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郭冉

10、畸人第一（7）

　　廷尉府早已忙得人仰马翻。
　　衙门里的小吏见着梅聘来了，连忙行礼，梅聘早年在廷尉府里看过大牢，早就对这里熟透了，随便应了几声，便朝大堂跑了去。
　　这些日子老皇帝撒手政务，又赶上沈茂这档子事，廷尉少卿陈顾焦头烂额，这两日干脆留在了官衙里歇息，由迟不厉伺候在侧。
　　说起陈顾来，也是响当当的铁面判官，此人素来清廉，名震朝野，若是按他才能，不假时日必然位列公卿，奈何此人谁都看不上，难免遭人排斥，因此在那斗大的官位上一直裹足不前，他倒是没多介意自己是否一腔抱负未曾开。
　　见着梅聘进来，陈顾站了起来：“梅大人可算来了！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无恙无恙，”梅聘脸上堆满了笑。
　　两个人寒暄了一番，好话虽然都说在嘴里，却也没个尽个地主之谊的人，梅聘便明白了几分，在诸人的眼里，他不过是一宫之奴而已，靠着些小手段受了些皇恩，实在是不值得这些自诩为清流的臣子们青睐。
　　陈顾故意忙着公务，见没人理他，他自去了尸房。
　　尸房里放着八具尸体，都被烧得不成样子了，仵作打着灯，拿着一把银刀不知道在干什么，见梅聘来，打了声招呼：“梅大人来人！”
　　“来了，太子让我过来查一下沈茂的案子，”梅聘走过去，瞧了瞧黑漆漆的尸体，立即掩住鼻子，“这是谁啊？”
　　仵作说道：“这就是沈茂。”
　　梅聘不禁“啧”了两声：“是谁下这么毒的手，怎么烧成这样？跟他有仇啊？”
　　仵作轻笑一声：“他的仇家恐怕也不止一两个吧？”
　　“那倒是，”梅聘眼睛转了转，“不过烧成这样，你怎么能确定这就是沈茂？”
　　“应该错不了，我查了一下沈茂的档案，这具尸体的年龄身高体型和沈茂一致。”
　　“怎么死的？”
　　“从后到前，一刀贯穿心脏，刀的切口自下向上，凶手应该是个个头比较矮小的人，切口形状是锥子形，长一寸，刀锋十分锋利，他是被人杀死后焚烧的，”仵作走向其余几具尸体，一边扒拉着给梅聘看一边说道，“这七具尸体身上都有伤，而且所受的伤是来自两把凶器，你看这个，这是钝伤，伤口从外至内伤及骨骼，并不致命，不过是受了这样的伤，想在那种冰天雪地中迅速逃命是不可能得了，我猜凶手的目的是想看他们慢慢烧死，或者就是想看他们的造化，但这两处伤就不一样了，你看这儿，这是明显的刀伤，一刀毙命，而且我已经比对过了，这几个人身上的伤口和他们的佩剑所造成的切口是一样的。”
　　仵作从一堆垃圾里捡出几把破剑递给了梅聘。
　　“你的意思是……”梅聘接过那把剑，仔细地端详着，“他们的同伴杀了他们?”
　　“很难说，也有可能是凶手持这类剑杀的人，”仵作说道，“我结合这几具尸体上的伤口，大概给这三种凶器画了图形，你见多识广，看一下能不能看出什么端倪。”
　　梅聘接过图纸，端详着。
　　仵作一一指给他看：“这个，是沈茂身上的伤口形状；这个是其他几个人身上的外伤，我约莫画了个形状，这些外伤的刀形，并没有出现在沈茂身；这个是其他几个人的致命伤，也没出现在沈茂身上。”
　　梅聘指着第一个形状：“这是把短刀。”
　　“没错，类似于匕首之类的东西。”
　　梅聘沉吟了一下：“我要去见陈大人，这东西是你送过去，还是我顺手捎过去？”
　　“你捎过去就行，另外还有一件事。”仵作递给他一个纸包，“这是从沈茂的嘴里抠出来的，纸已经有些破损，不过能看清一些字样，只是里面的内容……我还没来得及研究，你可以先看看。”
　　纸包里面裹着一封信，因为尸体烧得厉害，信已经破损，但展开之后依稀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信上写的是一件陈年旧事：
　　几年前，老皇帝的弟弟临江端慧王企图谋反，此事被一个叫董绅的人揭发，此人有理有据，最终老皇帝圈禁了临江端慧王，而董绅籍此飞黄腾达……
　　后面的内容被烧毁严重，从里面的只言片语很难猜测出写此信的人究竟是想要表达一个什么意思，梅聘不好贸然揣测，便将信重新包了起来，递回给仵作。
　　仵作并没有伸手去接，他低头忙着手中的活，漫不经心地说道：“这是证物，你还是一并带给陈大人吧。”
　　梅聘想了一下，把东西塞进了怀里，刚要迈出门槛，一个刀疤脸的男人迎头闯了进来，两个人肩碰肩，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看清对方的面容后，又同时翻了个白眼。
　　刀疤的男人叫迟不厉，四十来岁的模样，也许看起来会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此人不光脸上有疤，而且长了一张大长脸。虽然长得丑，但是想的却很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直惦记着梅聘的义姐聂樱——驸马爷李恕的第二任妻子。
　　梅聘和迟不厉的关系本来还是不错的，但自从他动不动就去给聂樱暗送秋波后，这两个人的关系便势同水火了。
　　说起这个聂樱，也是个倒霉催的。本来梅聘的姐姐死后，她作为续弦嫁给李恕，也算是姻缘美满，男才女貌，当然，男也是相貌堂堂，可气人就气人在李恕的这个相貌堂堂上，他就是因为长得太漂亮的，结果被老皇帝的女儿给截了胡，聂樱状告无门，只能听天由命。和老公离了婚后，她自此以后便以“寡妇”自称，逢年过节就去西山给她前老公上上坟，祈求老天爷别让她前夫得了好死。
　　按理说聂樱嫁出去是件好事，可不知梅聘是怎么想的，就是不愿意她嫁给迟不厉。
　　其实这也不怪梅聘，京城四季如春、风景如画，最是养人，是头猪也被文墨之风熏得优雅了，可聂樱在京城就混出了这么一个二百五的追求者，梅聘恨铁不成钢，也不敢说聂樱，只能将矛头转向迟不厉，隔三差五地放狗咬他一次。
　　这两人虽然心不和，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后巴不得做个小人扎上几个窟窿眼儿。
　　迟不厉开口讽刺道：“呦，这在东宫当官当的好好的，怎么来这儿了？该不会是想咱这里的牢房了吧？”
　　“切，”梅聘懒得和被狗咬过的人斗嘴，拉下嘴角，虽然没说什么，但却生怕别人不知道的厌恶似的狠狠地瞪了迟不厉一眼，然后肩膀使劲碰了对方一下，大摇大摆地朝证物处走去。
　　迟不厉斜睨着他的背影，轻笑着弹了弹肩膀。

