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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畸人第一(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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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聘屏住呼吸站在床侧,直到确认这个房间里再无第三个人时,他才不紧不慢地弯下身子查看尸体。
除了胸口上的那把匕首,死者身上没什么伤,房间也没有什么打斗的痕迹,七窍流血的原因是后脑受到重创,就算不是一刀插在胸口上,董绅也很难活命。
他从董绅身上拔出匕首,仔细看了看。匕首很普通,并无标记,大街上的铁铺子都能打出这种匕首。他顺手在尸体的衣服上擦去匕首上的血迹,将匕首塞进腰间,以一种近乎玩味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具尸体,良久才挪开目光。
梅聘兀自瞧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翻动屋子里面的东西,并将查看过的东西小心翼翼地一一归放原位。
铜镜里倒影出一张年轻的脸,虽然有些扭曲,但依然能看清这张脸的主人长得颇为灵秀,眼睛狭长,带着几分随波逐流的缱绻。
梅聘食指捋过眉毛,对着镜子呲牙一笑:“真好看!”
翻了一顿,就差连墙都推倒了,结果什么都没找到,梅聘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容不迫地推门迈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他伸了个懒腰,仰面朝天,轻声吟道:“云是忘忧物……”
晨霭,日升,微风,清冷,万里晴空。
董老太公一向早起,今日比平常更早了一刻钟,他提着个鸟笼子,慢吞吞地跨出门槛,步履有些蹒跚。
府奴正在点灯笼,董老太公此人仕途不怎么顺利,年纪不大就退休了,如今已经赋闲在家几年了,他虽心安理得得过着不食君禄的日子,但却颇为迷信,每日清晨点灯两刻钟是府内小厮必要做的事之一,有的时候,他也会亲自指挥,看着小厮们点上灯之后,他才心满意足地去晨市遛鸟,等他回来,天已大亮,等便是时候灭了。
如此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小厮们不堪烦恼,却又无可奈何。
小厮见董老太公跨出了门槛,笑着问道:“老爷,您看灯歪吗?”
老爷子抬起头来,有些老眼昏发,还是冲他们点着头:“好好好……”
这时,街上走过来一个年轻男子,在大门前停足,观赏着这户人家挂灯的场景。
他眉眼冷峭,面部的线条很是干净,嘴唇微微抿起来的时候,又有点油泼不进的冷漠气质,只是他的眸子暗淡,仿佛经历了过多的悲欢离合。
董太公瞧着他,声音里透着老迈:“你,找谁吗?”
“董叔,”男人叫道,“我是阿络啊!”
“阿络?”董老太公念叨着这个名字,一时没想起来,又盯着男人看来半晌,这才露出吃惊的神情,“你是……你是阿络!”
男人点了点头。
董老太公握住了他的手:“阿络,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爹让你回来了?”
男人点了点头:“刚回来,过来看看你。”
“哦,”董老太公笨拙地拽着他的手转着,“快进屋啊!”
“您是要去遛鸟吗?”男子拽住他的手,声音哽塞地问了一句。
“哎,哎!”老爷子忙不迭地点着头,“你来了,就不遛了。”
“没关系的,你去就行,我就是过来看看你。”男人的声音极尽温柔。
“哦,哦!”董太公好像无措起来,“我去遛鸟?”
“去就好。”男人说。
“哎,哎。”董太公应着,他拍了拍男人的手,像跨出门槛时那样,蹒跚着朝大街走去。
男人望着他,几年不见,他到底有些老了,糊涂了,也许每日重复着无聊的事,只能勉强记起回家的路。
男人叹了口气,举步迈进了董家的门槛。
见他和老爷相熟,倒也没人拦着他。
他顺着鹅卵石的小路往里走,漫不经心地欣赏着庭院落尽叶子的枝头和高高筑起的鸟巢,也不知走到了哪里,正看见梅聘从董绅的屋内走出来,还颇为愉悦地吟着诗,他彬彬有礼地作了一揖,道:“小生冒昧……”
梅聘吃了一惊,他话未说完,梅聘便用袖子掩住脸,本想退回房间,想想那不是自投罗网,有理说不清吗?反正他也不认识对方,对方也没看清他,干脆脚下生力,踏风而上,宛如飞燕一般飞过天井,越墙而去,空留下男人在风中独自凌乱着。
“我特意过来找你,你……”他兀自低喃了一句,接着跟了上去。
梅聘的轻功极好,飞檐走壁宛如翩燕游鱼,穿花绕树,转眼穿过五六条街,身后的人穷追不舍,怎么甩也甩不掉,追得梅聘心烦意乱,心道,这世上能追我追五条街的,这还是破天荒头一个。
眼见甩不掉他,梅聘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飞转回身,掩袖出刀。
怎么,还要动刀?
