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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犬冢牙(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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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点53分。
牙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确认了时间,于是关了房间里的灯。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街上的路灯将它们的光线透过窗子投射进来,打在天花板上,映出窗户的影子,也使屋里的东西能让人辨出淡淡的轮廓。每到这个时候,牙就会想,是不是志乃所看到的世界,一直就像这样。透过他那有着饱和的黑色的墨镜,他看到的一切,应该都是有一层深重的棕色的吧,一定是这样,寂寞而沉静,也没有任何鲜活的色彩。所以,他才能一直那样面无表情吗?永远镇定冷静,好像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惊慌起来。
SHINO,牙站在黑暗中无声地念出这两个音节,咧开嘴笑了起来,好像又很莫明其妙地想到他了。老是这样,在起床的时候,刷牙的时候,训练的时候,当然还有看到虫子的时候,陷入黑夜的时候。从很小很小,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开始好奇,为什么要戴墨镜呢?不会很黑吗?不会无趣吗?为什么能一直面无表情呢?就连佐助、宁次他们都还有憎恶或不屑的表情,为什么只有那个人,平静如一潭死水,激不起一丝波澜。没有爱也没有恨么?这世界在他眼中,只是一片深棕色吧。
怀了这样的探究,就想要靠近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幼年的自己对那个人的好奇,是其他人无法想像的吧。仿佛是迷宫,是宝藏,是迷上探险游戏时出现在眼前的热带雨林,致命的吸引力。
牙走到窗边,往下瞥了一眼,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打下圆锥形的暖黄色。牙将鼻尖抵在玻璃上,感觉凉凉的,呆了几秒,他往后退了两步,盘腿坐在床上,拉过一边的薄毯卷在身上。
然后呢?牙绕回一开始想的事情。然后就真的如愿地接近了,成了队友,成了伙伴。志乃出乎意料地是一个纯粹的人,完全悖于他那幅深藏心机的样子。他努力,他坦诚,他有责任感。他可以毫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伙伴,毫无条件;也可以一言不发地为他所担负的甚至并无联系的东西赴死,毫不犹豫。因此,他强大。
是啊,他太强大,无论是实力还是内心。牙一直都找不到语言来确切地形容那时自己对于志乃的感情,那是一种混杂了莫大的艳羡与疯狂的嫉妒的感觉。那个人沉默安静的背影,一直是在自己视野里愈行愈远的梦想着的未来。少年好胜的热血总是太容易被挑起,想要赶上,想要超越,想要夺取队长的位子。所以才会时常咬牙愤恨,加倍刻苦努力,貌似还一度扭曲了价值观,面目狰狞。
“呵,SHINO,你要怎么赔偿我?”牙反应过来时,已不知不觉地将这句话说出声。如同当年,反应过来时,那份疯狂已经沉淀成了最深的羁绊。志乃总是有这样的魔力,不动声色却密雨斜侵,待你发觉,他已攻城掠地,高歌凯旋。还有谁比他更适合当队长呢?深藏不露,面面俱到,你看他是锋芒尽敛,实则骨子里掩不住的名门之血,高贵而骄傲。这样的他,值得信赖和托付。渐渐就死心塌地起来,嘴里还嘟囔着“队长应该让我来当”什么的,心里却也开始像那人一样淡定从容,也微抬下颌骄傲着:那就是我们的队长啊,只要那个人指向的地方,就一定可以到达。
也从此,超越他的执念渐渐变了味道;一心一意是想要与他并肩,做亲密无间生死相托的战友,彼此支撑依靠。
走到这一步时,牙曾回头站在小时候的自己的立场上想了想,反倒是为自己不觉得现在的状态有什么好惊讶的而惊讶了。惊讶了之后倒也释然,很多事情在最开头的时候就埋下了隐隐的伏笔,在日复一日的行走里渐见端倪。当初也曾被鸣人他们问及怎么能跟志乃这样无趣的人相处下来,连最基本的情绪波动都无法探知,哦不,他根本连最基本的情绪波动都没有吧。那个时候,自己也学会了笑而不语,坦然接受他们“真是很神奇啊”或者“你也没话说了吧”的目光,然后在心里默道:“你们才不了解他。”
是的,他们都不了解,只有与志乃熟识了之后,才可能明白他冷颜下的东西。至于那是什么,牙想可能是气味,与人交往时坦诚的气味,战斗时勇敢坚决的气味,决策时智慧果断的气味,还有高傲自持的气味,还有面对他生命短暂的虫子伙伴时悲悯善良的气味,还有在春日暖阳里夹着新买的书沿着街道用极慢的步伐踱回家时那种闲适懒散又满是幸福的气味,牙甚至能在脑海里勾勒出他深隐在衣帽里的淡淡笑颜。志乃就是有这么丰富多彩,牙用犬冢家的嗅觉起誓。
可牙不会说,作为了解的人他从不试图向那些不了解的人解释,或者应该说是不愿吧。不愿大家都去了解志乃,那样志乃就是很多很多人的了吧,就不再只是自己一个人过交甚密的死党了。有时牙会内疚自己的小小私心,不去消除他们对志乃的误解,可内疚完毕后一切照旧,毕竟每当牙一想到有其它人也窥到了志乃的内心,就无法抑制住自己的咬牙切齿,甚至对雏田,牙也有一种暗暗的神经质般的提防,于是开始了自己想想都要捂脸道“天哪,这叫什么事?!”的曲线救国:只要自己和雏田走得更近的话,雏田就无暇顾及志乃了吧,而志乃也无论如何不能将我排除在圈子之外了。
