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嬛嬛第二(1) ...
-
东宫。
多年不见的兄弟俩,隔桌而坐,谁也没有先要开口的意思。
早些年,这俩人是没什么芥蒂的,只不过后来一个逃离京城,一个捡了便宜,事情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太子萧缵总以为萧络心里有点儿什么。
宫女提着一壶热水,将两个桌子上的茶杯倒满后,悄声退到了一边。
太子眼睛一转,余光看着萧络的袖子,终还是没有忍住:“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觉得是我抢了你的太子之位……”
“太子说这话,是把我往罪臣上加,”萧络慢吞吞地打断了他的话,“我要真是有心太子之位,当年就不会走了。我自来都是随意的性子,喜欢天地广阔,你不要觉得我现在回来是为了夺你的位子,要真那样,三年前我也就回来了,犯不着等到现在你根深蒂固了再回来找不自在。这么多年来,你我都变了,父王也老了,大梁风平浪静,不再起波澜,就是我最大的心愿,现在父王也见着了,你也见着了,我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太子终于抬起了眼睛,将目光放到了萧络的脸上:“你真这么想?”
萧络垂目:“都知道我是个荒唐的人,只会做荒唐的事,永远也不会像你这样,一腔心思用在治国安民上,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做悖上的事儿,以后你若用得着我,我给你开疆扩土,你若用不着我,我就老老实实的做我的庶人,永不再见也好,逐出京师也好,只要你能心安,我自随波逐流。”
太子的声音沉了沉:“二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都是兄弟,血肉至亲,我刚才说那话,也是怕你心里有芥蒂,你这么说,岂不是让弟弟无地自容?”
萧络:“太子别见怪,我也是心直口快。”
“我怪你什么?还是那句话,你是我亲哥!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哥哥了!”太子拉起萧络的手,怎么着也要拉他去宫里看看崔娘娘。
崔娘娘是萧络的养母,他的亲娘并不怎么得宠,所以自幼养在崔娘娘膝下,八年前,他逃出宫的那个晚上,他的亲娘自缢在了寝宫之中,不孝如他,连个回来给他娘送葬的机会都没有。
老皇帝不在家,各宫的娘娘们闲着没事,聚了一起推着牌九。
老皇帝活了七十多岁,一共才生了五个儿子,皇长子——也就是端明皇太子早逝,萧络排行第二,本来是有望继承太子位的,可惜这个孽子忤逆不道,自己跑了,便宜了老三萧缵,其余两个生得晚,因过度宠溺,被养废了。说白了,老皇帝活下来的儿子里靠谱的,也就那么一个老三,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几个娘娘早就得了信儿,说萧络回来了,这才在太子母妃魏娘娘的撮合下打起了牌九,其实还不是凑了一块儿看崔娘娘的热闹。
太子招呼了招呼几位娘娘,说了几句话,便借口前朝还有事情,把萧络独自撇在了那里。
萧络请了安后,老五他娘先说道:“哎呀,老二回来了,这么多年没见着了,又长高了不少呢!崔姐姐,你好福气,儿子回来看你了,不像我,儿子在封地,一年到头都见不着,连个盼头都没有。”
另一娘娘说道:“你就别得了便宜卖了乖了,谁不知道老五是个孝顺儿子,年年都让人给你捎东西回来,我儿子才是呢!娶了媳妇忘了娘!”
又一娘娘说道:“你俩就别酸我们这些没儿子的了,崔姐姐,你的小厨房里藏着的好吃的,赶紧都拿出来吧,今儿老五回来了,可是有你高兴的了!”
崔娘娘抬头望了萧络一眼,对这些老姐妹们的话也不怎么放在心上,笑道:“你们这是挖苦我没养个好儿子呢!”
“可不敢,不过话说回来,陛下斋戒这么年,平日里除了逢年过节,宫里连点肉沫子都见不着,以前那些念佛的也没听说过要吃素啊!陛下倒好,苦他自己也就罢了,还苦着咱们,上次我哥来,跟他说起这些,他都不信!”
魏娘娘笑了:“不愿意你就回家啊!”
“我倒是想!陛下自从信了佛以后,见了我那就跟见了别人家的媳妇的正人君子似的,这不让姐妹们在宫里守活……”
见她要说大实话了,有个娘娘赶紧咳嗽了一声,这才收住话痨子的嘴,赔笑道:“我不回去,还不怕怎么姐妹没了我寂寞呢嘛!”
“瞧美的你,没了你,大家耳根子更清净!”
