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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往事1 父亲怎么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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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随便找了家饭店,点了些家常菜。张慕雅双手捧着热水,细细地嘬了一口,才讪讪开口:“其实,我是应该带你们回家的,但是那个房子后来被你们姑父抵押出去了。我现在找了间小屋住着,那里实在是窄小,就不带你们去了。”
陆边秋微微皱起眉头:“你们现在还在一起生活?”
张慕雅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扯出一抹苍白的笑容,“你们离开之后,他欠的赌债越来越多,房子被他抵出去后,我就自己找了个地方住。”她长叹了一口气,“那之后,有时候他会打电话给我,后来就没了消息。我听熟人说,他还不起钱被人剁了一根手指,之后还被忽悠进了传销,牵涉到一些事情就进了监狱……”
三言两语,没想到这几年竟然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陆雁声和陆边秋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和唏嘘。
那时候,他俩父母去世,双方亲戚前来吊唁,并且商讨他俩今后的生活该如何处理,毕竟都还是不懂事的孩子,没个大人那是万万不行的。但是双方的亲戚都互不熟悉,对于突然而来的责任都有些犹豫和推脱,虽然可以将两个孩子分开照顾,但是未免有些残忍——才经历丧亲之痛,怎么好让这相依为命的兄弟再分隔两地?
后来,同在M市的姑姑和姑父答应来当这暂时的监护人。因为姑姑身体的原因,两人婚后一直没能生育,但是对有个孩子还是很憧憬的。
这也是当时最好的选择了。
回过神来,张慕雅继续说:“你们现在也都懂事了,看你们过得还不错,我也就放心了。”紧接着,只见她从钱夹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我这些年上班也攒了些钱,没敢乱花,就是想着什么时候遇见你们,能还点是一点。”
她将银行卡推到陆边秋面前,话到嘴边又有些哽咽了,“边秋,你是个好孩子,是姑姑没能照顾好你们……”
陆雁声视线在两人间来回,内心也有些难受。
自己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好多事情自己现在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刚开始的时候,面对父亲去世,是茫然的,死亡对于他而言似懂非懂。
只记得那时,他们都说要把父亲装进铁盒子里烧掉,然后又拿个小盒子装起来,再放到墓里。
他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看过的,那个盒子那么小,父亲那么高大,怎么塞得进去?
后来他们说父亲在盒子里了。但是他不信,偷偷打开的时候,看见里面只是一些有着怪异气味的灰。
父亲怎么可能是这些灰呢?
所以一定是别人在骗他。
父亲会回来的。
后来他看着他们把盒子放进墓里,一大伙人面色肃穆,哭的喊的,吵得他心也跟着怦怦跳。他才后知后觉,觉得害怕,对着陆边秋哭着喊着要爸爸。
那时候的场景他到现在还记得,陆边秋红着眼睛哽咽着告诉他,“以后爸爸就在这里了,和妈妈一起。但是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不要害怕。”
陆雁声哭得更大声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四个人不能在一起?这个黑色的大理石下有什么好的?那么厚,那么沉,爸爸和漂亮妈妈呆在里面再也不能抱自己、亲自己了。
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魔术。
想到过去,陆雁声感觉有点窒息,明明以为那种场景自己记不清了,但是突然被人唤醒后,才发现,他依旧能记得那天的风很大,像是要吹冷自己滚烫的眼泪,尽管他已经记不清那天前来吊唁的人的脸了,但是那种悲伤的情绪却能够穿透他们的脸。
这一切的感受,也穿过六年的时光,像一根根不算尖锐的针向他刺来。
他看见陆边秋将银行卡拿起,紧紧地压在姑姑的手里,平静又坚定地说:“没关系,我现在能养活自己,也能养活雁声。你一个人生活,肯定比我们更需要这笔钱。”
两人又推扯了一下,姑姑有些急切地说:“本来鸠占鹊巢就已经对不起了,欠你们的太多了……你要是不收下,我就当你是还没原谅我这个姑姑。”
陆边秋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瘦削的姑姑,心里很不是滋味。
姑姑没亏待过他们,但‘鸠占鹊巢’却也是事实。
一开始姑姑和姑父对他们很好,把他们兄弟俩接到自己家住,不愁吃、不愁喝,把他们当亲儿子养。但是后来姑父接触了网上赌博,就性情大变,工作也开始心不在焉,渐渐丧失斗志以至于被公司开出。
