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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始 ...

  •   “老葛啊!”沈茂叫着,虽然嘴上喊着“老葛”,然而他的眼睛却并不在老葛身上,他呆呆地看着虚空,有一种深沉难言的沉重,沉重过后,又现出几分红尘看破的洒脱来。
      叫“老葛”的老人微微碾动脚步,似乎是想去帮他拿水杯,然而在出脚的那一瞬间又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动,只是低垂着脑袋,大概是预测到沈茂有话要说,虔诚地竖着耳朵。倒是老葛的儿子见老爹没动,紧忙上前去端起水杯,恭谦地捧到沈茂面前,顺便不动声色地将他的小儿子拉到身后。
      沈茂瞅了他一眼,回身坐下,继续说道:“你追随我数十年,哪怕我到了今天这般地步也不曾背弃我半分,我今日避祸至此,本不想牵累于你,可是天意如此,我实在是于心不忍,我不能误你啊!”
      闻言的老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老葛深受大人厚恩,无以为报,大人想让老葛怎么做?老葛纵死不辞!”
      “死?”沈茂眉头微皱,摇头说道,“不不不,你言重了!你追随我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怎么忍心让你去送死呢?你就带着一家老小从密道逃离吧!从此以后,天涯海角,隐姓埋名,再也不必回来了!”
      老葛动了容,虽说追随沈茂多年,可自己资质平庸,在沈茂管理的高手能人遍布的司吏府,若是凭真才实学,自己恐怕连个末吏也不如,若不是沈茂念在同乡之谊,如何能在司吏府这种唯能力是举的地方混上一口饭吃?何况这一混就是三十年。
      老葛虽然庸碌,却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因此鼓起勇气,道:“大人,老葛虽然无用,但受大人恩德,不能不报答;虽然怕死,却不能弃大人于不顾!”
      沈茂略微抬了抬眼,望了望这个垂垂老人,又望了望他的儿孙。
      老葛的儿子眼尖,见状连忙拉自己的儿子跪下,道:“我葛氏父子愿为大人赴汤蹈火,生生世世,无怨无悔!”
      沈茂闭上眼,耐着性子说道:“你们父子怎么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呢?我跟随陛下已经三十多年了,深知陛下慈悲,不会不念及我多年的忠心辅佐,定会饶我一命,只是牵连越多越难抽身,你们要明白我的苦心。若你们真心为我,就为我送一封书信吧!若此次我回京,却无缘见到陛下,你们就找个机会,把这封书信交出去,为我伸个冤吧!”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出去时,手竟有些发抖。
      老葛抬头,已是双眼迷离。跟在沈茂身边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发现,原来一向杀伐果决的沈大人也是个老人了。
      “大人!”老葛心头一颤,眼泪就掉了下了。
      沈茂靠在椅背上,不住地捏着眉心。
      老葛没时间疼哭沈茂对他的恩德,很快振作起来,吸了吸鼻子,问道:“大人,老葛愚昧,不知道这封信要送到什么人手上?”
      “往南去,交给逸王。”
      “逸王?”老葛迟疑道,“他可是个不争气的王爷啊!”
      “可他是太子最恨的人,也是最应该恨太子的人,”沈茂道,“去吧!”
      “喏!”老葛郑重其事地磕了个响头,怀揣书信就要往密道里钻,然而一只脚刚踏进密道,他又折身回来,扑倒在沈茂身边,“大人,跟老葛一起走吧!这天下这么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要我走,我能走到哪里去?”沈茂有些不耐烦了,挥手道,“走吧,走吧!别妄添性命了,我辅佐陛下数十年,自诩忠诚,便是死也要死在陛下身边!”
      老葛闻言,一声涕下,又磕了一个头,这才依依不舍地钻进密道。
      “大人……”女客见老葛的身影钻进密道,犹疑着叫了一声。
      见她踌躇不语,沈茂道:“阿争啊,老朽此生是为陛下而生,所做之事都是为陛下而做,一生只有拿人短处,没有短处可被别人诟病!你去护送他出城吧,若能逃得过此劫,是老朽的造化,若不能,你也就自由了。”
      “大人……”阿争一愣,她一生从未违抗过大人的命令,这时却紧紧握住剑柄,驻步不前。
      沈茂语重心长:“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应该明白我此刻这样安排的用意。”
      阿争眸子低垂,紧抿着嘴唇,轻轻点了下头,低声说了一句“大人保重”,扭身钻进了密道。
      供奉着菩萨像的密道大门轰然关紧。
      沈茂起身,慢慢迈出门槛,廊上的那两个巡哨见他出来,立刻整齐站好,齐齐叫了声:“大人。”
      沈茂慈祥地点了点头,抬头望向天空,举手接住洋洋洒洒的大雪,神情平淡,道:“跟着我,让你们受苦了!”
