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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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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话虽然不好听,但也透彻,”沈茂说道,“以前我还算有力,你呢,年少,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有时候也不能只有自己。前人种树,本来就是给后人乘凉的,要是都想乘凉,那谁还种树呢?如今我老了,你也扎了根了,恐怕以后我要托你的福了……我记得你今年应该有二十三了吧?年轻真是好啊,容光焕发,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还在陛下的帐外执戟呢……”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旋即觉得这老头也没什么好看的,便转瞧向自己的脚尖,略约扭起嘴唇,道:“小子福薄,恐怕没有多余的福分托给大人!”
沈茂指着他笑了起来:“身后九千士,身前万千宠,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谦虚了!”
“再大的恩宠,也比不过大人当年。”年轻人随口奉承了一句,而后像是想起什么,问道,“阿争怎么不在大人身边?”
“人都是往高处走的,一个将死的老头子,怎么能连累年轻人跟着受罪?”
年轻人笑了笑,露出一对酒窝:“大人真是菩萨心肠。”
沈茂嗤笑一声:“我知道人家背后都叫我‘千面狐狸’,说我卑鄙、凶残、嫉贤妒能、心胸狭隘、唯利是图……说我什么的都有,唯独没有菩萨心肠。不是我不想有一副菩萨心肠,担一世贤名,把自己挂到明光阁里,受后人敬仰、万世传颂,可惜啊,菩萨的圣名是陛下的,他既然已经镀了一副慈悲心肠,做了扬善的德行,那谁人还能善过他?还敢善过他?我是陛下肚子里的虫,是他手里的剑,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你告诉我,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年轻人微微歪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大人莫不是在想,让陛下念及您与他之间的旧情……”
“圣心不眷,哪有什么旧情!”沈茂一挥袖子,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我不过是一块垫脚石,若无储君,早就该死了!陛下何人?用之恨不能同生,恶之恨不能同死,我之今日,怕也少不了成为君的明日。”
年轻人饶有兴趣:“大人既然早就看破了,为何不早退,非得到了如今地步?”
“身在其位,哪有那么容易放得下?”沈茂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很是佩服你的隐忍,真是虎父无犬子,大梁建国几十载,除了虎侯祖忻,我最敬佩的也就剩你父亲了。”
年轻人略一转眸:“大人谬赞了,只怕家君没有大人这等福分。”
“不是令尊没这福分,只是……我们这种人,一生下来就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沈茂忽然叹息道,“我知道你在京城这几年深受陛下信赖,可陛下到底是老了,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与太子不和,有这一天也是早晚的事,陛下让我活到今天,已经是对我最大的恩宠了,你大可以提着我的脑袋去见陛下加官进爵。只是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人活在事,必要有未雨绸缪的眼界,三思而后动……”
年轻人微一沉吟:“如何未雨绸缪呢?”
“把你自己的秘密藏好了,永永远远地藏好了,谁也不要告诉。”
年轻人抬起下巴,做沉思状:“可是……这世上知道我秘密的,只有大人您啊!”
“那就杀了我!”沈茂紧紧盯着他,道,“今夜以后,你是谁,想跟着谁,活出个什么样,都由你自己说了算。”
年轻人殷殷地看着他的眼睛,几乎有些动容了。
沈茂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就势扶起他的臂膀,继续道:“你要是想继续查下去,我也可以告诉你,先端明皇太子是怎么死的,当今皇太子是怎么当上储君的,此花楼背后的主人是谁,甚至于你父亲……你要是不想知道,我就把这些秘密永远埋藏起来,保你余生太平。”
年轻人目光晃动:“我非大人骨血,大人何至于待我如此恩重?”
沈茂垂下双臂,缓缓吸了口气,将其萦绕在肺腑之间三个空拍后才慢吞吞地吐出来,温声道:“你是我的衣钵,这世间除了你,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够……”
“能够蠢到放你一马!”年轻人懒散地打断他的话,而后有些取笑地捋着小胡子摇了摇头。
沈茂一惊:“什么?”
“若不是大人求生的眼神如此殷切,您这招以退为进我险些就要相信了!”年轻人抬起眼皮,“看来大人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今日啊!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要不然今日在此处的怎么会是你而不是我呢?”
沈茂的脸僵住了,声音顿时沉下来,带着几分可怕的沙哑:“你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道:“其实我不说大人也应该知道,你落得今日这般下场到底是谁的手笔,大人如此聪明,却不痛恨我,反倒还要栽培我,不过是动之以情,希望我念在大人如此深情厚谊的份上能一念恻隐放过大人,可惜了,大人不死,我心不安。”
沈茂:“非要我死不可?”
