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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畸人第一(10) ...

  •   萧络适才反应过来,赶紧提裙而拜,再一抬头时,眼里竟然全是泪了:“父亲大人安康,不肖儿络前来看望父亲了。”
      萧络的声音颇为好听,是略带磁感的温和,这番看似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经他的嘴那么一说,立马就能变异出亲昵自悔之感,勾得人感同身受,不禁垂泪。
      老皇帝静静的瞧着他,神情莫测喜悲,只似寻常地问:“多少年没见了?”
      “八年零三个月了。”萧络压着嗓音道。
      老皇帝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八年了,人生几个八年啊!”
      萧络头碰到地上,揖颡不起:“父亲在上,请恕儿萧络不肖之罪。儿年少无知,轻狂无礼,忤逆父亲,实在有罪。这些年,儿四处流浪,看过了民间的父与子,方知父心如山,爱儿无私,是儿自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每日自悔,常做善事,希望上天能佑父亲长命百岁,能佑我再见到父亲,以说今日之悔恨难容之心。”
      萧络这些话里,一句君臣都没有,全是殷殷父子之情,说得老皇帝都动容了。
      梅聘垂在一侧,尽可能把自己屏蔽得毫无声息,毕竟人家父子的家务事,他也不好掺手。
      “都是父子,这个世界上哪有爹嫌儿子不好的?都是儿子嫌爹不好的多,你能悔过自新,朕心里也甚是欣慰。”老皇帝说道,“起来吧,到朕的身边来,”
      萧络又磕了一个头,缓步走到老皇帝身边坐下,望着他的脸,不禁有些泪目。
      皇帝疑道:“怎么了?”
      萧络吸了吸鼻子:“父皇脸上怎么都长斑了?”
      “哎,”老皇帝叹了口气,脸上却漾着笑,“垂垂老矣!”
      “父皇在儿的心里,依旧是万世圣主。”萧络道。
      梅聘没忍住,咧嘴笑了起来,得亏老皇帝的目光都放在萧络身上,要不然可不得了。
      “那些奉承的话就不要说了,”皇帝道,“董绅的事儿,梅卿已经跟朕说了,你既然回来的,也牵扯进去了,那就和梅卿一起查办这个案子吧,好好查,做出点儿实事来,去堵住悠悠众人之口,不要让别人说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朕就对你偏爱有加。快过年了,朕不想朕的清平盛世因为这些事儿闹得人心惶惶,老百姓连个年都过不安稳!”
      萧络看了梅聘一眼,道:“喏。”
      老皇帝挥了挥手:“都去吧,去看看太子,还有你母妃,这么多年没见你,你母妃也很想念你。”
      萧络起身,拱手道:“喏。”
      这俩人一前一后迈出门槛,两两如释重负,直到出了禅院,萧络才猛地一个回头拎起梅聘的衣领,道:“你这个杀人凶手,都跟陛下说了什么?”
      “天大的冤枉!逸王殿下,什么叫我这个杀人凶手?我只不过是前您一步去了董家而已!”梅聘扒拉开萧络的手,喊冤道。
      “你怎么证明不是你杀的人?你在面前胡说八道了什么,谁能知道?”
      “你这话倒是说陛下糊涂、不能圣明独断了?”
      萧络一哑,竟没话驳他。
      “逸王殿下,您初回京城,好多事儿还不清楚,司隶校尉沈茂死了,端明太子的表弟董绅也死了,现在是年关,各司各衙都急着找业绩呢,得好好查这些事。您去董家,第一我不知道您的身份,第二,这件事不能打草惊蛇。您这不问青红皂白就跟我动手,我这在陛下面前还好一顿给您说好话呢!”
      萧络蹙眉瞅着他,掂量着他这话的真假,然而初次相逢便吃了这王八犊子那么一个大亏,实在是难以相信他的话。
      “我已经被废黜封号了,不再是逸王了。”想了想,他说道。
      梅聘正了正衣领:“不是王,也是王的儿子,恭恭敬敬地叫您一声,您就受着行了,摆那些架子,人家还道是什么呢!”
      萧络本就窝着火,对方又这么没礼貌,气顿时不打一处来:“道是什么?”
      “我就是随口说说,”梅聘赶着岔开话题,把他去董家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才道出目的,“陛下让殿下和我来查这个案子,我才把这些告诉殿下的,实不相瞒,就连廷尉府的陈大人我也没尽相告知。我这一出借刀杀人,也实在是因为当时没有办法,董绅的卧房我看过,不是强行闯入,你今日在廷尉府和董府的家奴们的供词我也听了,既然昨晚没人看到董绅见客,又不是强行闯入,那只能说明两件事:第一杀他的人就在他府上;第二:他曾偷偷的放别人进去过,而且还是跟他十分相近、能让他毫无防备的开门。房间里有打斗的痕迹,说明这两个人发生过争执,能与他发生口角争执的,定不是低于他的人。”
      萧络觉得自己有点儿被牵着鼻子走了,故而说了一句:“你还是没法证明人不是你杀的。”
      “我去的时候,他都凉透了。”
      “说不定你一直在他房间里呢!”
