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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畸人第一(1) ...

  •   已经申时了。
      薄幕里透着冷气,一匹骡子缓缓行在街道上,骡背上坐着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细皮嫩肉的少年,虽身着布衣,难掩身上的贵气。他右手里拿着一支马鞭,一边作势要抽打牵骡子的人,一边骂道:“什么样的奴才,也敢在爷面前胡说八道?不是找打是什么?”
      被骂的人比骑骡子的少年大不了几岁,他蓬头垢面,一身更加褴褛的衣服,眼神灰蒙蒙的,好像还没有睡醒似的,看起来年岁不大,却丝毫没有年轻人那种刚勇好斗的锐气。
      眼角的小痣随着眼睛一弯,顿时给人一种登徒浪子的不好印象。
      被打的时候,他顺势抱起头来,一只腿跪下,双手抱拳,无病呻吟地求着饶:“大爷爷饶命,大爷爷饶命啊!您老人家神仙转世,大人不记小人过,您把小人当成个屁给放了吧,小人这辈子都是给您当牛做马的命,您就饶饶小人吧!”
      骡子上的少年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这两人一骡后面跟着一位牵马的小童。从小童身上看不出他是不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但比起那两个“草民”和“奴才”,至少在“家私”上是富有多了——人家至少还有一匹马,就是神态恹恹,一路都在唉声叹气。
      牵骡子的年轻人见骡背上的少年有了笑模样,遂站起身来,道:“皇孙,您可开心了?”
      “凑凑合合吧!”骑骡子的少年吧唧着嘴,勉强说道。
      “您开心那就是天大的事儿,小的再给您唱一曲?”
      “唱!”少年在空中瞎挥一通鞭子,说道。
      牵骡子的年轻人拾起缰绳,将绳末扔在背上,牵驴唱道:“天上有朵云,慢慢的飘向南,地上有个小神仙,他罚人不用招……”
      牵马的小童摇头叹了口气。
      小童名叫张念奴,是太子宫中一个并不怎么出众的小奴,坐在骡子背上的是皇帝老爷子的亲孙子、前端明太子的亲儿子、当今皇太子的亲侄子,名唤萧滕,而牵骡子的那个则是太子家令,人称“嘴行风”的梅聘。
      关于此二人为什么能落到这般下场,当中有个不齿为外人道也的故事:
      冬月初二,太子诞辰,皇长孙萧滕贪杯酣饮而醉,结果在莲池的乌篷船上睡着了,睡在了东宫莲池的乌篷船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点着了船上的纱幔,造成了大火蔓延,萧滕被火烤醒了,见这情形,哪还顾得上救火?一头扎在了莲池里,拼了小命才游到岸边,总算是保全了一条性命。
      当时的宫奴们都在前厅伺候,谁也没留意到后花园的池塘里起了火苗,等到注意到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扑救不得,皇太子的二十八条游船连同着一池子荷都被烧了个干干净净,就连湖岸上一棵老柳树也被烧得乌黑,不知道来年春风能不能吹又生。
      太子勃然大怒,质问梅聘这一宫之大总管是怎么当的,怎么能发生骇人听闻的事?
      梅聘此等“实诚”之人,当即便把皇长孙萧滕出卖给了太子爷。
      太子毕竟是天选之子,财大气粗得很,又没造成什么伤亡,至于几十条船嘛,他是断看不在眼里的,这件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萧滕所犯的无非是在宫中点火,虽然是不是故意的没有什么人能够证明,但凭着他是皇帝老儿的孙子这一身份,那基本上他说不是故意就不是故意的。
      可萧滕一个死了爹的前皇太子的儿子,无恃无宠,加上年纪小了点,阅历少了点,心气儿高了点……等,自认为此业做的有点儿大,他那位皇太子叔叔恐怕会饶不了他,哪里还敢露面?所以干脆做起了缩头乌龟。做缩头乌龟他都害怕,还特地跑到他那皇帝爷爷面前去,也不说什么原因,又是跪又是哭,求着他爷爷给他个封地,封地不行,给块地也行,反正言外之意就是他要离开京城。
      说起来,老皇帝也是个怪胎。此帝时年六十四,纵横沙场二十多年,承了天运,当了皇帝,却不爱干皇帝的营生,三天两头往寺庙了跑,动不动就要剃个头发穿个袈裟,要不是皇太子和诸位大臣拦着,只怕皇帝他老人家早就梦想成真了。
      老皇帝颇为无奈,又忍了几年,这次沉着司隶校尉沈茂革职,他便借着要给天下臣民祈福的借口搬去了慈恩寺,把大权一甩,一住就是小俩月,一切的军政大事都交给太子。
      老皇帝不明所以,叫来太子一问,这才知道萧滕这小杂种闯了这么大的祸,当下就狠狠地批评教育了他一顿,哪成想这孙子还委屈上了,他觉得他是爷爷不爱叔叔不亲,当场就要撞死在佛像面前,要菩萨给评评理,还要去菩萨他老人家座下去找他那位前太子老爹,跟他老人家说道说道他爹和他弟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老皇帝在马背上过了半辈子,刀林剑雨中闯过来,素来身强体壮,听了他孙子这番话,气得差点儿吐血,当即指着他鼻子大骂,让他赶紧滚,别在菩萨面前出洋相,给萧氏子孙丢脸,顺便把这差事往太子身上一推——你看着办吧!
