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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畸人第一(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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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家看门的老黄久侯此刻正优哉游哉地倚在椅背上,老脸朝天,张着大嘴把呼噜打得震天动地,几欲和天公试比高。
老黄的呼噜“秃噜噜”,打到第三个“噜”字音时,一口唾沫卡在喉咙里,人被呛醒了,赶巧看见梅聘迈进大门。身形佝偻的老人家立刻手脚麻利地提起灯笼,好像等得望眼欲穿似的冲主人家嘿嘿一笑:“公子回来了?谢四公子等您好久了呢!”
梅聘瞧了他一眼,脚步不停:“知道了,你早些休息吧,不用你掌灯了!”
“喏。”老黄应了一声,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心道:这大爷该不是看他光睡不干活才心情不好吧?
老黄猜不透主人家的喜怒哀乐,摇摇头,回到了门房内,摆回和刚才一样的姿势,没片刻功夫,人又“呼噜噜噜”起来。
书房内的灯还亮着,屋内,谢四公子那只受伤的手被缠得像个粽子。
梅聘一屁股坐到矮凳上,嗖哈着将靴子脱下来,云木从火炉上拎下一壶烧得热气腾腾的水,倒了铜盆里一半,又添了一半冷水端到他面前,不无心疼地说道:“好端端一双脚,怎么成这样子了?”
梅聘是他着将脚放了铜盆里,问谢云珩道:“你的伤没事吧?”
谢云珩长这么大,别说受伤了,连皮儿都没磕去过,这一次受了这么大的苦,话还没出口,眼泪险些先掉下来:“没事吧?真是伤口没长在你身上,我都快疼死了,还没事吧?”
“就这么点小伤,看把你委屈的,”梅聘招呼他过来,慢条斯理地拽过他的爪子,“这谁给包的?这么包能不疼吗?来来来,让哥哥给你抹上祖传药方,包你一剂就好,药到病除。”
“什么祖上药方?”见他这样,谢云珩连忙抽回手,“你别不是研究了些拿耗子的药想在我身上做实验吧?我不用!”
“你这孩子怎么不信好人呢?”梅聘一边揪过他,一边吩咐云木去柜子里取药,“我这灵丹妙药可不是自己研究出来的,是我的长姐,也就是驸马爷的……”
“前妻。”
“对,前妻……研制出来的。”
谢云珩歪着头,叹道:“那这东西应该有些年头了吧?”
“嗯,得有十来年了。”
“那都十来年前的东西了,你以为是古董越放越吃香啊?”
“放心吧,我前年还用来着,没坏。”
谢云珩:“……”
谢云珩残着一只爪子打不过他,只好任由他宰割,宰割完之后,听他安慰道:“瞧,好多了吧?”
谢云珩:“……”
一旁的四海摇起尾巴,前腿扑棱着爬到梅聘脚底下,支棱着背上的毛,讨好地舔着他的手指头。
梅聘乐得给大黄狗搂起毛来,而后“深情款款”地瞧着谢云珩:“真是患难见真情啊!我今天总算是相信咱俩的交情了!”
谢云珩笑着“切”了一声:“得了吧,少得了便宜卖乖了!你信了我,我还不信你呢!说正事,刚刚我来的时候听说阿争被抓了。”
梅聘长大嘴巴,看似有些合不上了。
谢云珩无视他那损样,问道:“她为什么要杀你啊?”
梅聘攒起了眉头:“你怎么知道她要杀的是我?”
谢云珩嗤道:“十一,我是笨了点,可不是傻,那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我要是还看不清局势,那就活该被砍死了!”
梅聘摸着下巴沉默起来。
谢云珩:“怎么了?”
梅聘抬头道:“阿争也是这么说的。”
“说什么?”
“说她要杀的人不是皇长孙,是我,”梅聘摊了摊手,“可我又没得罪她,她为什么要杀我?”
“所以你是以为阿争是要行刺皇长孙?”
“不然你?皇孙的命值多少钱,我的命值几分钱?”
谢云珩还是不解:“那她到底为什么要杀你?”
“不知道,”梅聘道,“听她的意思,好像是觉得沈茂的死跟我有关系。”
“那跟你有关系吗?”
梅聘瞅了他一眼:“能有什么关系?我心里烦得很,你别拿我开玩笑。”
谢云珩略一沉思:“十一,你觉不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
梅聘脑袋不抬,懒懒问道:“哪里奇怪?”
谢云珩分析着:“如果阿争真的想杀你,找个僻静的地方下手,总好过在众目睽睽之下下手好吧?这种成功率小又把自己往死路上逼的行为,傻子才会这么做,她又不是傻子,为什么要做这么蠢的事呢?”