　　证物处。
　　小吏翻了好一会儿，才把一叠文件整理妥当交给梅聘，道：“大人，涉及沈茂一案的所有物证都在这里了。”
　　梅聘扒拉着案桌上的东西，其中大多是一些来往信件，他找了一通，似乎并没有找到他想要找的东西，便问道：“阿争被送来的时候，她手上有没有带一把匕首？”
　　小吏歪起脑袋：“阿争？”
　　“就是昨晚抓进来的那个女人。”
　　小吏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不对啊，我记得匕首就在她腰上挂着啊！”
　　小吏没清楚他说什么，问道：“大人说什么？”
　　“没什么，”梅聘含混不清地应付道，“阿争在哪间牢房？”
　　阿争被关在最里层的牢房里。
　　老皇帝潜心佛法的这两年已经不太爱杀戮了，加上司隶府的贸然壮大，所以廷尉府近几年来也是颇为寂寥，大的刑事案件没有，了了几件案子，勉强“糊口”。
　　梅聘远远看着阿争被铁链锁在墙上，昏暗的灯光下，眼中的女人披头散发，一时难辨人鬼。
　　听见有人来，阿争抬起头来，很是嘲讽地扭起嘴角，发出一个无声的冷笑。
　　梅聘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好像是默哀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开了口：“沈大人确实死了。”
　　虽然早就知道，可从梅聘嘴里说出来，阿争还是明显地愣了一下：“怎么死的？”
　　“被人从身后刺穿了心脏。”梅聘说道。
　　阿争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反而是迟疑了半晌才问道：“不是被烧死的？”
　　“死了以后才被烧的。我知道你们感情深厚，但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我现在想问你两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我。”
　　阿争吊起一边嘴角，没吭声。
　　梅聘没理会她，直接问道：“第一件，你当时为什么不在沈大人身边？”
　　阿争乜了他一眼，依旧没搭理。
　　梅聘继续问道：“第二件，当时守卫沈大人的一共几个人，包括你在内。”
　　阿争眨了几下眼睛，似乎也不想回答他，但过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为什么要问些问题。”
　　“我不是那种只想升官发财的人，实话实说，我对沈大人，确实没有你那么深的感情，”他束着手在牢门外走来走去，“我本是一介平民，因为有点小钱，买了个牢头当，虽然因为当了这么个小吏，手头是宽裕些，但人生在世，谁不想一展抱负？沈大人是提携过我的人，没有他，难有我的今日，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报答一下他，虽然他活着的时候，我很说出这些话。”
　　他说的发自肺腑，倒有些令人动容了。
　　“我当时去给大人买东西去了，回来的时候发现火光冲天，想要去救，却发现官府的人早就到了。当时陪同大人的有八个人，加上我在内。”阿争顿了一下，“你去……”
　　梅聘伸手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了，你好好在这里待着，廷尉府是个好地方，虽然手段残忍些，但命能留住。”
　　尽管牢房的烛火昏暗，阿争却看得十分清楚，梅聘的掌心写了两个字：董死。
　　“威逼利诱对我毫无用处，”顿了一下，阿争道，“让人死的手段我见识得多了。”
　　“女侠，见识过和尝市过，是两码事。”
　　“你说的也是，要是真是酷刑加身，我恐怕还真扛不了，要是我挨了刑罚，保不准会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有时候也件好事，”梅聘笑道，“但前提是，你得说到点儿上。我走了，你好好保重，好好活下去，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儿！”
　　说完，他礼貌地冲女人露齿一笑，擦去手上的字，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