      “大个子”见状连忙快步走过去,他下意识地朝屋内瞥了一眼,见没人,而后进屋拿出外衣,披到沈茂身上,道:“大人这是说哪里话,为大人赴汤蹈火是属下们的责任!屋外冷,大人还是进去吧,这里由属下们看守着。”
      沈茂没说话,只是轻声叹了口气。
      就在此时,那顶软轿落在了雪地上,走在最前面的男子抄着手,腰间挂着一把似乎是生了锈的长剑,他举止生硬,脸瘦得像把尖刀,低低地朝轿子说了一声:“到了。”
      “哦?这么快吗?”轿子里传来那年轻人慵懒的声音,须臾,轿帘掀开,年轻人抬头看了眼茫茫雪夜,不情不愿地下了车。
      他长得颇为清秀,狐脸桃花眼,两撇颇为性感的小胡子,手里抱着一个紫金手炉,大氅随意披在肩上,风一吹,险些吹落到地上。
      他打了个寒颤,伸手裹了裹外袍,而后捋捋小胡子,略显懒散地扭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故意找茬似的谦逊对尖刀脸说道:“麻烦高人高抬贵手,再敲敲门呗?”
      尖刀脸无动于衷,显而易见,年轻人的身份不足以对他施加号令。
      年轻人一双兴奋的灰色眸子黯了黯,而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举步走到门前,抬手扣了扣门环。
      门廊下的巡哨听到异动,旋即警惕起来,与此同时,屋内的侍从们也屏住了呼吸。
      门外的人久立风雪之中,等得不耐烦了,此刻开始踹门了:“到底有没有人啊?再不开门我可就不礼貌了啊!”
      沈茂目光穿过庭院,落到大门上,稍微判断了一下,然后说道:“去开门吧!”
      “棉帽子”拔刀走向大门。
      大门应声而开,年轻人环顾了一下院内虎视眈眈的便衣卫士,竟没露出怯意,而是略带玩味地扭头朝“尖刀”说道:“咱们还真找对了!呦,这排场,怎么还不让进?”
      “棉帽子”瞪着他:“这么晚了,你找谁?”
      “找你大爷。”年轻人好脾气地说道。
      “棉帽子”顿时大怒:“你!”
      “让他进。”“棉帽子”刚要开骂,沈茂开口截住他,转身进了屋子。
      “棉帽子”只好退下,狠狠地瞪了年轻人一眼,然后让开一条道,亦步亦趋地跟在年轻人身后。
      年轻人越过剑拔弩张的阵仗,径直走向点着灯火的角门,进门之时,他略微犹豫了一下才轻声跨进门槛,好似怕太没礼貌会搅了此间主人的兴致。
      房间的布局极其简单,一堆破烂桌椅,连个像样的床榻都没有,大厅正中央的泥案上摆着一尊菩萨雕像,刚有人上过香,三柱香缓缓冒着青烟。
      年轻人对着菩萨拜了拜,这才慢慢地转向沈茂,不免感慨,掌管司吏府三十余年的司隶校尉沈茂,有朝一日竟会落得草屋避难的地步。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年轻人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惋惜:“大人离开京城不久,怎么住到了这种地方?”
      “纵有广厦千间,不过寸土埋身,有什么用呢?”沈茂做了个“请”的手势,直到这时,他才抬起头看向年轻人,目光中迅速地闪过一丝诧异。
      年轻人笑了:“相识多年,大人还未曾见过我真正的样子吧?”
      “只是略微有些惊讶,一时之间仿佛回到了过去,”沈茂一眨眼,目光中的惊诧立刻泛滥成无边无尽的回忆,“我记得那时候你还在岐王府里,是个爱面子又很仁信的小孩……”
      “都是过去的事了,大人何必再提呢!”年轻人打断他的话,不动声色地绕着他走了半圈后,在他身后的长椅上坐下,有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背影——老头子虽然身着简朴,但发丝丝毫不乱,一支普通的铜簪插在头顶,背影依旧灼硕。
      年轻人不无感诧,到底是老姜,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还人模狗样,一点不乱。
      沈茂知趣地笑了笑,不无感慨地絮叨起来:“也是,人有千面万象,外人看到的不过都是表象,世人都说仁义礼智孝,却不知这仁义礼智孝也是杀人的利器。”
      “大人说得极是,”年轻人笑了笑,露出一对漂亮的虎牙,“这个世界上谁重要都不如自己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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