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郭冉

5、畸人第一（2）

　　以前，这是梅聘最喜欢的一条街了，宽阔的十字路口，四条宽巷的两侧皆是店铺，什么绢布店、脂粉铺、瓷器行、乐器店，一应俱全，虽然因为岁寒暮雪，人影稀疏，却依然能感到置身繁华之中，这条街的大多数商铺他都熟悉，要么关照过他们，要么被他们“关照”过，好赖都算得上相熟。
　　现在，这是梅聘最不喜欢的一条街了，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萧滕死活不回家，也不去东宫复命，在一家大气磅礴的楼阁前停了下来。
　　此楼名曰“此花楼”，檐状如飞翼，琉彩缤纷，大气磅礴，即便是在京城这种物华天宝、繁花似锦的地方，也十分不凡。
　　说白了，此花楼就是座香楼，但又不仅仅是座香楼，因地处京都，又在江河之畔，文人骚客常聚集在此地吟诗作画，久而久之，交际的、谈生意的、捧场的、凑热闹的……但凡是腰包里有银子的，都爱往这里钻，就连此间的姑娘也是个个美貌妖娆，身怀绝技，大梁境内一年一度的选美大赛，一百里有九十九个花魁都是从此花楼里调教出来的，声名在外，这里的酒水也跟着水涨船高，据说一壶酒起价就是十两银子。
　　而此花楼的姑娘打着卖艺不卖身的名号，实则无所不用其极地从客人手里口袋里掏银子。
　　梅聘见萧滕抬脚就要往里走，赶紧拉住他的胳膊，道：“皇孙，你可是天潢贵胄！”
　　萧滕眉头一皱：“这还用你提醒啊？我还能不知道我是皇孙？”
　　“您既然知道您是皇孙，”梅聘凑近他一点，将声音压低，“这要是给您那位皇爷爷知道了……”
　　“你这话说的，我那皇爷爷立志非要当个坐怀不乱的和尚，那也不能让我断子绝孙啊！再说了，我也就是进去看看热闹，又不是干什么坏事！皇太子叔叔说了，让我到各地去体察民情，这不就是体察民情的好地方吗？你总不能光看庄稼汉的情，不管小姑娘们的情吧！”
　　“……”梅聘自诩一张翘舌能辩的嘴，竟然被堵得哑口无言，眼见着萧滕走了进去，忙喊道，“哎，皇孙，我这可没钱付账啊！”
　　皇孙没搭理他，也不知那位贵人一身破布衣服，怎么就被放了进去，可见平日里没少进去此种地方。
　　梅聘窝在墙根，正要蹲下，从此花楼里走出几个提灯笼的小厮，管事人跟在最后面一个出来，望着门口的这个叫花子，厌恶地踢了他一脚，道：“滚一边儿要去！”
　　梅聘瞧着这架势，愣愣地退到了一边，心想这家店可真黑，连在他家门口要个饭儿都动这么大的排场，真不知道背后是谁在撑腰。
　　然而管事的人和小厮们却没再搭理他，管事儿的看着小厮们挂上灯，接着便大吸一口气，又似吞云吐雾似的将那口气吐出来，拖着长腔喊道：“点灯——”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朝他望去，随着他这一声呐喊，此花楼瞬间映在了一片大红之中，随之大街上的灯笼次第点亮，渐渐粘连成一片红，蔓延向无边天际，远远望去，好像一座城沉浸在无边海底。
　　梅聘咧开嘴，由衷感叹一句：“好家伙，这京城就像你家开的似的！”
　　管事儿的乜了他一眼，冷笑道：“一个小小的乞丐，管闲得还不少！怎么，凭你也配论这此话楼的头足？滚滚滚，哪儿热乎到哪儿躲着去！”
　　说罢，他抬起脚就要去踢，正在这时，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年走了过来，大喝一声：“住手！”
　　管事的眉头一皱，心道这是什么日子，怎么一开门就诸事不顺？正要开口骂人，却见少年带了两个仆人，腰带上挂着一个香包，上面苏锦绣着个“谢”字，便立马堆上了笑脸，看似熟络地打招呼道：“呦，公子逛街呢？”
　　管事的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公子，此人约莫十八九的年纪，长的清秀俊逸，可惜个子有限，多少有点儿浪费他那张好脸。
　　公子是谁，管事儿的不知道，但是谢家的人，他就得值个面子。
　　他猜得原也不错，这位公子名唤谢云珩，是谢丞相的第四个儿子，含金而生，娇生惯养，祖上十八代代代巾帼英雄，脚踏大梁国土，振臂一呼，娃娃兵没有一百也得八十，是梅聘在京城最好的朋友，只是眼见着明年就到了弱冠之年了，却是身材短小，少年人心中有驰骋疆场的美梦，偏偏被身高限制了发展。
　　其实这事也怨不得谢云珩，都说“爹矬矬一个，娘矬矬一窝”，可是这话放在谢家人身上就是个例外，谢云珩他娘长的细腰大高个，活脱脱一个美人，只是他爹长的又丑又矮，谢家老爹当年为相时，为人清正廉明、刚正不阿，人送外号“矮相”，“矮相”生了四个孩子，除了老二谢云琛继承了他老娘的容姿，其余三个非矮即驼，怨不得谢云珩没得点长处。
　　谢云珩虽小，却也知道，此花楼能够再京城如此，背后不知道拉了多少豪门望族在垫底呢！他走到梅聘身边，叉起对方的胳膊强行将他扶起来，笑道：“也不看看是谁就要打，这可是……”
　　“哎哎哎哎哎，”梅聘打断少年的话，把他扒拉到身后，跟管事的一点头，又把少年拉到一边去，低声道，“你是不嫌我丢人吗？”