年轻人斩钉截铁:“非要不可。”
沈茂:“为什么?”
年轻人:“我觉得没有必要和大人解释地这么清楚吧?”
沈茂轻笑一声:“我为官多年,别的没有,还是攒下不少人望的!”
年轻叹道:“大厦将倾,人心浮动,自己个儿都顾不上自己个儿,何况他人呢?”
什么老脸一沉:“你到底想要什么?金银钱财……”
年轻人伸出手来打断他:“金银钱财,我拥有尽有,至于高官厚禄嘛……大人混迹至此,恐怕也没有帮得上的了。”
沈茂:“那你就是为了寻仇了?”
年轻人笑了笑:“随大人怎么想吧!”
沈茂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本不是那种喜欢曲意逢迎的人,他们都说你最喜欢摧眉折腰,其实我却不这么觉得,多少年了,你,我还是了解的,一个‘仇’字能引起多少腥风血雨?‘大厦将倾’,你这四个字说得好啊,可惜,我不是大厦,只不过是垒砌大厦的一块无足轻重的石头而已。”
“大人说这话就过谦了,大人陪伴陛下数十载,风里来雨里去,您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只是一块无足轻重的石头呢?”
“可害死你的,不是我!”
“助纣为虐,心怀祸心,大人说,这还不算害?”
“不在其职,不谋其事,等到你坐上了我当初的位子就知道了,有些事,不能未雨绸缪,坑害的只是自己。”
“大人未雨绸缪时,可曾料到过今日?今日的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因为当初的绸缪?”
“你说的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世间万物,都逃不过这个理,我是,你是,你为的那个人,也是。这世间的道理,本来就没法说,贫穷的时候,别人笑你穷,笑你假清高;你位极人臣的时候,他们又嫌你升迁得太快,说你背后若是没有陛下这个靠山,凭你,也能坐上那个高位?巴结不到你的人,说你贪,巴结到你的人,说你黑,你说,这世上都是别人的错,怎么自己就那么好呢?”
年轻人笑听着这一腔“肺腑之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匕首,在纸上旋转着。沈茂敦敦地看着他手上的东西,浑浊的老眼露出丝丝轻蔑。
“你还没到能杀了我的地步吧?”
“也不见的,从体力上说,大人老了,就算是我手中没有这个东西,大人也不是我这等年轻力壮之人的对手;从兵力上来说,大人强弩之末,又没有阿争在身旁,仗着外面那群临时凑来的所谓忠心耿耿的将死之士,我只要一个人就能对付得了他们全部。”
“你高估自己了吧?”什么笑道。
“大人说笑了,我还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说的是他。”年轻人说着,下巴朝他身后挑了挑。
屋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冒出的这个人,他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铁剑,一只手垂在身侧,像个冰冷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连眼睛都没有眨过。
那把剑名叫“无咎”,其身并不锋利,江湖中人戏称它为“绣花刀”,但持有它的人,却是天下最有名的剑客——言随。
沈茂的喉咙动了一下,似乎是咽了口唾沫。
年轻人一挥手,将匕首掷到桌子上,匕首晃了晃,插入了桌身,寒光闪烁地抖动着,他迈开步子,嘴里唱着“大雪封山腊月三……”
而后迈出了庭院。
也许是漫漫长夜站在廊下手脚都冻僵了,守卫们拔出刀时,地下已经倒了一片,没人看到那把“绣花刀”是怎么拔出来的,等到年轻人从院内走出去的时候,小屋内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火势在风的助力下,瞬间变成一个大火球。
“瑞雪兆丰年啊!”年轻人心满意足地吧唧了两下嘴,潇洒坐上软轿,问道,“今晚是谁到过这里来啊?”
抬轿人之中有一个眼睛一转,躬身道:“我等刚才是看到有个人进去了,身形好生熟悉啊,就是一时没想起来来是谁?”
“我看着也挺熟悉的,不会是梅聘吧?”
“对对对,公子这么一说,小的们也记起来,可不就是梅聘嘛!是吧,兄弟们,你们看到了吧?是梅聘进去了吧?”
诸人纷纷点头:“对,没错,就是他!”
“啧啧,杀人不眨眼啊!”年轻人心满意足地咂咂嘴,“这小子怎么能这么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