男人连忙往后一躲,腰折了下去,劲风袭来,匕首从他眼前掠过。
梅聘一击未中,立时回手,一脚踏墙,借力腾起,在空中翻身飞俯而下。他这招一出,男人立时感到四周的风密了起来,强烈的压感自上空压下,锋芒所指,寒意瘆人发根。
男人吃了一惊,心想董绅这小子小时候吊儿郎当,怎么长大了还生本事了?他不敢冒进,一边快步后退,一边举扇接招。
梅聘的步伐健快,看不清来路,不像是中原武林的正派功夫,反倒带了几分邪气,趁着动作稍一迟疑,被男人抓住时机,转瞬之间,捏住了他的手腕。
梅聘连忙遮住脸,平稳的杀气从年轻人狭长的眼睛里冒了出来。
“年纪轻轻,脾气就这么暴躁,对身体看不好。”男人说道,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带着磁。
梅聘冷哼一声,手一松,匕首落下,在半空之中被另一只手接住,近距离朝男人削去。
男人不得已松开手,这时也已经明白过来,对方动了杀心,适才恐怕是故意把他引进这条没有人影死胡同的。
果然,小时候就一肚子坏水,长大了更是杀人不眨眼!
男人正色下来,挽袖迎匕而上,出手之时,好像有无数之手从四面八方而来,惊涛骇浪一般,梅聘却不慌乱,且战且退,狭小的空间一时之间杀气腾腾。
梅聘起初还能应对,时间一久,耐力不够,渐渐落了下风,显然他是估摸出自己不是男人的对手,便不再恋战,学猴子上树,手脚并用地爬上墙头。
石墙湿滑,他虽用劲吃力,可爬起来却飞快,只是架势十分滑稽,男人忍不住低声一笑,伸手捞住他的腰带,往下一带,梅聘“哎呦”一声,四脚朝天地摊了一地。
男人在他旁边蹲下,指尖卡在他了喉咙上,笑道:“你跑什么?”
“你说我跑什么?”梅聘眉头陡然簇起,“我打不过你,不玩了。”
玩?
男人不觉笑出声来,这小子还挺有自知之明的,知道打不过便给自己找台阶下,不过“玩”这个字却挺让人恼火,刚才招招式式可都奔着要命来的,可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竟然只是闹着玩?
男人有意逗他,道:“你手持凶器,可不像是玩的样子。”
听到这话,梅聘收起匕首。
“这下总行了吧?”他说,脸上的红潮退去,气过如风后就剩下了平静。
“可以。”对方没了敌意,男人也收回了手,只是身体已经警惕地限制着他的行动。
梅聘从地上爬起来,眯眼看着男人,试探道:“不杀我?”
“我干嘛要杀你?”男人道,“我是来找你办事的。”
梅聘恍然大悟,这才明白过来,敢情这家伙把他当成董绅了!
梅聘干脆装了起来:“大清早的,找本大爷办什么事?”
见这位“董爷”也没认出自己,男人干脆也扮了起来:“谈生意。”
“谈生意?什么生意?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官绅人家,读圣贤书做圣贤人,不会做生意。”梅聘眨巴眨巴眼睛,这一眨眼间便敛去所以戾气,眼神清澈,嘴唇微翘,似乎充满了好奇心,只是这好奇心只是一闪而过,他的眼神马上又冷了下来。
不好!