      “杀了人不先跑,得要等到天亮了都围了院子里自投罗网吗?”梅聘淡然一笑,“这件事我还得慢慢地跟您细说,搞不好还得麻烦您帮忙唱出戏呢!”
      接下来的两日并无什么大事发声,廷尉府对沈茂与董绅的案子查的不紧不慢,大有那么一点儿明春再审的意思。
      转眼到了腊八节,这一日的大清晨,梅聘尚在酣睡,忽闻院子里一阵嬉笑打闹的声音。他伸了个懒腰,趿拉着棉鞋走到窗边,开窗看到两个姑娘正在院子里堆着雪人。
      昨夜寒风凌冽,意料之中的一场大雪覆盖了京城,到了清晨,大雪忽止,屋宇穿上了棉衣,柳条布上了雪霜,万里雪景,好不惬意。
      “舅舅,你起了,快来堆雪人儿啊!”年纪较小的姑娘扎着两个发髻,冲她莞尔一笑,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映出无限山河。
      小丫头名叫李心儿,也就十岁左右的样子,是李恕的姑娘;年纪大一点儿的叫萧宁儿,十七岁了,是太子的宝贝女儿。梅聘隔窗朝萧宁儿行了个礼,道:“皇孙女安。心儿,大冷的天,待外边干什么?快让皇孙女进屋里热乎热乎!”
      李心儿撅起嘴来:“你都没起来,皇孙女哪好意思进屋啊?舅舅,你太懒了。”
      萧宁儿的脸颊通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她飞快地瞥了梅聘一眼,又将目光投到李心儿身上,话却是对着梅聘说的:“也没什么,本来就是我们来早了,今天是腊八节,我吃了早饭就到姑姑府上了,正好心儿要来你这里,所以我就跟来,别是我们耽误了你睡觉吧?”
      “怪我贪懒,”梅聘笑道,“皇孙女请进屋吧!”
      萧宁儿应了一声,拉着李心儿冻的冰凉的手进了屋,没一会儿功夫,梅聘穿戴好从内室走了出来,拨着快要熄灭的火炭,又加了些新炭,而后拿了两个手炉,搁上炭之后包好,一个递给萧宁儿,一个递给了李心儿,最后才提了壶水,放在了火炉上。
      萧宁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动作,自始至终没将目光移开过。
      梅聘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冲她笑笑,萧宁儿马上低下头,脸又涨得绯红:“听父王说,这两天你挺忙的,前些日子你和阿滕哥哥去了外面,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出过京城,外面好玩吗?”
      梅聘浅浅一笑:“好玩,就是不似京城这么太平。”
      萧宁儿瞪大了眼睛:“怎么,外面不太平?”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梅聘笑道,“反正哪儿好都不如京城好。”
      “你这么说才算是句人话,”谢云珩不合时宜地从外面走进来,他先笑嘻嘻地给萧宁儿行了个礼,这才就着刚才的话说下去,“这是康平盛世,你说外面不太平,岂不是说陛下治理江山治理的不够好?这要是让有心人听去可该如何是好?”
      梅聘翻了他一眼:“我看你就是那个有心人!”
      谢云珩边脱大氅边道:“我做什么都有心,就是出卖朋友没心!”
      萧宁儿嘻嘻嘻地笑了起来:“梅卿也没说你有那个心。”
      “哎,皇孙女,你可别梅卿梅卿的叫他,这么亲昵,我都该误会了!”谢云珩没心没肺地说着,也没管得上萧宁儿面色一凝,挺不自在地杵在那里,继续说着,“外面那个雪人儿是谁堆的?这扁扁呼呼的,该不是十一你的手笔吧?”
      “是我和皇孙女堆的,”李心儿瘪着嘴,“谢四公子,你说话好不动听,什么叫扁扁呼呼的,我看着明明就挺好。”
      “小丫头自卖自夸,让叔叔我给你堆个,你就知道什么叫技不如人了!”
      “屁叔叔,”李心儿道,“我才不叫呢!我叫皇孙女叫姐姐,你竟然让我叫你叔叔,那皇孙女岂不也要叫你叔叔?”
      “小丫头,你嘴怎么这么厉害?跟你舅舅一样,将来要是嫁人了可不得了!”
      “你连个媳妇儿都没有的人,还管我什么时候嫁人,呸呸呸!”
      谢云珩:“……”
      梅聘和萧宁儿在一旁听了,好一个笑,直道:“你连个小丫头都说不过,真羞得慌。”
      谢云珩强词夺理:“我那是好男不跟女斗,何况就是个娃娃!娃娃,走,哥领你堆个好看的雪人儿去!”
      李心儿:“可我想吃炒栗子。”
      梅聘扯着嗓子喊道:“云木,去买炒栗子去,多买点。”
      李心儿:“还有豆糕。”
      “还有豆糕!”梅聘又喊了一句,转而问萧宁儿,“皇孙女想吃点儿什么?”
