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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畸人第一(4) ...

  •   此花楼。
      发生了这么一件倒霉事,该跑的早都都跑了,这还是自开张以来头一次门厅凋敝。
      戚老板正在柜台上算着今晚的损失。
      梅聘犹豫了一下,沿着墙朝后门走去。
      后门很小,平时龟奴们打扫和丫头们浣洗都从这个小门进出,大概是因为今晚的变故,小门关着,也无龟奴进出。
      此花楼的近旁是寻常的货铺酒楼,并不整齐,这些店铺通常都有后院,以方便安排堂倌住宿,有些院落里搭着一排平房,是用来晒干货和衣物的。
      梅聘在旁边那家酒楼发现了一条通往二楼的外在楼梯,他踏上楼梯,借着微弱的灯光,小心翼翼地顺着平房爬上此花楼尽头的那扇窗户,用力一推,窗户就开了。
      楼道昏暗,没有掌灯,也无人看守,看来并不是纳客的地方,他俩摸索着,也不知道到了哪里,忽然看到一扇门,里面有个声音传了出来:“听说你又去找他了?”
      梅聘手指沾了口唾沫,在窗户上戳开一个孔洞,见着一个身穿紫色衣服的女人,这女人她认识,是逍遥王的小妾,名叫柳晴昼,在她对面背对着门的,正是晚间那个弹琵琶的小女子。
      她来这儿做什么?
      姑娘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柳晴昼道:“好妹妹,我可劝你一句,这种地方,可不存在什么爱情。”
      姑娘道:“我知道我长得算不上漂亮,也不那么聪明,前途茫茫,我不过是个提线木偶而已,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柳晴昼道:“你说的有一半是对的,一边又不那么对。在这种地方,长得漂亮确实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可光漂亮有什么用?小桃倒是长得漂亮,给她打赏的客人不计其数,到最后还不是得了一身的毛病,没得着个好下场?那些口口声声说喜欢着她的人呢?到最后还不都是离得远远的?不过是陪人风流而已,何必当真呢?可只要脱了这身贱籍,那哪里不是自由呢?”
      姑娘道:“姐姐,他是个好人。”
      柳晴昼轻笑一声,没再和她讨论那个话题,反问道:“惜惜,听说你还上个月在西市淘了一个玉镯子?”
      姑娘疑惑地望着她。
      柳晴昼又道:“听说那个镯子,不是真的?”
      “一个镯子而已,无非几两银子,就算是假的,也不值得我为此懊恨。”
      “是啊,一个镯子而已,以你现在得的赏金赏银,是不知道为此大动肝火,可情爱就不一样了,人道是女怕嫁错郎,这一念之差可就是一辈子啊!尚云青是个不错的郎君,可惜他们家的门槛,迎不得你。”
      梅聘退了回去,在隔着几间屋子的房间里看到了萧滕,他身边坐着个姑娘,正好言安慰着他,听萧滕的话里话外,大概意思是自己吓着了,腿软,已经走不了路了,恐怕要在这里住几天。
      梅聘暗叹了口气,从来路跳出了窗户,回府换了身衣服,这才牵了马前往东宫。
      太子萧缵披衣未睡,见梅聘前来,倒也没说什么客气话或者训斥的话,只把一本奏本扔到了他面前,道:“你先看看吧。”
      梅聘拾起奏本瞧了瞧。奏本是廷尉府呈上来的,内容无非是沈茂被杀一事,说及了他是在哪里被杀的,死伤几人,至于怎么被杀的,凶手是谁,并没有什么详细信息。
      看罢,梅聘沉吟了片刻,道:“看起来也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殿下怎么看待此事?”
      太子端着碗茶,抿了抿茶盖,抬头瞧了他一眼:“听你这话,这事你是知道的?”
      “回来的时候路上碰到了谢相家的四公子,听他说了一嘴。”
      “嗯,”太子不深不浅地吹开茶叶末,浅啜了一口,“有传闻说他的死跟你倒是有几分关系。”
      梅聘一愣,弯下了腰:“殿下,这话怎么说的?下臣这些日子都在陪着皇孙在外地,片刻不离他左右,怎么能够分身在百里之外杀人呢?殿下,皇孙可以为臣证明清白!”
      “本王也没说什么,”太子道,“皇孙可好?”
      “好。”
      “怎么不见他来?”
      “皇孙他……”梅聘酝酿了一下措辞,“他自觉有愧,一路上都在自悔,老是让臣帮着跟殿下说说情,说他都是酒醉坏事、无心之失什么的,不敢来面见殿下。”
      “无心之失,倒是情有可原,只怕有些事情就是有心而为了,恰比他没事跑去陛下面前说三道四,倒好像本王苛待了他似的,怎么,本王就那么容不下他?”
      “皇孙也是年少无知,过分娇溺。”
      太子瞧了他一眼:“你倒是不计前嫌,挺为他说话的,听说你们这一路上相处的不错吧?”
