但许竹一个侧身,躲过了。
随后,季如愿盯着车外让他不愉快的许竹,狠狠地竖起中指……
那中指季如愿现在想送给自己。
送给当年狂得不像人的自己。
陈虎的惊呼声和公交车上闹出的动静,季如愿无心去管。
他只是将汽水瓶攥得更紧,更快地奔向站台那个清瘦的身影。
心脏在胸廓砰砰跳动的响声,占据了季如愿此刻所有的听觉感知。傍晚的凉风灌进他的衣衫,一切都如前世坠入海水的他一样。
只不过,这一世,他将原本要砸出去的汽水瓶紧紧握在了手中。
季如愿大口喘息着,脚步微虚,但眼眸是前所未有的清亮。
少年意气风发地递出一瓶橘子汽水,说:
“许竹,我们做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