　　“丢人的又不是我，我当然不嫌丢人了！”谢云珩皱眉道。
　　“你真是个……”梅聘指着他，竟涌出一种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悲伤来，“算是我梅聘瞎了眼了，竟然拿你做我的朋友，千里之外，心心念念的都是你的健康，可你呢？你竟然觉得我给你丢人！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到底不是当时推心置腹的时候了！”
　　“行了吧，我在京城还能怎么着？咱俩也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了，那些话就别说了，我刚去城门，听那边的守卫说你朝这边儿来了。十一，你可算回来了！”
　　谢云珩说到这里，梅聘鼻子忍不住一酸：“你总算是说了句人话！阿珩，你可知我……”
　　他抹一把眼泪，又将脚上的破往下一拽，露出冻烂也磨烂的脚，悲从中来，委屈道：“你看我的脚！”
　　“嗬，太子殿下真是圣明烛照，对付你还真得用这招！”
　　“狠心，活该你不长个子！”
　　“少拿这点儿来埋汰我，常言道，二十三，窜一窜，我这还没到二十三呢，有的是机会！”谢云珩实在不忍瞅那双脚，招呼两个仆人赶紧把带来的东西拿过来。仆人把怀里的包递给少年，里面正装着一双鞋和一件棉袄。
　　梅聘捏去鼻子掉出来的鼻涕，哭丧着脸道：“一看就是我樱姐做的，这针脚，真密！”
　　谢云珩帮衬着他把棉袄套上，把声音压得极低：“你先别夸这针脚了，你知道吗？沈茂死了！”
　　梅聘一愣：“啥？”
　　“现在尸体就在廷尉府里，昨儿个刚刚被送来，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窝这里出洋相，是要去东宫，看看这事该怎么办？哎，我说你怎么了，自己穿呢！这要是让别人看到算是怎么回事！”
　　“不是，”梅聘道，“他死了，管我什么事？你让我去，我能怎么着？”
　　“能怎么着？你可是太子殿下肚子里的虫，你都回京了，第一时间不赶回东宫复命，你让太子怎么想？”
　　“这不楼上还有位大爷呢嘛！”
　　“你就先别管那位大爷了，你还是先管管你这位大爷吧！”
　　谢云珩这话说得倒也对，遇事总得分个轻重缓急，再说了，顾人得先顾自己，总不能指着一个不受宠的皇孙给自己加官进爵吧？
　　梅聘咂摸着，这怎么着回去也得先告个状，免得太子爷还以为他回京不去复命，竟然放纵皇长孙逛青楼，这话传出去可有污他的盛名。
　　“那我得先进看看他去。”他说着，就要往此花楼里闯，没想到管事儿的却拉了他一把。
　　管事的见谢云珩对他这态度，想着此人顶多也就是个落魄书生，此花楼里贵胄云集，自然是不能让一个叫花子进去拉低他们的门面的，因而笑着说道：“公子爷，不是不让您进，实在是您穿成这样进去不妥，您就体谅体谅，小店经营总得有规矩不是？”
　　“你先别拦他了，”谢云珩说道，“他可是替太子办事儿的，来你们着儿不过是找个人，你要是不让他进去，差事办砸了，可有好吃的等着你们。”
　　管事儿的眼睛一转，身后的龟奴立即明白过来，悄无声息地钻回此花楼，留着管事地在门口虚与委蛇，他装得几分惶恐：“小人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怎……怎惊得太子殿下派人来察访？大人，您有什么事儿直接跟小人说就是，若是有什么经营不当的地方，小人自当上报改善！”
　　“没什么不当！”梅聘道，“太子爷罚我乞讨，刚刚进去那个是皇孙，我得把他带出来，回去给太子殿下交差去。”
　　管事儿的一顿，弯腰笑道：“若真是这样，那您请跟我来。”
　　梅聘和谢云珩在管事的相携之下上了楼，与楼外的冷清不同，此花楼里满楼都是红袖招，进门便是一股暖香之气，似乎只要一踏进门便能马上湮没在那群鲜衣怒马、容光焕发的少年郎里。
　　梅聘看到楼上的一个房间里一个身穿紫色衣服的漂亮女人一闪而过。他一愣，没想太多，跟着谢云珩去了一间雅间。
　　一个姑娘正弹着琵琶，她的琴技极好，而且风韵优雅，红妆微扫，眉目上翘，却无谄媚之色，只是美人冷眼低垂，仿佛看尽了人间悲欢离合。
　　皇长孙闭着眼摇头晃脑，手掌跟着曲子的节奏打着拍子，见梅聘闯门而入，一阵不悦：“我都说了，我就进来看看热闹，哎呀，我就不明白你了，我就这么一点儿爱好，你非掐着我干什么！”
　　“不是我非掐着您，您得赶紧跟我回东宫。”梅聘拽着他，嚷道。
　　“我不去，”萧滕抱着门柱，死活挣脱开梅聘，“我都忍了一个月了，就想听听惜惜姑娘弹首曲子，真不干什么坏事！来都来了，你就让我听完了我再去行吗！”
　　这俩人就此争执了起来，谁也没有注意到，楼上上来一个人，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这个房间，一把匕首抽了出来。
　　惜惜姑娘抱着琴，神情淡漠地站在一边，谢云珩抱臂看着两个人上演“你死我活”的争斗，他眼角的余光忽见一道银光闪过，脑子尚未反应过来，嘴先说了出来：“皇孙，小心，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