      “三人行路,互相照顾而已。臣也知道殿下让臣去跟皇孙这一路的苦心,臣生是殿下的臣,死是殿下的鬼,绝无二心可言。”
      太子轻笑了一声,也没再揪住这个问题不放,将话题重归到了案子上:“沈茂这个人啊,说重要,确实重要,毕竟陪伴着陛下栉风沐雨数十年,陛下是个念旧情的人,否则也不至于让他自请罢官。按说一个祸国殃民的蠹虫,被剐了也就剐了,可问题是他死得不明不白。他若老死也就罢了,可他偏偏不得好死!为什么要让他死?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人?是不是触动了什么人的利息,间或被人杀人灭口?光是这些,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说到这里,太子歇了口气,又道:“陛下如今在慈恩寺礼佛,将一众国事交给本王,说的好听些,是信得过本王,说得不好听些,是把本王架在火上烤。沈茂掌管司隶府多年,羽翼众多,这件事若是办得漂亮,陛下自然不会说什么,若是办丑了,只怕百官那里,不好交代。你兼管着刑狱,虽然有些风言风语的往本王这里吹了不少,但是本王毕竟是信任你的,陛下也信任你,这件事就你就协管着廷尉府去办,记住了,你是协管。”
      梅聘犹豫着。
      太子一锁眉:“还有事?”
      “没、没了,”梅聘跪行了一个叩拜礼,“那臣就去办了。”
      太子点了点方桌上的栈盘,道:“知道你这一路上不容易,这件锦袍是我二十二岁生日的时候,陛下赏赐给我的,旧是旧了些,但本王一直珍爱着,没舍得穿过,你今年也二十二了,这件袍子就送给你做个贺礼吧,希望你能不辜负本王的一片苦心。”
      梅聘感动得涕泗横流,再三拜谢皇太子的大恩大德,说了一些又是永生难忘,又是肝脑涂地的话,这才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已经过了酉时,梅家门口的大红灯笼将屋舍映得宛若空中楼阁,沉淀着美梦般的祥和,大街上悄无声息,只有一只大黄狗尾随在他身后。
      这狗名叫“四海”,几年前它还是条快饿死的瘦狗,被梅聘用一块马肉引诱到自己麾下,自此以后便陪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咸山常年不化的冰雪,也见过江南水乡四季如春的温柔,啃死过狼,也吃过野猪狍子和獐鼠,算得上条有见识的狗,因此很会察言观色和摇尾乞怜,年少时它身上还带着灵性,能敏锐地嗅出危险的气味,每当此时它便咬着梅聘的裤脚嗷嗷叫,是条难得的好狗。
      如今它安居乐业,体态臃肿,从背后看就像一头长着狗尾巴的熊,嗅觉也不太好使了,不过眼神还不错,能够认得出它的主人。
      梅聘将锦袍夹在腋下,蹲下身子摸了摸狗头,笑道:“一个月没见着了,想你大爷了吧?”
      狗夹着尾巴,低低呜呜了两声。
      他更得更欢实了,弯起手指弹着狗头:“要不说你是狗命呢!多少次都让你走了,你非得跟着我,流浪不好吗?干嘛非得给人看家护院,受那窝囊气?”
      大黄狗伸着舌头,冲他摇了摇尾巴,眼白过多地听着主人训导。
      梅聘抬起头来,仰望星空。他的眸子很黑,像一潭深不见的水,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在他的眼里,一眨眼,又变得空空如也,茫然无措,就连满天星河也无法映入到眼帘之中。
      他正看得出神,背后悄么声走过去一个老头,一扫把敲在他屁股上,梅聘“嘿”了一声,扭头看见老头露出一口快掉光了的老牙,嘿嘿笑道:“怎么样,吓着了吧?”
      “老头儿,我的亲爹,你什么时候能有个老头儿的样子?天天逮着你儿子打,打傻了我,看谁给你挣饭吃,到时候你就跟你儿子一样,要饭得了!”
      梅老头儿脑子不太好,稀里糊涂的,逮着“要饭”这个字眼儿还挺高兴:“要饭好!要饭好!”
      “可不好呢嘛,你儿子刚要回来!”梅聘掺起他,往宅子里走着,“到时候啊,你就去东宫要,再不济就去公主府要,找李恕去要,见他出来就扑上去,那王八羔子是你女婿,一日为岳父,终身是丈人,就算是你闺女不在了,他也得养你!听见没?”
      “找李恕要?”梅老头儿抄着手,“我怎么那么久都没见到李恕那王八羔子了?”
      “要不怎么说是王八羔子呢!”梅聘道,“不过说回来,老头儿,你倒知道那么久没见着李恕那王八羔子了,怎么不说说那么久没见着你儿子了呢?到底谁是你亲生的啊?”
      “谁是我亲生的?”
      “我怎么知道谁是你亲生的,”梅聘叹道,“得了老爹,咱快回家吧,天儿都这么黑了,你这还往哪去啊?找不你关门外 ,那你就睡桥底下了。”
      “睡桥底下?”
      梅聘叹了口气:“当我什么都没说,咱赶紧回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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