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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畸人第一(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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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廷尉府大堂。
陈顾从案牍上将眼睛移开,问迟不厉道:“他去过了?”
“嗯,去过了。”迟不厉答道,“去看了沈茂的尸体,又去牢里看了阿争。”
“说了什么?”
“说什么受沈茂的提携之恩,应该报答,还问了两个问题,一个是沈茂死的时候,阿争去了哪里,还有一个是他们当时一共有几个人。我听他那话,多少带点威胁的意思,他让阿争少开口。”
陈顾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把迟不厉的话放在心上,淡淡问道:“仵作那边出结果了吗?”
“已经出了。一共写了两份,一份在梅聘那儿,一份属下给您带来了。”迟不厉将东西递交给陈顾,后者看了看,又若无其事地放到了桌子上,用一本书压住了。
没一会儿的功夫,梅聘来了。他挺不客气地往椅子上一坐,将从仵作那里拿来的东西推到了陈顾面前。
陈顾眯起眼,看了看图纸,又展开信件逐字逐句地读了一边,然后问道:“所以,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能有什么意思?我是在询问你的意思!”梅聘道。
“你是太子的人,我虽说是在这廷尉府里当个小差,但毕竟权利有限,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告诉我,我也好审视审视怎么判这个案子。”
梅聘嘴角僵硬:“陈大人,这是你的事,你怎么还拉上我了呢?”
“这怎么还你的事儿我的事儿呢?这是朝廷的事儿!”陈顾道。
梅聘张了张嘴,本想据理力争,想想又作罢了。老皇帝因为“国运”舍身事佛,如今还在慈恩寺里敲着木鱼,太子难得手揽大权监国监民,一心想在此期间弄个清正廉明的名声,最好的办法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既然陈顾有这么个意思,他也不好说什么。
再说了,梅聘有几斤几两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左右不了陈顾,恰恰相反,如果一旦对此案展开调查,搞不好自己也会惹祸上身。
想到此处,梅聘撅了撅嘴,也没再说什么。
这时,从院外跑来一个小吏,慌道:“大人大人,不好了,董家人来报案,说董绅被人刺死在了家宅里!”
陈顾一愣:“谁被刺死了?”
“董绅!就是端明太子的那个表弟!”小吏道。
“哦,”陈顾斜昵了梅聘一眼,淡淡说道,“谁死了,也得京兆衙门先管啊,你慌里慌张的,成什么体统啊!”
“衙门把人抓着了!”
陈顾有意把梅聘甩了,故意问道:“哦,那我得去看看,梅大人,一起?”
梅聘求甩不得,笑道:“我只负责董绅的案子,别的案子,就劳烦陈大人了!”
世人都知,董绅是个王八蛋。
虽然和皇家连着姻亲,但董公素来不怎么热爱研究仕途上的事,所以并不怎么被别人看得起,是个没太有用的皇亲国戚,自然董公也是闲得心安理得,董绅眼瞅着自己将来只能继承他爹的狗和鸟,怎么能甘心?自前端明太子死后,他便东奔西跑,巴结巴结这个,巴结巴结那个,然而失了靠山的外戚,怎么能入得了那些权贵们的眼呢?所以这个宵小之徒便告发端慧王谋反,以图得个好归宿。
他是风光了,可也仅仅只是一时,老皇帝最终还是念及手足之情,虽然到最后端慧王落得个羞愧自杀的下场,但皇帝对此告密之人却是痛恨在心,董绅没多久就失了势,他失落了一阵儿之,竟然又想出一个发财的办法——打稽和尚。
当今圣上、菩萨皇帝萧练,前四十年兴兵黩武,开疆扩土,战无不胜,堪称前无古人的全能皇帝,后四十年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对他的道友们更是格外大方,动辄施僧物以万计,赏赐起来毫无节制,京城地稀人旺,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富贵和尚。
于是董绅纠结了几个家奴,自封为“征虏大将军”,三天两头在官道上抢劫,专挑和尚,每次必赚得盆满钵满,赚了钱便吃喝嫖赌,挥霍无度,人送外号“董世子”。
董公他老人家深明大义,生平曾三次亲自把儿子送进大牢。
衙门大牢清汤寡水,董爷吃惯了大鱼大肉,衙门伺候不了这位吆来喝去的爷,对此颇为苦恼,况且衙公也知道,在京城这个地方,京兆衙门只是个屁大的官,证据足不足且不论,反正每次衙公都要自掏腰包请董爷去一斗楼吃顿盛餐他才肯走。
告发是一回事,死又是另一回事了。董公女儿四五个,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告发儿子是希望儿子浪子回头,可如今儿子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何其痛哉!