而他之后更像是陷入了一种怪圈,每每幻想再赌一次能一举翻盘,哪知道只是掉进了更加深不见底的漩涡。
之后负债累累,把原本属于两人的房子给变卖了还钱,没了住处,就只好住进了他们家。原本以为姑父会因此而消停,沉下心来好好找工作,哪知道至此之后竟然一蹶不振,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喝得烂醉才回来,也不去找工作,像个孤魂一样的四处游荡。
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易怒,刚开始姑姑劝他,他也只是有些不耐烦,后来动不动就扔东西,再到后来,只要一句话不顺心,就会演变成拳打脚踢,无休止的家暴……
甚至不需要你做什么,仿佛你的存在就像是个错误,而他解决错误的方式也只有拳脚相加。
但第二天清醒后,他又会流泪忏悔,甚至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承认自己的错误。
每一次,他都会承诺,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了,而姑姑心软,总会选择相信。
可是,时间证明,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陆边秋还记得姑姑眼神中带着恐惧,紧紧的掌着他的肩膀,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
那时候,他以为姑姑的用力,是在告诫自己,担心自己不听话跑出来。
但是后来,他才明白,那是在向他求救。
向一个比自己还要弱小的人在求救。
从一开始的摔东西和争吵,再到后来哭喊和打骂。
他没有目睹,但是却耳闻了一切。
陆雁声被吓得缩在他的怀里小声呜咽,陆边秋能做的只是用双手捂住他的耳朵,阻止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
他的力量很小,只能保护弟弟,保护不了姑姑。
他恨,恨自己的弱小与懦弱。内心如同有千斤般重,只能焦急地在房间里等待施暴者的结束。
他做不到无所畏惧,只能将牙关咬得紧紧的,直到牙龈酸涩,眼眶涨红。
直到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安静,弟弟伴着恐惧睡下,他才踌躇着打开反锁的房间。走出来,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还有呆坐在地下披头散发、,以泪洗面,脸上青红一片的姑姑。
最初,她看见陆边秋出来的时候,会局促不安的侧过脸,站起来快速关掉灯,然后颤着声音说自己没事,让陆边秋快去睡觉。
到后来每次结束后,便只是沉默着,呆呆地看着陆边秋,身上的伤痕也不再避讳,眼中满是疲惫,就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每当这时,陆边秋都觉得浑身一阵恶寒。
她会死吗?
不知道。
我们是不是也该死?
不知道。
……
陆边秋有太多事情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是扶她起来,帮她收拾残局,给她简单处理伤口。
他们家里有三间房,两个大人睡主卧,两兄弟一人一间。但自从男人施暴后,姑姑担心殃及他俩,就让他们两个睡一间,晚上反锁好门。另一件小卧室就闲置着,但是姑姑也不去睡那间小卧室,就在沙发上睡下,因为怕睡沉了听不见男人醒来,有什么意外。
她从一开始的反抗、到后来的恐惧、再到麻木。
也不是没有想过法子:找双方家长,也提过离婚。但是男人白天总是会痛哭,懊悔,说自己现在一无所有,如果她还要离开他,他就真的生不如死。而到了晚上,就会撕开伪装的面具,喝得烂醉,把自己现在的境地全部推卸给她。
“如果你当初阻止我,我会在这条路上一条道走到黑吗?!”
“你这些年给过我什么?你能给我什么?甚至一个孩子都给不了我!”
“你自己多能耐?还带着两个拖油瓶,让我给别人养孩子,这和戴绿帽有什么区别?!”
“你别想离开我,要是被我发现,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都要把你们三个杂种全杀了!和我一起陪葬!”
……
不堪入耳的话语并不比拳脚轻,她面如死灰,不知道这个男人怎么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直到有一天,陆边秋将弟弟哄睡下后,男人都还在施暴。他实在是无法忍受,凭着几分的冲动、憎恨冲出房间,抄着一张凳子直直地朝着他的背后猛地砸去。
一声闷响,凳子掉在一旁摔得裂开,男人方觉后背钝痛,被砸得眼冒金星,他反手捂住后背,双目通红的转过身,看着眼前16岁的男孩,拧着眉眼,咬着牙关,双手握成拳状,一副胆怯又勇敢的模样。
男人觉得气恼,怎么乳臭未干的也敢和自己作对!
他就像是一个被惹急了的野兽,怒斥着陆边秋:“小兔崽子你能耐了啊,连老子都敢打,看我不揍死你!”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像个祖宗一样供着养,谁知道是个白眼狼!”