      萧宁儿浅浅一笑:“我吃得很饱了。”
      梅聘:“什么都多买点!桂花酥,甜饼儿,都买点!”
      云木遥遥喊了声“好”,李心儿这才乐得和谢云珩跑到院子里去堆雪人。
      “皇孙女不去?”梅聘歪头看着他,总觉得她有什么话要说。
      “不了,有些冷了,”萧宁儿说,“想不到你还记得我的喜好。”
      “臣是干什么的呢?太子的、太子妃的、你的,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臣都记着呢!”
      萧宁儿弯着嘴角,笑得嫣然,好似春花在雪里盛开:“你身上一直带着的那块玉佩呢?”
      梅聘道:“上个月被撞坏了,拿去金铺修了,回来事多,又没顾得上去拿。”
      萧宁儿羞羞答答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递给梅聘,说道:“君子如玉,怎么能不带玉呢?前些天我父王刚送我一把玉如意,我这里的东西太多,戴不过来,既然你还没去拿,就给你带着吧!”
      梅聘看着萧宁儿递过来的玉,本来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之中,竟没敢去接。
      那是一块并蒂莲开的玉如意,色泽纯正,一看就是价值不菲。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是一把并蒂莲开的玉如意!
      玉者,国家大器也;如意者,如我心意;并蒂莲开,那不就是成双成对的意思吗?
      梅聘抬眼看向姑娘,蓦地一愣。萧宁儿今年十七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啊……
      他神色一沉,就着要接的手势摇了摇,笑得:“皇孙女,这礼物也太贵重了吧?梅聘可担当不起啊!”
      “不贵重,给你什么都不贵重!”萧宁儿忙道,很快她就意识到了自己失态,又忙着解释了起来,“大一统五年,建康遭受洪灾,我游七桥被困,鞋被冲走了一只,是你冒死游到桥边,捞了不知道是谁的一双绣花鞋套在我脚上,一直把我背到河岸,那次的洪水那么大,都快没过你的头了,可你一路上都放下过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聘君,你……你别多想,这本就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你就拿着吧,我向来不送别人东西,你若是不收,我……我……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梅聘的眼睛闪了闪,人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不收却是挺抹人家面子,这要是让她的太子老爹知道他抹了他宝贝闺女的面子,哪还不得砍下他的脑袋?
      可若收下,他的脑袋也不好搁啊!
      想了想,他还是选择了接过如意,随手塞到了腰带里,看似寻常地说道:“那我就谢过皇孙女的好意,暂且带带,等我从金铺里拿回我的玉,就把这个还给皇孙女。”
      “不用你还!”萧宁儿正色道,“我让你带着,无论去那里都带着。”
      “……”梅聘一顿,一下子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犹豫了一阵儿,觉得如果萧宁儿真有那个意思,恐怕不是个好面头,若是让她误会,就更不好了,还不如趁着情谊没怎么根深蒂固,把她给回绝了,免得日后不能自拔。
      想到这里,他开始了试探:“皇孙女,你是个……什么意思啊?”
      话问的这么直接,萧宁儿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一阵装傻充愣:“什么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个……”
      “十一,你在干什么呢,我叫你几遍了你都不答应?”谢云珩这厮是真没有个眼力劲,没看见屋里的人你侬我侬,不管他们耐烦不耐烦他,他倒先不耐烦起来了。
      梅聘手疾眼快,赶忙将玉如意赛回到腰间,袖子一盖,做贼心虚地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不在说着话呢嘛!”
      萧宁儿抿嘴一笑,再没说什么,坐了没一会儿,便找了个借口走了。
      梅聘心事重重,萧宁儿要是真看上了他,那不是他祖上生辉,是祖上好冒烟儿了!
      萧宁儿何许人也?太子的宝贝疙瘩,金枝玉叶一个,梅聘一介贱民出身,纵然是将来有大展宏图、封王拜相的可能,却也改变不了他的贫贱出身,皇帝也好,太子也罢,都极其重视门当户对,情深如大公主萧陶,想要个李恕那都得跟皇帝翻脸,害得李恕自膑双膝,终生不得入仕,前车之鉴就发生在他自己的家门里,他敢吗?
      何况女人的心海底的针,萧宁儿把太子送给她的礼物转送给梅聘,还口口声声让他到哪儿都带着,这不明摆着是想让他告诉太子,他闺女看上他了吗?
      梅聘就算是有浪心也有贼胆!
      谢云珩见梅聘发呆,忍不住摇了摇他:“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啊……我在想案子的事。”
      “什么案子?咦,你这个荷包是哪儿来的?这上面绣着谁啊?”谢云珩眼瞎得没边,没瞧着玉如意,却瞧着了萧络的荷包,他伸手撕扯下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这绣像怎么这么眼熟呢?这不是柳儿吗?怎么你现在还惦记着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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