“我刚才心惊,还真没想到这一步!”梅聘顺着他的话思考起来,“你的意思是,她有非这么做不可的原因?”
“我要是想通了,今天晚上就不用来你这儿了!”谢云珩道,“不过我们倒是可以用排除法排除一下。”
梅聘咬着嘴唇,目光冷漠而阴沉:“说说你想到的可能性。”
谢云珩道:“显然她不是脑子不好。”
“女人嘛,总有那么些时候,脑子会抽风。”
谢云珩叹了口气:“排除她脑子不好,我想了一晚上,总算是想出了一个可能性。”
“讲出你要放的屁。”
谢云珩翻了他一个白眼:“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就是想把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为什么呢?”
“我给你掰扯掰扯,第一,她的武功还没高到傲视群雄的地步吧?这点不用我说,估计她自己都有数……”
“也有可能没太有数。”
谢云珩收住话头,气愤地看着他。
梅聘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您继续。”
“既然她没达到那种境界,却还要当众行凶,我觉得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即便你死不在她手上,也活不过别人的手里。”
梅聘舔着嘴唇:“我怎么觉得有点儿绕呢?”
“你想想,”谢云珩拖着簟子往前靠了靠,“你是太子的人,沈茂和太子公然为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是沈茂死了,拉你下水,让太子失去一只羽翼,也不是不可能吧?”
“有道理,”梅聘点着头,“不过说起来,他可真是厉害,都能算到自己会死,但我就不明白了,怎么沈茂死了,阿争却活着?”
谢云珩一愣,顺着这句话思考起来:“她当时不在沈茂身边?”
“沈茂对她来说,那简直比她自己的命都重要,他都到了那种地步了,阿争却不在他身边?那她能去哪儿?”
“如果她是去做一件比沈茂的性命更重要的事儿了呢?”
梅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眨了眨眼,却又闭口不言。
“你想到了什么就说,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到底是几个意思?”谢云珩不耐烦道。
梅聘犹豫了一下,思量再三,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沈茂生前写了一本书,叫做百官行册,专门记录我朝各大官员的私密生活,包括贪污受贿,私相授受,买官卖官,杀人放火,大逆不道……反正你能想到的和想不到的,敢想的和不敢想的,都有!”
谢云珩盯着对方的眼睛:“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别人告诉我的!”
“真有这东西都得藏着掖着,都让你知道了,那要么说明,是他身边的人告诉你的,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你就是他身边的人!”
“放屁!”梅聘骂道,“我要是他身边的人,用得着把这件事告诉你?”
“谁知道你心里打什么鬼主意!”
梅聘指着门口:“滚,赶紧滚!”
谢云珩笑了起来。“我跟你开玩笑你,你还当真了?”他说完这话,正色了起来,“十一,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把我当成傻子了?”
梅聘不好意思地笑道:“对不起,弟弟,我也不想,就是情不自禁!”
谢云珩翻了个白眼:“你就是这样,总觉得天底下就你自己聪明,别人都是傻子!你这样你早晚会没朋友的,而且我告诉你……”
梅聘伸手打断了他的话:“四公子,你是不是好回家了?”
“这就走。”谢云珩说,忽然又反应过来,“你撵我走干什么?”
“我不是撵你走,我是担心你这伤情,再说了,这么晚了,你家里人不也担心你吗?还有你那二哥,万一让他知道你和我走这么近,我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哦。”谢云珩喃喃着,总觉得他这话不能让人信服,“那我走了?”
梅聘扯着嗓子喊道:“云木,送谢四爷回家。”
“不用,我骑马。”
梅聘大手一挥:“路上小心。”
谢云珩冷哼了一声,大步迈进了夜色里。
房间里干干净净,所有的物什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点灰尘都没有,连案桌上的书都码得纹丝不乱。
梅聘躺到那张大紫檀雕螭大床上,海棠红的大花被一时衬得他面色苍白,他似乎睡着了,但没多久,他猛地打了个趔,他睁开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案上的香,一节香灰还没落下去,方刚只是打了一小会儿的盹,然而这一个盹醒来,他却再也睡不着了。
想着晚上的事,他又爬起来,穿衣走了出去。
天已微亮,东方升起了一抹鱼肚白,清冷的城市上空冒着点点人间烟火,已经有小生意人起床了。
董家紧关着,在高门府第,这个时间正是最后的酣睡时刻,这家人起得未免早了些。
梅聘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无人,翻墙进了院子。
董绅的屋内没有点灯,檀案上一只雕花古铜香炉,仕女屏风隔断书房和寝室,临窗镜台上的粉罐冠簪满满当当,铜镜铮亮。
床榻上,董绅瞪着大眼,七窍流血,生前不知道受过什么酷刑,一把匕首插在他的胸口。
晚了一步,已经有人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