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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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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
大雪。
寒夜。
一行人抬着一顶轿子,艰难地顶风前进着,寒风时而撩起轿帘,隐约可见轿中人昏睡的侧脸。
他已经眯了好一会儿了,此刻正慵懒地抬起眼皮,觉得轿子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便重又垂下头,将脖子窝进大髦里。
北风依旧呼啸,吹得树影憧憧,宛如狰狞的猎物。
这是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哀风怒吼,冷得能冻死活人。
说起来,天干物燥了也快有三个年头,自岐王萧缵成为储君以来,京城境内便没有一场像样的雨雪,大梁国境内多地颗粒无收,蝗灾加剧,饿殍满地,天怒人怨,奏报各州郡灾情的奏疏一道紧接着一道呈交御前,致使年近八旬的老皇帝忧心忡忡,夙夜不宁,忧思之下决定舍身慈恩寺,为大梁万万百姓祈福。
此时,钦天监程机挺身而出,上书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臣食君禄,却不能为陛下分忧解难,臣心难安,臣愿穷尽毕生所学,为陛下召来一场雪!
老皇帝听罢,龙心大悦,准了程机的奏折,于是在罗天大阵祈祷了三天三夜之后,程机终于沥血而归,并得出一个天大的结论——奸臣当道是国运不幸的根源,并非陛下之过,请陛下惩治奸佞,否则苍天不恕!
老皇帝听后哀怨不已,扪心自问,自他登基以来数十年时间,素食布衾,励精图治,衣带渐宽而不悔,人愈老而心不怠,其心苍天可见,怎么还会有奸臣当道?
是以中书令曾琅进言:陛下虽励精图治,难免会有些臣子难守国规,是所谓人在高处,浮云遮眼,怎能事事明察秋毫呢?况且文武百官,数以万计,如大江之浪,一浪接一浪,先贤尚有贰过,谁又能保证每个人一生清廉,秋毫无犯呢?
然而司隶校尉沈茂却持反对意见,道:陛下自登基以来,吏治澄清,海内升平,所谓“奸臣当道”,从何而来?你程机大言不惭说要为大梁祈祷来一场雨,怎么雨求不下来,就怪奸臣当道了?这不是信口雌黄,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吗?好啊,既然你说奸臣当道,那奸臣在哪里?
老皇帝一时犹疑。
也就是老皇帝迟疑的这个空档,沈茂竟然借机将程机乱棍打死,并以“谣言乱政”为由,累及全家。程机死后,田地龟裂,禾苗干枯,河道干涸,老皇帝夜梦此天灾乃是他乱惩忠臣所致,因此后悔不已,严令追查此事,一时之间,弹劾沈茂的奏章如潮水般被送到皇帝案前。
沈茂掌管司隶府数十年,皇城抬舆,剑履上朝,极尽恩宠,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贩夫走卒,动辄杀伐,不请皇命,更在程机死后霸占其田产……
老皇帝勃然大怒,但他老人家毕竟慈悲为怀,想到沈茂跟随他南征北战至今已经三十余年,便觉不舍,于是当夜召来沈茂,问道:“近日总有言官上书,说权臣当道,必废了朕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江山社稷,朕活了这么多年,谁忠谁奸还能分不清吗?他们这些言官呢,就是仗着国法不惩便肆无忌惮,说什么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其实还不是闲的,他们就是想激怒朕,让朕大开杀戒,搏个滥杀忠臣的恶名,他们好青史留名,朕真是不胜烦恼!”
沈茂思忖片刻,不紧不慢地说道:“言者无罪嘛,陛下圣明之主,旷古烁今,无论是谁,都不能熄灭陛下的光辉。”
老皇帝盯着沈茂良久,方才说道:“自古以来,舌头都是大祸之根,言官之言虽然微薄,却也能撼动国本,沈卿可有什么主意?”
沈茂顿了一下,道:“既然言官们都觉得权臣当道不利国家社稷,那陛下何不提拔些新人?容故纳新,言官们也就无话可说了。”
老皇帝道:“只怕朝中没有那么多职缺让有才人替补啊!”
沈茂何等聪明,当即跪下,道:“陛下,臣已年迈,最近常常忘东忘西,恐不能再担任朝中要职,恳请陛下收回臣的印绶,让臣回家种田,司吏府就交给更有德才者掌管吧!”