好吧这很可笑,牙垂头叹了口气,复又坐直身子向街道上望。依旧没有人,依旧是空荡荡的,连行人都奇怪的一个也没有。牙一动不动地凝神盯着,忽然就看见了路灯下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点头与鸣人告别,他于灯下静默地站立,他转身望向这边,依旧是高领兜帽严严实实。
“啊——”牙惊喜地瞪大眼睛,一手撑床跳起奔向窗户。手压到了薄毯,扯得他一个踉跄,视线震荡了一下,那人的身影就在他的踉跄里凭空消失,街道上空空荡荡。
牙愣住了,那句“SHINO”生生咽回喉咙,毯子滑下虚握的手,掉在了地上。呆了半晌后又马上坐回床上,捡起毯子原样卷好,深吸着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可还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出现过,牙攥紧自己宽大的睡袍的下摆,调动脸部肌肉扯出一个笑容。
怎么会有呢?那都是去年的事了啊,那家伙现在正在家族特训啊。普通平常的家族特训不是么?就像自己明天也要开始的一样。
普通而平常,牙在心里反复强调这两个词,很有一种强迫自己相信的意味。我究竟是在怀疑什么啊,牙一手撑头“呵”地轻笑一声,心想自己倒不是为了油女家不训则已,一训三年的规定而觉得诧异,也远超过了发现志乃不辞而别时那种不爽,横亘在他咽喉里让他不悦、恐慌甚至痛苦的是一种很莫明其妙的预感。
预感有什么东西正在流逝,轻巧地滑过他的身边,预感自己正在失去着什么,就好像那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后,就再也不会回来。
任何人面对这样的感觉都不会舒服,不是么?可更让牙疑惧的是,这些居然都不是最重要的。挑明这种预感时并没有那种仿佛摁揉到了伤痛根源般的快慰舒缓,反而只是像用指甲刮过了伤口边缘,还要不断地渗出血来。
那么,最重要的究竟是什么?牙于无数个日夜里问过自己,终是在某日偷懒的早晨被老妈猛地扯走抱在怀里的被子时,找到了答案。
那个时候,怀里一下子空虚了,一下子,就什么也没有了,徒余双手还保持着可笑的拥抱的姿势,而自己就那么睡眼蓬松地看着被推倒一边的被子,然后被老妈推赶着去洗漱,什么也做不了。
就是这样啊,什么也做不了。没睡成懒觉自然不会酿成什么深仇大恨,最多是一早上背地里喃喃抱怨,可那个情景仿佛谶语,将一切都嘲讽得明晰起来。在那种已经让他很困扰的预感之上的,是压迫得他呼吸困难的无力感,他感觉得到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
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可以做什么要怎么去做,因为感觉到并不等于知道明白。他只是拥有堪比动物的敏锐直觉罢了,这份特长此时让他痛苦。
牙重重地呼了口气,不甘心地又往窗户外看。一年前夜里,他就是这样在关了灯之后看到了刚和鸣人告别,伫立在下面的志乃。那时的自己,想的时什么呢?好像是因为鸣人和志乃的接近而像个心胸狭窄的婆婆看到媳妇儿和儿子温存时一样大大地暗自气恼了一番。而从那一刻起,似乎有些东西,就变了。
是什么?又变成了什么?这又不知道了。牙又窝起心来。每次都是这样,明明是抓住了什么,可又无法确知,如同听人说话只说一半,到关键处没了下文,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
当然,说起来,凡事都有好的一面,就像那恼人的预感,也总是起着预报危险的作用。那次特训到尾声的时候,老是让人坐立不安,牙的每一根神经都叫嚣着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他因此死缠烂打一番,早一天回了木叶。
可还是晚了一步。
他远远地望见志乃和雏田,于是要加速跑过去,可只看见志乃纵身一推雏田,然后是反着冷光的铁爪、雏田的尖叫和飞溅在半空中的血液。那过程在牙的眼里缓慢得像电影里的刻意为之,仿佛只要人们愿意,就还可以重放一次似的。牙的招呼声停顿了,散在了冰凉的风里,那停顿是像牙那时的心跳一样的停顿,而那冰凉,是像牙那时的身体一样的冰凉。
可那个人,那样的时候,他居然还能够那样轻松愉快,他关心的问题,居然是能不能录到口供。仿佛从头到尾都坦荡得没有过丝毫恐惧,反而是一副得到解脱的该死的样子。
你不就是队长么?这有什么可了不起?,你凭什么这么无私伟大?你凭什么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你为什么,老是把自己放置在你想守护的一切之后?无论那是人,是物,还是根本只是一个虚幻的抽象名词。
这就是队长么?或者用你的话说,是木叶村的一分子,这让我仰望羡慕而深深厌恶的存在。
如果可以亲手守护就好了,那时心底划过这样的声音。在奔向医院的路上,他的气息微弱得好像随时可能消失,他的声音轻而无力,伴着令人揪心的咳声。牙记得志乃把头埋进自己的肩膀,闷声说:“疼。”那声音是尖针刺穿了牙的心房。而在这疼痛恐慌无法消泯的时候,他又听见志乃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KIBA,如果我也离开的话,你会不会,像NARUTO去找SASUKE那样,去找我呢?”
