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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畸人第一(3) ...

  •   他这一喊立刻引起大厅哗然,萧滕下意识地一弯腰,捂着耳朵躲到了一边。
      梅聘伸手摸向腰间,结果却摸了个空,他来不及思考,搬起面前的案桌去挡,那刺客的手劲够大,小桌顷刻间被劈成了柴火,剑气所至,梅聘只觉得鼻尖一凉,两个人四只眼睛面对面地瞪着对方,饶是一路颠簸劳顿地手无搏鸡之力,这时也得拼上老命了。
      “阿争!”梅聘惊道。
      这一刀没活劈了梅聘,阿争已经很显恼恨,再刺出时便不再顾忌那么多,又狠又有力。
      如此近的距离,梅聘几乎躲不过去了,心想:完了完了,本少爷的小命今天就挂到此处了。
      然而匕首落到他鼻翼时,忽然停住了——谢云珩卷起袖子,单手抓住了刀刃。
      他用了死力,一时之间,阿争竟然没能轻易拔出。
      梅聘惊吓过度,半天没反应过来,眼见着血一滴滴滴到鼻尖上,四肢却好像被冻住似的,不知道该怎么动弹了。
      谢云珩吼道:“你还愣着干什么?打她啊!”
      梅聘这才回过神来,搬起破桌子朝阿争头顶打去。
      阿争一闪,躲过了这一打。
      大厅乱成了一锅粥,宾客们纷纷冲向楼梯,有真吓破胆了的,有浑水摸鱼的,有随波逐流的,谁也顾不上形象,一个个抱头鼠窜,你推我桑,谁也不让谁。楼下的听到动静,心里好奇,想着上来看看是什么热闹,这下子可好,想上来的上不来,想下去的下不去,一时间竟然都挤在了楼梯口。
      好在刺客无心要他们的命,她的目标明确,而且招招下死手。
      不过好在这一下子,梅聘和她拉开了距离。
      谢云珩没也顾上手上到底疼不疼,连忙捡起一块碎木板子朝阿争后背扔去。
      梅聘和谢云珩平时只是一起吃喝玩乐,从来没有协同作战,配合起来相当不协调,阿争闪身一躲,从腰间抽出一把细剑,不着力似的一挑刀,两张桌子飞了回去,一张正打在谢云珩胸口,震得他差点儿把心肺一块儿吐出去,耳旁嗡嗡,身子被打趴到地上竟然没感到疼,只是脑中有个意识,没想就这么晕死过去。
      梅聘身子轻,脚下一垫,躲过了这一击,叫道:“阿珩!”
      谢云珩耳朵听得见叫他,“嗯哼”了一声,眼睛一翻,真昏死了过去。
      阿争连瞧他一眼都没有。
      梅聘心里明白,他自己手无寸铁,要是再这么耗下去,自己早晚得牡丹花下死。他眼角扫视一眼大厅,瞧着萧滕屁滚尿流地钻进了一间雅间,其余一堆人下了楼梯,挤在了楼下的梯口,其余雅间内的人缩在里面,门缝里瞧人。
      阿争大概也看出了形式不利于自己,因此逮住了这个空档,破窗跳了出去。
      念奴在外头,等得焦急,又一再安慰自己,最后一天了,忍忍。忽然看着有人从楼上跳下来,紧接着梅聘也跳了下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解开缰绳,扔给梅聘,大喊道:“大人,接绳!”
      梅聘飞身落马时,缰绳已经稳稳夺在手上,他腰上使力,“驾”一声,大马撒蹄子朝阿争的方向狂奔出去。
      夜幕已上,夜市的商贩早已开铺,马儿横冲直撞引来不少骂声,他揪着缰绳,吃力地跟着阿争七拐八拐到一条无人的街道,接着就被一条死胡同挡住了去路。
      无路可逃,阿争折回身,手里的软剑寒光闪闪。
      梅聘勒住马,这时这时才发现自己虚得要命,说话都有些吃力:“阿争,你怎么在这里?我刚听说大人出了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争冷冷弯起嘴角。
      梅聘注视着她,发现涌现在她脸上是一种悲伤到尽头的面无表情,仿佛她已经成了一具机器,被灌输了最后一个执念,不达成这个执念,她既死不了,也不算活。
      “怎……怎么?”梅聘见她面上凄冷,忍不住心头一颤,“到底怎么了,你、你为什么要刺杀皇长孙?”
      她冷笑一声,道:“我不是要杀他,我要杀的是你!”
