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臣》郭冉

12、畸人第一（9）

　　这一场轰轰动动的抓人确实热闹，热闹的梅聘窝了墙角听笑话。
　　此刻，陈顾就坐在大堂上，下面是站着的萧络以及跪着一干小厮。
　　陈顾沉吟着，并不急于升堂。
　　外人传的陈顾刻板的名声并不是很好听，却不代表他不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尸体他查看过，董绅的尸体都凉透了，按照时间来看，萧络不可能是凶手，再说了，他也犯不着杀董绅。
　　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没听说过天子犯法还有真被砍头的，这事儿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不了了之，但在此之前折磨一下萧络，哪怕是羞辱羞辱他，都令陈顾快乐异常。
　　他抿着嘴唇，将目光撒向了小吏：“给赐座！”
　　小吏还没见过给嫌疑犯赐座的，瞪着两只大眼睛，一时竟怀疑自己听错了。
　　“看什么看，虽然逸王殿下被废了封号，但也是陛下的皇子，有权坐听候审，赶紧的，拿椅子来！”
　　小吏听了这话，连忙搬了个椅子，放在了萧络屁股后面。萧络也不客气，敛起衣裙坐了下去，这波操作，看得一众小厮傻了眼。
　　梅聘窝在后堂的墙角，听了也是冷汗直流。
　　那小子是逸王？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陈顾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逸王殿下离京多年，怕是已经不习惯京城的风水了吧？我看你都瘦了好多啊！”
　　萧络不深不浅地说道：“南垂穷苦，缺衣短食，自然不像京城什么都有。”
　　陈顾笑了笑：“殿下被告行凶，刺死了端明太子的表弟董绅，我虽有心偏袒，然而法理难容，殿下对此事可有什么说辞？”
　　“我去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萧络从袖子里拿出匕首，递给小吏，“这把匕首是我在他床前发现的，应该就是杀他的凶器。”
　　陈顾瞅了瞅匕首。匕首十分普通，做工却是十分精细，细看柄上的云纹之间有一个小小的“柳”字，大概是某个铁铺的记号。
　　陈顾没有接，示意小吏放到桌子上，又将目光投到小厮们身上，问道：“你们怎么说？”
　　“我……我们……”小厮们面面相觑，末了还是那个指证萧络的说了话，“大人，我们其实也不太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我家公子自昨夜回来之后，确实没接见过什么客人，而且这个人……他……他早晨到过我们府上一次，我开门的时候还见过他，我们家老爷也见过他，还跟他说过话呢！但是后来没见着他出去，再后来，他又回来了，所以……所以小的们才觉得是他害了我家公子。”
　　陈顾审度着他的说辞：“去过一次，没见着出去，又回来了？”
　　“是真的，不光我看见了，好多人都看见了，是吧，兄弟们？”
　　小厮们附和着点头。
　　“还有此等诡异蹊跷之事？”陈顾慢吞吞地说着，“逸王殿下，你能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萧络张了张嘴，觉得此事说了肯定没人相信，然而不说又实在是难证清白，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供出那个不知姓名的王八蛋：“实不相瞒，我其实见过凶手。”
　　陈顾挑起眉头：“你见过凶手？”
　　梅聘咽了口唾沫，有点火烧的感觉了。
　　“我第一次进董府的时候，确实见到过一个男子从董公子的房间里走出来，他见到我之后就跑了，我见他如此，便追了过去。”萧络一五一十地说道。
　　陈顾：“然后呢？”
　　“我追上了他，还跟他打了一架，他手持凶器，想要杀我，我……怕伤到自己，所以就没再追。”
　　“后来呢？”
　　“我怕董公子出什么事，所以又回去了，果然，就看到董公子躺在床上，已经死了，那时正好有个小厮进去叫董公子起床，他看见了我，以为我就是凶手。”
　　陈顾小厮们：“是这么回事吗？”
　　一个小厮回答：“是……是这么回事。”
　　陈顾“嗯”了一声：“那么敢问逸王殿下，你去董家干什么？”
　　萧络垂下眸子：“很多年没见董叔了，我本是打算去看看他的。”
　　“你回来多久了？”
　　“昨晚刚到。”
　　“还没去慈恩寺拜见过陛下吧？”
　　“没拿到拜帖，自然是没见到。”
　　“也没去过东宫？”
　　“没。”
　　“那您舅父府上，总去过吧？”
　　“也没。”
　　“不去见陛下，不去见太子，也不去见侯爷，倒是先去见一个……没有血脉关系的外人，逸王殿下，您这是几个意思？”
　　“我本是想先去见舅父的，但又觉无脸，所以漫无目的，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董家，所以就想去看看。”
　　“哦，原来如此啊！”陈顾点着头，“既然你见过那个人，可能画下他的容貌？”
　　“当然能。”
　　陈顾示意小吏给他抬过去张小桌，又拿了纸笔给他。
　　梅聘在后堂听得浑身冒冷汗，忍不住地抻脑袋往里瞧。千算万算不如天算，他是着实没想到那个傻瓜蛋竟然是个皇子，还会画像！
　　今儿是什么日子？出门没看黄历？怎么最近这倒霉的事儿都摊了他身上了？
　　不过一刻钟，萧络便把梅聘的容貌给画了出来。
　　小吏把画像递给陈顾，后者相了半天，才透过画纸望向萧络，道：“这不是梅聘嘛！你是说这个王八蛋杀的董绅？”
　　梅聘暗叫了声苦，撒腿就跑。
　　萧络也是一愣：“你说他叫什么？”