牙当时是愣住了,完全反应不过来,他记得这个问题以前志乃也问过,当时虽然被雏田打断,可自己的回答是一清二楚的,毫无疑问是“会”,这不应该迟疑。可那时牙迟疑了,他突然觉得问题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他不知道志乃到底在问什么。
一迟疑,也失去了回答的机会,志乃的手捂上来,将牙自己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的回答掩在口里。
他说:“拜托了,我不想听。”
凉风撞上来,那一刻牙所有的踌躇疑虑都被踏压了,因为他的一切言语都已苍白而粉碎。他不知道如何来表明他的想法,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想法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志乃何以会用那种声音恳求自己,牙能轻易感受到里面饱含的无奈和疼痛。
是因为我么?牙事后回想起来,是想这么问的。可又觉得这问题没头没脑的。什么因为我?因为我什么?为什么要因为我?牙脑子里都成了一团乱糟糟的毛线,莫说牵不到线头,就是牵到了,也依旧是左扯右绊越来越乱。
于是消沉下来,身体中时常咆哮的热血都被封冻了似的。牙记得自己坐在志乃的病房里,看着那人苍白的容颜。虽然他从不睁眼,可牙知道他清醒着。怕光的他的眼睫在光线里微微颤抖,如受寒而瑟瑟的蝴蝶,远不同于他睡着时的安稳。但牙从不打算揭穿他,反而为此而微微庆幸。醒来之后要说什么呢?“你终于醒了,队长大人”?“哎哟你要怎么报答你的救命恩人?”?还是,“今天天气真好,快好起来请我去吃饭吧!”?
三句都不好,他学不来志乃的淡定从容。
因此也就不说话,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人。奇怪的是,单单看着,心里竟泛起静谧的满足感,仿佛心中有什么空白被填充了一样,奇妙的契合。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也许是老天都看不惯牙的悠哉游哉,偶尔产生的这种可笑念头,还没来得及让牙嘲笑自己,就被现实扼杀了,彻彻底底。
某年某月某日,牙如往常在黄昏时踏进志乃的病房,却看到了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床铺,凝神退出去仔细看了看房门号后,牙就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夕阳的余辉一点一点,给洁白的床单染上嫣红。
“油女君今天上午出院回家了。”路过的护士好心地提醒。
“知道了,谢谢。”牙笑着点点头。
尔后牙慢慢踱步到志乃家,得知志乃需静养几日,不太方便见人。过几天再去问时,得知志乃已经动身去进行家族特训了。
“要去多久呢?”牙坐在那个幽静的大客厅里端着茶问相熟的志乃妈妈。
“要三年呢。”
“啊。”牙看着从杯子里缓缓飘起的热气,慢慢散在半空中,消隐不见。
从志乃家出来后,牙去了训练场的草坪,阳光依旧是很好的,只是再没有那个人突然转过头来问他一个莫名的问题。
牙坐下来,抱着赤丸,将头靠在它的脊背上。赤丸呜呜地叫了两声,伸出舌头来舔着牙的手背。
SHINO,牙闭了眼。其实自己知道,两次去志乃家只是个过场,从踏进空无一人的病房时就知道,那个人是决意离开了,连告别都懒得留。
家族特训啊,真的只是家族特训么?为什么总是有一种好像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就算回来也不会再是原来那个人的,
错觉。
如果真的是错觉。
牙瞟了眼自己的衣柜,那里面有那次送志乃去医院时自己穿的那件衣服,牙一直没有洗,鬼使神差地。衣服上沾着志乃的血,如今都郁结成了枯槁憔悴的黑棕色,固执地定格成当初晕染开的样子,却是一片死气。
“KIBA,如果我也离开的话,你会不会,像NARUTO去找SASUKE那样,去找我呢?”
现在的情况,是算“如果我也离开”么?
那么,我也想知道答案。
门外传来木制楼梯“吱呀吱呀”的声音,是姐姐回房间了。9点半了么?牙记起姐姐的作息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啊,原来。
呐呐,NARUTO,你是不是也会在没有其它人的时候想起佐助,然后在自我静止的空空里,心烦意乱,胸闷气短,等那个不会出现的人。
牙想笑,可努力了一下,没有成功。
明天还得早起,要睡了。
最后瞥了眼窗户,牙终是懒得起身去扯上窗帘,只是向后倒下去,扯过毯子,一直盖过头。“SHINO。”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音节,声音被毯子压得有点闷,显得傻里傻气。他安静地躺了很久很久,也不翻一下身。困意袭上来的时候,牙张了张嘴。
“晚安。”他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