      听了这话,梅聘更是一愣:“为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恐怕不太清楚。”梅聘正色说道。
      阿争定定地望着他,有些犹豫了。
      梅聘咽了口唾沫。别人不知道,梅聘心里却非常明白,自己能成为东宫的一把刀,沈茂的提携至关重要。
      早年间,他不过是衙门里一个看管死囚犯的牢头。出生之时,他身生黄疸,有点儿养不活的兆头,他爹怕他不好养活,随便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十一”,没想到这小子命硬得很,不但早早地克死了他娘,十八岁拖着他老爹从乡下来到京城,硬是靠着一股子下三滥的劲儿迎风而上,在大梁皇城万千纨绔子弟中杀出一片赤鸡白狗赌梨栗的名声,这名声虽然不好,却为他博来了不少追随者,后来也不知道这货踩了谁的屎,竟然巴结上了岐王。这人一走运,神仙都挡不住,后来岐王当上了太子,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仙”,这个小子就跟着捞了个官,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好歹也是能吃上皇粮的了,一日老皇帝从慈安寺拜佛出来,见正在门口等太子的他与司隶校尉论道,且论得头头是道,当即考了他几个问题,谁成想这么个长得像孙子且年龄也像孙子的人竟然能够一一回答,甚爱其才,擢拔他为太子家令,并给他赐名“梅聘”。
      这份殊荣,放眼整个大梁,绝对独一份,足够他吹嘘三十年了。
      太子家令这个官,虽然也是朝廷命的官,其实说白了,就是东宫的一介家奴,清流们不屑得做奴,唯恐避之不及,可梅聘不在乎,他十分看得上这个名衔,而且在为奴这件事儿上做的得心应手,堪称东宫一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犬。
      以太子萧缵的克己复礼的人品,自然是看不上喜欢溜须拍马的梅聘这号人,但留这类人在身边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这小子有眼里劲儿,办事能想在别人前头,有些不好说出来的话,他能捉摸出来,也能办得很漂亮。
      对沈茂而言却是不同,梅聘最大的过人之处就是会讨人开心,老皇帝久居深宫,每天除了吃斋念佛就是国家大事,日子过得清苦无趣,需要一些乐趣来点缀,梅聘会变戏法,会讲故事,会恰到好处地逗人开心,这些就足够了,更何况梅聘脑子瓜好使,大智慧虽然没有,小聪明却一套一套的,假以时日,他会慢慢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指不定关键时候能有点用处,所以沈茂赏识他,在老皇帝面前唱了个双簧,把他举荐到了东宫,从此便做了个不闲但有油水可捞,且有点权力的小官。
      在京城这个一棍子下去非富即贵的地方,小官最难当,可要是当好了,那就是前途不可限量,毕竟寒门子弟,在大梁这个注重门阀的地方,能入仕实在太难了,慢慢来的话,三代之后,他们梅氏一族搞不好也就融入到这些达官显贵之中了。
      只是太子不知,梅聘不过是沈茂放到东宫的一双眼睛而已。沈茂为官时,大家看起来都同心同德,可当他真到了大难临头的那一步,谁都巴不得他死的远点,别人是,梅聘也是,甚至于提携的那点恩情,都唯恐避之不及了——沈茂死也就死了,若是上头不追查他背后那些事儿也就罢了,若是追查起来……
      他太怕自己的秘密会被泄露了。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大人……真的出事了?”
      阿争的眸子闪了闪,显而易见,沈茂死了这件事,对她而言,至今难以接受,因而她冷笑了一声,道:“别装了,大人对你何曾不好,你为什么要置他于死地?”
      “我什么时候要置他于死地了?”梅聘怒得自己都有些心虚了。
      阿争冷冰冰地审视着他的每个动作表情:“你别装了,就是你杀了大人!”
      “放屁!”梅聘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受沈大人恩惠,怎么会杀他?”
      “只怕你巴不得他早死,好安心享受你的新主子给你的高官厚禄!”
      梅聘:“……”
      阿争懒得再跟他废话,飞剑刺来。
      梅聘闭上了眼睛。
      阿争手中的剑逼近他喉咙的那一刻,忽然停住了。
      梅聘能感受到,落在他喉咙上的刀尖上的寒意,他哽了哽喉咙,睁开眼,心怀小心地看着对面的人。
      阿争皱着眉头审视着他。
      梅聘硬着头皮,“问心无愧”地迎着她的目光。
      这时,不远处传来谢云珩的声音:“十一哥,十一哥?你在哪儿呢?”
      阿争一愣,道:“你去找董绅,我会来找你的!”
      她丢下这么一句话,之后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谢云珩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只手扶着梅聘:“怎么回事?”
      梅聘回头看他:“你没事吧?”
      “脑袋上起了一个大包,现在还昏呼呼得呢!阿……阿争呢?”
      “不知道,”梅聘道,“追到这里就没人了。”
      “那怎么办?”
      “你先回家去等着,我去此花楼看看皇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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