　　梅聘一路小跑出廷尉府，跑了三条街才停下来在墙角喘了口气。
　　他心有余悸，右手捶打着左手，来回踱着步子，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怎么就着萧络的说辞编一个完美的故事，也亏他平日里自诩聪明，还真让他想出了主意！
　　这下子他跑得更快，直奔东宫而去。
　　不出所料，老皇帝对沈茂的事儿还是挺放在心上的，太子草草听他汇报了一下情况。他特意的没说董绅和萧络的事，太子也没起疑，打发他到慈恩寺，把这件事上报给皇帝听听。
　　大梁皇帝萧练坐在禅房里，一身打了补丁的僧服，笑得和蔼可亲，一点儿天子的架子都没有，看上去完全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慈祥老人，大有那么一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慨然，但老皇帝身上有种天生的贵气，使得他坐在那里都有一股皇权的龙威，和他身后的菩萨像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大有几分佛光普照之感，加上自受菩萨戒以来，他便戒掉了酒肉美色，他没有三宫六院，最大的爱好就是吃斋念佛剃头出家，得益于此，皇帝他老人家鬓发皆白而容颜不老，看起来比守鳏的老翁还要寻常。
　　梅聘行了个跪拜礼，先把老皇帝的矍铄精神夸赞了一番，而后才将沈茂一案娓娓道来，加上了阿争是怎么抓到的，怎么在抓住之前让他去找董绅，他又是怎么发现董绅死了，又是怎么想着放长线钓大鱼，又是怎么恰巧遇到了萧络，萧络又是怎么误把他当成了凶手，怎么追着他跑，他又是怎么着说服萧络先不要把这件事声张，以便把杀害董绅的凶手钓出来的。
　　事情的大概不假，偶尔有些不实之处，但能蒙混过关。
　　恶人先告状，但又不能告得太恶，约莫着能把自己摘出去，顺便再抬高一下对方，两不相伤是最好的结果，再怎么说，人家爷俩打断了骨头连着筋，他若真说萧络的不是，才是自讨苦吃呢！
　　老皇帝听了，倒是产生一个疑问：“逸王……哦不，庶人萧络为什么要去董家啊？你又是怎么认识的他啊？”
　　“本是不认得的，这里面还有个事由，”梅聘审视着老皇帝的态度，“他这不是追着臣跑嘛，臣怕这时一轰动，容易打草惊蛇，所以就让他先回去，后来才知道他是逸王殿下，不过臣听他那意思，好像是不太好意思来见陛下，所以到处溜达，溜达着溜达着，就溜达到了董家门口，正碰着董公往外走，人都见着了，不招呼招呼哪说得过去，这不就去了董家了嘛，结果那不就发现董绅被杀了嘛！”
　　老皇帝听了这番说辞，也不知道是真信了还是没反应过来，反正看起来是没生疑，反倒是想起来了萧络，让大太监何正赶紧去把萧络叫来。
　　不偏不倚，萧络从廷尉府出来后，正打算来慈恩寺拜拜菩萨皇帝，大太监也没多费功夫便把萧络找了来。
　　萧络进了禅房，第一眼看到的是多年不见、垂垂老矣的皇帝老爹，第二眼就看到了梅聘。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萧络脸上涌出一种难以克制的气愤，好像梅聘就是一个瘟神，对之不仅仅是唾弃那么简短，还得砸其庙，捣其灶，断其香火，在此瘟神的庙上再立一座菩萨像，彻底镇住他，才能防止他借尸还魂，继续为祸世间。
　　此恨难消，以至于他一路上一腔酝酿好的悲怆情绪，也在见到梅聘的那一刻不攻自破，连掉眼泪的欲望都没有了，嘴唇抖动着，也不知是该先叩拜皇帝老爹万岁万万岁还是先骂那王八犊子了。
　　梅聘脸上堆着笑，先声夺人道：“逸王殿下，您发什么愣啊！董绅的事儿我都跟陛下说了，您还不赶紧拜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