几个老婆娘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忘了萧络的存在,见这情况,魏娘娘也不愿意多待,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带着萧络走了,剩下几个皇妃在那儿指指点点,笑得合不拢嘴。
风从窗缝间灌进屋子,肆无忌惮地在屋内穿堂入户,吹的让人心烦意乱。
离京已经八年了,这个少时的家如今已经变得如此陌生——小时候总觉得这座皇宫的宫墙是如此高、院子是如此之大,原来也不过如此……所有的一切都变,就连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都死了。
魏娘娘屏退了宫人,端了一叠小点心给萧络,而后旁若无人地弄起机杼,说道:“八年了,你可算回来,这八年里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你不是我亲生的,我就养得了你的身子,养不了你的心?”
萧络低着头,扣着自己的手指甲不说话。
魏娘娘继续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你不用担心我,我在这后宫太太平平的,有吃有喝,受不了亏,至于那些白眼,我就当看不到,你好好保重自己……”
“母妃,”萧络深吸了口气,打断了她的话,“我娘是怎么死的?”
魏娘娘忽然暴跳如雷,将机杼打了个翻,吼道:“上吊死的!难不成你以为是我害死的她?”
宫女们凑在门槛,想瞧瞧里面有什么吩咐,也被魏娘娘吼了出去:“滚!”
小宫女们连忙滚出好远。
萧络沉默了下来,他弯着腰走到魏娘娘身旁,单膝点地,将机杼扶起来后,他的另一只膝盖个跪到了地上,轻轻地说道:“母妃,我想通了,你说的事,我同意了,望母妃再成全儿子一次。”
魏娘娘一震:“你说什么?”
“我想通了,我同意了,”他一字一句地说着,“现在晚了吗?”
莫名的,魏娘娘眼眶红了,她用手背堵住鼻子,轻声笑道:“原先皇后那个老巫婆活着的时候,我必须要受她的气,她动不动的就关我的禁足,连个理由都懒得找,好不容易熬到她死了,现在居然还要对崔氏忍气吞声!凭什么呢?萧络,你听着,你母妃我不是怕晚,是怕没有盼头!他萧缵是被立为了太子,可崔氏至今不过是个贵嫔。络儿,我陪在你父皇身边快三十年了,最是了解你父皇不过了,他对崔氏之恩空前绝后,如此盛恩都没有被立为皇后,日后被册立为后只怕也难,何况盛极必衰,崔氏自以为儿子当了太子,就在后宫之中飞扬跋扈,视人命为草芥,陛下不是不曾后悔,只是不能太轻易地后悔罢了。”
“可太子毕竟是太子,孩儿……也只是个庶人。”
“端明太子也是太子,最后不还是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魏娘娘道,“你怕什么?庶人怎么了?只要你还是他的儿子,庶人和王爷有什么区别?我看他身强体壮,不出意外的话,再活个十年八年都不成问题,所以你不用着急。”
“儿知道。”
魏娘娘右手搭在萧络肩膀上,往前探着身子,目光逼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神雷厉、坚决、刚毅也果敢,仿佛胸中蕴藏着一个不属于那具小小躯体的庞大世界。她弯起嘴角笑了,笑得有些瘆人:“真是他的好儿子,骨子里流动都是造反的血,真是像极了他!”
萧络认真受着这份不知道究竟是称赞还是贬损的评价,目光随之冷了下来。
拜别魏娘娘之后,他走在宫中甬道上,看到了一处塔。
那塔是当年老皇帝梦到故皇后,惊醒之后命人建造的,说是为了供奉她的英魂,老皇帝不喜欢故皇后,不光不喜欢,还很厌恶,甚至于深恶疼绝。皇后是个妒妇,老皇帝英武,但干架总是干不过他亲老婆,以至于他当皇帝之前连个小妾都没有,直到当了皇帝之后,后宫主位无嗣,为皇脉延绵之际,故后不得不同意老皇帝纳妃,老妒妇对老皇帝喜欢的女人从来不手软,更别说这些女人的孩子,看了气都不打一出来,怎么可能对皇子们太好?她之跋扈,连老皇帝都对她畏惧三分,就算是她死了,老皇帝也要给她建座塔,名义上是供奉她的英魂,其实不过是为了锁住她的冤孽,令她生生世世被困于锁妖塔内,不得投胎,也得不到自由。
夫妻至此,也没什么情分可言了。
也许父子也是。萧络心想。
他抬起头来,看向天空,灰蒙蒙的,有点风雨欲来的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