      当太子的难,当继太子的更难——现太子能拿前太子的儿子怎么办?罚得轻了不足以让萧滕这个孙子心腹,罚得重了又遭人口舌,思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妙招。
      你萧滕想要封地?那不好意思,封地是皇帝赏的,他一个储君可不敢替天行此大事,但让你体验一把当老百姓的乐趣这种事,他这个储君还是说的算的,罪名也不是他家那几艘船的事儿,而是萧滕顶撞皇帝,忤逆不孝,致使陛下大动肝火,纵使民间之子也得顾君父人伦,何况天潢贵胄?但念此侄尚小,就去体验民间疾苦一个月,路上不准骑马坐车,不准身着绫罗绸缎,不准旅宿驿站,不准花官俸,不准带仆奴,就骑头骡子去吧!
      萧滕叫苦不迭,顺手拉了个垫背的:太子叔叔,到底是我一时冲动气坏了皇爷爷,你说什么我都认罚,但是,我当时不小心推翻蜡烛的时候,梅聘就在岸边,他不光见死不救,他还见火不救!
      哦?还有这种事?皇太子望向梅聘,连他的申辩都没听,同下了一书——你既然敢不救皇孙?谁给你这熊心豹子的?孤先收了你的职权,罚你给皇孙牵骡子,一路上不准骑马,只准牵骡子,不准用银钱,只准要饭,这个任务要是做的好,回来还有得赏,要是干不好,你就洗洗脖子等着吧!
      只要这个世上还有比他萧滕更惨的,萧滕就开心。梅聘在东宫中的威风耍得好好的,莫名其妙被拉下水,简直有了求死之心,这本来就够倒霉的了,可谁能想到,萧滕这王八犊子一路上对他极尽折磨,恨得他牙根痒,却又无可奈何。
      萧滕恨梅聘的原因说来也简单,他堂堂大梁皇帝的孙子,鼎鼎有名的大善人,好善乐施,声名在外,烧太子的船,那是无心之失,这要是寻常百姓家的船,烧了那是你祖上生辉,别说是船,烧了你全家都是你活该,你还想要赔偿,那不是肉包子扔狗嘴里了吗?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梅聘堂堂一个吃着主子粮的人,怎么能对那种打着皇帝孙子的幌子的“法外之徒”心慈手软呢?
      结果就是这下场。
      而念奴就是太子选中看着他们以防偷奸耍滑之人。
      梅聘走了不知道几百里,脚上的泡一个接着一个,奈何骡子上的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不但消遣着他,还嫌他走得慢了。
      念奴的日子看起来是比皇孙和家令好过,其实他心里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敢在皇孙和家令面前比他们还享受,那是不怕他们东山再起了!
      梅聘怕极了皇孙的马鞭子,念奴怕极了梅聘受苦,所以这一路下来,大家各有各的苦。偶尔有时候,念奴也会趁着萧滕不留意,塞给梅聘一个半个的香饽饽,或者给他塞一件棉衣。
      人到落魄时,方知何为朋友,这个他在东宫平时都瞧不上眼的小太监,这时候却能如此仁义,每当这时,梅聘总能感动地鼻涕横流,抓住他的手,紧紧握在心口:“你能如此待我,日后我发达了,定会报答你的!”
      念奴搓了搓鼻子,羞道:“能为大人做事,是小奴的福分,小奴一直敬仰大人呢,就是平时搭不上大人罢了,大人虽然今日落魄,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太子殿下倚重您,给您一些磨难,以后器重大人的日子还多着呢!小奴儿能够为您效力,那是八辈子的福气!”
      梅聘吧唧着嘴:“你虽是东宫的小官,可是却十分有眼里,不过我看上的,向来都是忠心之人。”
      念奴堆着笑脸:“奴儿就是忠心之人。”
      “那要是有一天我出了事,你可愿意为我挡刀?”
      “奴儿愿意为大人赴汤蹈火!”
      “那……”梅聘舔了舔嘴唇,“你能替我要饭吗?”
      这话一说出来,念奴脸上的笑顿时一凝,为难道:“大人,您要奴儿干什么都成,就是这一点儿,奴儿办不到,您知道,咱们太子殿下是怎么治家的,他向来可是说一不二啊!奴儿这条贱命,倒不怕自己受罚,只怕对您的仕途不利,不如您就忍忍,奴儿私下里能帮着大人的,当仁不让!”
      “也是,”梅聘抿着嘴,咧开一个皮相上的笑,伸手道:“那您去歇着?”
      “哎。”念奴应道。
      这样牵着骡子要了一个月的饭,今日可算是功德圆满,只需再忍这么一小会儿……过了今夜子时就行。
      京城的城楼很高,城墙上写着“建康城”三个大字,梅聘站在城楼前的驰道上,头一次觉得京城可真好哇,也是头一次觉得他所在的这个位置距离城楼门竟然这么遥远。
      “快走啊,这眼见着就要回京城了,你倒还犹豫起来!”萧滕估计是坐在骡子背上说话腰不疼。
      “哎,走嘞,你可坐好了,别摔着!”梅聘说道,心里却喊着,我这哪儿是犹豫?我是走不动了!你个瞎眼的夯货!
      他叹了口气,忍着腰酸腿疼、嘴唇干裂,一手拄着根棍子,一手拿着一个破碗,一瘸一拐地牵着骡子进了城。
      守卫军远远见着一个要饭地牵骡子过来,正要过去驱赶,一见这蓬头垢面者竟然是出城一个月的回来复命的家令大人,瞬间恭敬起来,而且恭敬得眉开眼笑:“呦,梅大人回来了,皇孙也回来的?”
      “回……回了!”梅聘点着头,艰难地挪着步子,好不容易在众人憋住笑的注视下过了城楼,过了驰道,终于看到了闹市。
      “皇孙,过了这条街,咱……咱就到家了,我先送您回家啊。”梅聘好言相商。
      “我不回去!”萧滕昂首挺胸,断然拒绝,“这还有一顿饭没要呢!我不管,太子殿下说了,少一餐一顿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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