萧络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才反应过来是自己上当了。
他不是没见过董绅,早些年他常去前端明太子府,和董绅有过几面之缘,只是那时候大家都还年少,而且相隔多年,本身又不是很熟,实在是记不得对方的相貌了,但现在想想,又觉得实在荒唐可笑,至少从年龄上来说,董绅要大那个“凶手”好几岁,当时怎么就认错了人!怎么就能不看看什么情况就放那小子走!
他懊恨至极,略一转睛,看向董太公。
董老太公坐在董绅房间门口的台阶上,快把天都哭黑了。
萧络暗戳戳地拉了一个小厮过去,低声问道:“董公他……糊涂多久了?”
小厮皱着眉头看向他,道:“你才糊涂呢!我们家老爷精神矍铄,要不是公子他……可怜的公子!你个凶手,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萧络:“……”
萧络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府衙的官兵一到,董家门口立刻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老百姓。
陈顾推开围观的众人走进庭院,一抬头就看到了萧络,刹那间,陈大人的脸上波云诡谲,是在说出是黑是红。
“二皇子?”他锁着眉头,表情一言难尽。
萧络点了下头。
陈顾深吸了一口气,莫名地感觉如鲠在喉。
说来,他和萧络还有点难以掰扯的关联。
陈顾的妻子是袁氏是太尉之女,实打实的大家闺秀、名门之后,传闻之中是个知书达理的美娇娘,可是此女命运不好,早年被许配给了逸王萧络。
萧络何许人也?那可是堂堂皇二子,踢天弄井、无恶不作的混世魔王,坊间传闻,他因为坏事做得太多多,睡梦之中被阎王爷挖去一只眼睛,是个独眼王爷。
这么一个混蛋,娶位美娇娘本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不料他却死活不肯娶这位袁娇娘,于是做了个愚蠢的决定——他在大婚之日跑了。
袁太尉何许人也?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怎么能受如此屈辱?但为了宝贝闺女,袁太尉卑躬屈膝,亲自到逸王府上求台阶,可惜这位蹬鼻子上脸了,死活不上道,袁太尉恼羞成怒,一本奏疏启明圣上,大张旗鼓地要求退婚。
婚都结到这份儿上了,再退也晚了,无非是一搏颜面而已。老皇帝也是雷霆大怒,提着萧络的耳朵让他到袁太尉府上登门道歉,在风风光光地将袁娇娘接回去,奈何萧络死活不肯,回头就跑了。
老皇帝被他气得吐血,一只诏书下达,把他赶出了京城。一年多以后,又下了一纸诏书,将其贬为庶人,永世不得入京。
萧络接了圣旨,却无悔过之心,一跑就是六七年,近日却不知怎的,竟然反省起了自己,给他老娘写了一封信,心中言之凿凿,说自己经过这些年也知道错了,有负圣恩,不配为陛下的儿子,希望陛下能够看在昔日父子情深的份儿上,原谅他的过错,不求让他恢复皇子的身份,只求能够进京看一看老爹,他实在是太想老爹了,云云。
据说书文长达万字,写得感天动地,老皇帝看了不禁泪流,心一软,就把他叫回京城了。
但因为新婚之日跑了老公这事,坊间传言太不堪入耳,有说袁娇娘丑的,有说袁娇娘脾气不好的,有说生活不检点的……
袁娇娘由此性情大变,成了建康城里有名的悍妇,其名声堪比大公主萧陶,是个打个喷嚏,整个京城都得颤三颤的主儿。
陈顾也是倒霉,娶了三个老婆,一个也没活下来,此克妻之命远播,没人愿意把闺女嫁给他,三十多了还是个鳏夫,此时的袁娇娘也二十五六了,黄花菜老成油了,命硬得很,于是便有好事者给此二人牵了个线。这两个人,说好不好的,反正也别无选择,就凑到一块儿了,婚后,老陈才知道,原来坊间传闻是真的,他老婆是真悍。