老皇帝双眼含泪:“沈卿,你陪伴朕三十余年,真实在是舍不得你啊!可你既然向朕开了口,朕也不能不为你考虑……”
沈茂转危为安,离开京城时只带了一个老奴和一匹瘦马。
而皇帝他老人家却伤心得要命,思来想去,终归还是自己这个皇帝当得不称职,既不能感怀臣子,让臣子们为政清廉,又不能庇佑百姓,使百姓不受苛政,于是下了一纸诏书,列举了自己自登基以来懈怠朝政等几大罪过,广告天下臣民,并甘愿献身佛祖,前往寺庙,一来为赎自己懈政之过,二来为天下臣民祈福,一切政务交由太子管理。
而太子萧缵监国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沈茂缉拿回京。
闻听此事,一时之间,官民感泣。
或许是帝心感动了上天,这天老天爷终于赏雪了。
此地偏僻,山林茂密,一条半隐半现的小路趁着雪落之前通到此处,在飘摇的大雪之中隐隐现出两三灯火。
小院的杂草已被白雪覆盖,长廊下有两个带刀的人,也不知是长途跋涉的原因,还是冬夜困顿,他们明显疲敝困倦,倚着墙,似乎已很难维持基本的警惕。
天太冷了,两天前他们一行还有十几个人,现在就只剩下了他们八个,其余六个侍从在隔壁的厢房烤着火,每过半个时辰他们就会两两轮班。
在如此寒夜,半个时辰实在是太长了。
一个戴着棉帽子的巡哨哈着手跺了跺脚,胳膊肘子僵硬地拐了拐旁边的人,呼吸之间哈出的热气瞬间凝固到睫毛上:“哎,大个子,别睡着了。”
叫“大个子”的巡哨翻了个白眼,换了个姿势离他远一点,心死如灰地闭着眼叹道:“还睡呢,我现在巴不得死!”
“棉帽子”道:“说什么丧气话!”
“这不是丧气话,”大个子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女子,下意识地将声音压低,囔囔抱怨道,“真是倒霉啊,到了这个年龄还得离别父母妻儿出来搏命,你是不知道,我女儿今年六岁了,大约这么高,”他在胸口比划着,露出几分欣慰的炫耀神色,“她已经认识很多字了,还会读千字文,比她爹强……”
“棉帽子”瞥向他,深幽地望了他好一会儿,而后轻笑一声,问道:“怎么,怕了吗?”
“大个子”并未中激将计,只是苦笑了一下,摇头感慨道:“死有什么好怕的?无非眼睛一闭的事儿,像我们这样的人,这一辈子不知道已经经历过多少次了!我不是怕死,我怕的是此生再也不能和他们相见了!亲情和温暖,真是我们这种人这辈子最大的宿敌啊!”
说着,他抬头望向天空,彷佛头过洋洋洒洒的大雪看到了家中的热炕头。
“会回去的,”“棉帽子”说着,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你不是会算卦吗?我们算一卦行吗?”
“大个子”这时才正儿八经地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你是问姻缘呢,还是问前程呢?”
“棉帽子”道:“当然是前程了!”
长廊的尽头有个角门半开半掩着,门槛内站着个男装打扮的女客,她长相清俊,目光冷梭,发呆似的抱着一把刀斜倚在门口,任凭风雪打在脸上也无动于衷。
巡哨的谈话她听得清楚,不知道为什么,她竟没有训斥,只是一动不动地倚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机械地将一只脚虚虚地踩在门槛上,用刀鞘抠着鞋子上的硬泥。
“棉帽子”撅起嘴朝他的同伴“嘘嘘”了两声,眼角斜向女客,“大个子”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地上抠起三枚铜钱,塞到了“棉帽子”手里,低声道:“不要问前程了,还是问问姻缘吧 !”
女客收回刀,负手直立起来。
屋内小泥炉旁的小板凳上坐在一位老者,他用瘦骨嶙峋的手撑起长凳,有些艰难地起身,踱步到一旁的菩萨像前。他神态安详,举止稳重,动作迟缓,像一头忠厚的老牛,虔诚地双手合十祷告一番,然后点燃香,插进了香炉中。
此人正是曾威震八方的司隶校尉沈茂,在他身后站着一位胡须斑白的老者,殷殷地抬头看着他,旁边一大一小显然是这位老人的儿孙。
祈祷完,他步履蹒跚地走回到桌椅旁,有些嘲讽似的边晃边说道:“以前我从来不信命,如今却也拜起菩萨来了。”
回到桌椅旁边,快要坐下时,他咳了一声,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站在老人身后的年轻人几乎是下意识地一颤,紧接着抬头望向他。
“不用怕,”沈茂声音略带沙哑,“该来的总会来的,上天让你逃不掉,你就逃不掉,谁也违逆不了天意。”
老人默不作声地深喘一口气,今夜显然是“天意”难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