男人暗叫一声,果然,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手里,他手起刀落,男人来不及反应,只是出于身体本能,朝后一闪。
梅聘抓住了空隙,飞快闪到一边,夺路而去。
他刚才斗得狠,一鼓作气没能制度萧络,体能已经耗尽,再而偷袭必然势衰,所以只能逃。
男人舒了一口气,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捡了一块小石子正把玩在手里,这时突然弹出,正打在梅聘的膝弯上。
梅聘膝盖受力,另一脚没跟上,登时一个踉跄,一头扑倒在地。
男人曲指,抓住了他的肩膀,顺便将他的手臂别在了背后,啧道:“你打不过我,却不肯认输是什么道理?”
梅聘动了动肩膀,疼得呲牙咧嘴:“哎呀呀,疼。”
“不动的话应该会好点。”
梅聘苦笑,随之口气舒缓下来:“咱俩其实可以聊聊。”
“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却对我如此狠毒,还有什么好聊的?”男人嗤道。
“你别觉得我狠,”梅聘好声好气地哀声道,“你那么厉害,我不跑,难道要被你打吗?你放心,我知道我打不过你,这次真不跑了。”
说着,他把匕首扔了出去。
男人觉得也是,就松开了手。
梅聘扑打扑打身上的湿泥,就势热络地搂住萧络的脖子,呵呵干笑两声,顺着墙角蹲了下来,方刚一脸的阴骘一瞬间大风吹尽乌云散:“你不是京城的?”
在京城混久了人果然就变鬼了。男人心道,他乐得看他表演,说:“不才,我刚从赢良小城来,头一次见识到京城胜景,甚是喜欢。”
梅聘饶有兴致:“赢良来的?听说那地方可富裕着呢!你叫什么?”
“在下姓洛,在家排行老七,人家都叫我七爷。”男人道。
梅聘见他回了话,便像拉家常似的摸起底儿来:“你刚才说有生意要和我谈,是什么生意啊?”
“做官啊!”男人道,“我听说你这里有门路,没想到你是个门都不走的人。”
“门路?”梅聘和董绅相识多年,对那小子一肚子的坏水知道的一清二楚,更别说他那满城皆知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行当了,然而表面上却装得一头雾水,“什么门路?”
“当然是让人升官发财的门路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门路?”
“盛名广传,不知也难。”
“你听说过我?”
“董世子的大名,谁人不知?”
梅聘松了口气,嘿嘿笑了两声:“都是误会!你是不知道,我爹管我管的有多严,他最近正给我相当个世外高手想看住我,我还以为你就是他找的那个高手呢!刚才真是不好意思了!那个……你想当什么官?”
男人觉得好笑:“你能让我当什么官?”
“三公之下,尽可挑选,不过价格……”
男人笑了笑:“但得所愿,无不奉献。”
梅聘一拍手:“好!不过你我既然是谈生意,总得有谈生意的诚意吧?”
男人道:“这是自然,在下会先付定金的。”
“一百两黄金,送到我府上,如若你送到了,接下来的事再谈不晚。”
男人点头:“区区一百两,不算多。”
梅聘笑了起来,笑得多少有几分邪气。
“我跟你说了,这两天我爹看得紧,你可千万别揣着钱财从正门进,要是我爹知道这些非得打断我的狗腿不可。”梅聘捡起匕首,“这把匕首给你,都认识这是我的东西,若我不认账,你可拿来找我。”
男人犹豫着接下了匕首。
“那就这么说定了。”梅聘眨眨眼,“我还有事儿要办,现在可以走了吗?”
“当然可以。”
“多谢!”梅聘抱拳说道,起身走出胡同,得意地掂了掂顺来的荷包。
男人掂着匕首,飞步跃上屋,梅聘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兀自眺望了一会,忽而不见了踪影
而此时,梅聘正拿着一个钱袋子,一脸欠揍的表情。
钱袋里是他从男人身上顺来的,没有几分钱,但是做工却很精致,上面还绣着个无脸的人像,白衣翩翩,绝世而独立。
随着掂量钱袋子的目光看仔细后,梅聘瞳孔的颜色忽然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