不过他也想得开,任凭婆娘骂,稳坐廷尉台,小茶一喝,小酒一撮,说几天不回家就几天不回家,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当然,陈顾一个克老婆的人,是不能说媳妇的不是的,但面对萧络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老陈对此庶人毫无担当的做法深不以为然,说不上是讨厌,反正就是不喜欢。
萧络明白自己对老陈而言就是嗓子眼里的一只苍蝇,他一个被废为庶民的破落王爷,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贴上去,颇为有礼地说道:“子盼兄……”
陈顾连多看他一眼都没,大步迈进庭院,昂声道:“听说董公子被刺,凶手被擒,凶手在哪儿啊?”
一个小厮指着萧络,道:“大人,他就是凶手!”
萧络:“……”
陈顾顺着小厮的手指望去。他挠了挠眼皮,将一丝忍不住的笑意抿进了嘴角。
瞧,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呀!报应会迟,但不会不来不是!
“我没有杀他,”萧络申辩道,“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是吗?”陈顾很是一正言辞,“有谁可以证明吗?在本官面前,说出来的话那都是呈堂证供,若是谁让本官发现说了谎话,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小厮们听了这话,都唯唯诺诺,不敢上去,倒是有一个出头说道:“青天大老爷,我看到了。我能证明,我家公子自从昨晚戌时回来之后,就没出过门,也没人来过,我们家高墙大院,谁能进得来?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大人明鉴,我都看到他进了我家公子的房间了,他还撒泼耍赖说自己没行凶,大人啊,你可要为我家公子伸冤啊!”
说着,小厮竟然动容地哭了起来,可见此厮平日里没少跟着董绅打稽。
萧络无话可说,千言万语,也抵不过他腰里藏着的那把匕首有说服力。
陈顾挥了挥手,道:“都别在这里争了,迟不厉,把他们都带去廷尉府,我去屋里看看人。”
迟不厉领了命,揪住萧络的肩膀就往外走,顺道拐上了院子里的一众小厮。
陈顾走到董太公身旁,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董公,你放心,大梁有司法,我们一定会把董公子的事情查得明明白白,绝对不冤枉一个好人,也决不让一个好人冤死。”
他这话说得含混其词,不让好人冤死,董绅算得上是个好人吗?
这好像已经不太重要了,重要的事那个活着的王八蛋。
老爷子眼里全是泪,浑浊地好像多年未曾清洗的鱼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说道:“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四十二了才生了他……他小时候很可爱,喜欢剥莲蓬,经常揪我的胡子,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讨他高兴,希望他能像陛下那样雄才伟略,后来他长大了,嫌我庸懦,不听话了,我也没有怪他,可他打家劫舍……我毕竟也受过陛下恩德,受过百姓拥戴,都是为人儿的,我怎么忍心别人的父母白发送黑发?可他不懂,他就只觉得我对他严苛……”
陈顾盯着他,感觉他好像抽去了灵魂的空壳,燃烧掉了最后一线希望,他微微垂目:“董公,节哀。”
董太公拭掉眼角的泪光:“你们会还他公道吧?”
陈顾叹了口气,道:“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