喝醉了的人劲大,男人只一脚就把他踹到墙角,随着脑袋‘咚’地一声撞到墙壁,陆边秋只觉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紧接着拳脚像是沙袋似的砸向他,力道极大,直接让他手脚发麻,半天没反应过来。
然后突然陷入了一柔软的怀抱,他感觉不到拳脚,身体的痛觉却在回麻。
有一个身影挡子自己身前,替自己承受着伤害。
这个身影并不结实,但却紧紧的抱住了自己,就像是失足落水的人紧抓着一块朽木,朽木救不了她,只能和她一起陷入窒息的恐惧中。
“不要……不要……”
他听见一种压迫到极致后,忍着窒息还想奋力发出些什么的声音,但却像是秋风落叶一般毫无存在,任人碾碎。
明明他想要尖叫的,但是他却什么都没有听到,像是失聪一样。
……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后来男人像是打累了,才停手,晃晃悠悠的转身回房间。
客厅此刻很安静,一大一小两个人依旧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久到陆边秋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然后陆边秋听见有人在哭。
一开始小声啜泣,后来变成嚎啕大哭,然后他感觉有人抱住自己,抱的很紧,就像要用尽这一生的力量。
他以为是姑姑在哭,没想到是自己。
他抬起酸痛的胳膊,颤着手,反抱了回去。
姑姑的嗓子已然沙哑,夹杂着颤抖,缓缓的说:“没事的,不要怕。”
陆边秋不止一次提议,离开他吧,我们三个人一起过,总比现在这样生不如死的好。
但是姑姑也只是摇摇头,眼神惨淡。那段时间,她一度暴瘦,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陆边秋看在眼里,也很难受,书也读不进去,偷偷逃学去打工。攒了点钱,想要给姑姑,但是反倒被骂了一顿。
“你们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学习,赚钱是以后的事情,好好读书吧,边秋。”
陆边秋摇了摇头,读不读书在他看来,以前很重要,但是现在却不那么重要了。
“我16岁了,我清楚自己的选择带来的后果。”
后来他就经常逃学,班主任了解他的家庭情况后,也联系过姑姑,想让她多管管,姑姑劝过他,让他不要操心钱的事情,好好读书,也偷偷跟他,去他打工的地方拉他回学校。
那段时间,陆边秋也很煎熬,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好像什么都做不好,没有学习的动力,赚钱也赚不了多少,一度陷入迷茫,后来听劝了,继续去读书。
但在临近高考的那一周,姑姑被打到腿骨折住院。
他为了照顾姑姑,没去参加高考。
警察介入后,两个人离了婚。但是毕竟是私事,加上男方的父母下跪求饶,还赔了不少钱,所以也没有多加处罚。
姑姑出院后就换了锁,男人还是像条癞皮狗似的,三天两头就蹲在家门口,说自己没地方去,楼道就是他的栖息之处。没办法,姑姑给了陆边秋一些钱,把一些亲戚的联系方式给他,让他带着刚小学毕业的陆雁声离开这里。
那时候她已经心力交猝,没有余心去考虑两个孩子要怎么活下去。
所以后来,陆边秋就去找了陆宽,把陆雁声交给他们,顺便把大部分的钱也给了他们,只给自己留了一点路费和饭钱。
后来陆边秋去打工,换了手机号,姑姑联系不到他,他也没敢主动联系。
思绪回到现在,看着眼前消瘦的女人,陆边秋有些为难,这张银行卡他并不想收下,但是与原不原谅无关。
他就没有恨过她,因为在最无助的时候,她伸手拉了他们一把,最后在自己深陷泥沼时,也将他们推了出去。
该是感激才对。
陆边秋半垂着眼,真诚的说:“姑姑,别说什么鸠占鹊巢,当初离开的时候,我就没想过那栋房子的归属权。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有再强硬一点,把你也一起带走。”
陆雁声看着这两人胶着的样子,连忙打着配合,“姑姑,这钱我们是万万不能要的,这些年你也不容易,现在哥哥能赚钱了,再过几年,我大学毕业了,也能赚钱了。到时候我们就把你接过来,我们一起生活呀!”
张慕雅浅笑着摇了摇头,叹息道:“我身体不好,去和你们生活也是麻烦你们,只要你们过得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最终这钱他们坚决没收,她也犟不过。
三人边吃边聊了会,交换了联系方式,陆雁声他俩才离开了M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