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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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秋初的天气里，酷暑的余孽撒着泼不肯消散。知了们如往日般欢快聒噪，又于这壮烈的音乐声中陆陆续续地开始默默阵亡。志乃虚弱地抬起一只眼皮，小心而飞快地扫了一眼病房，随即内心长吁一口气，放心地睁开眼睛。
很好，牙不在。
没有其他人在的病房明亮安静，志乃侧头注视着病床旁边的一张棕灰色的凳子。据说前几天牙没日没夜地坐在这张凳子上等着病床上陷在沉沉昏睡中的人醒过来；据说牙看起来不太悲伤却也失去了欢笑，他安静得让人觉得可怕；据说牙每天都会来看他，避开人多的时候，在清晨或者傍晚，在那张凳子上什么也不说地坐上一两个小时。
都是据说，据医院里的医生护士说，据肿着眼睛来道谢的雏田说，据来看他的木叶的其他伙伴说。而每天牙来的时候，志乃总是“很巧”地睡着，就连在刚清醒过来的那天，志乃与刺目的光线斗争了半天，终于睁开了眼，却也在意识到床边那抹灰色的身影究竟是谁后立刻闭目。
就这样对你的救命恩人么？志乃有时会暗暗吐槽自己，而且，还是以一种这么拙劣的借口和演技。
还好牙从来不揭穿他，他只是就这么默默地坐着。偶尔他会带来志乃最喜欢的冬瓜盅，见志乃不醒，又会在冷掉之前自己把它一口一口地吃完。志乃最后往往会真的睡着，在牙安稳的呼吸声中或者冬瓜淡淡的香气里，这些东西让志乃觉得舒适而安详，并且值得依靠。
能永远这样就好了吧。这句话时而不时地冒出在志乃的脑海里，惹得他发笑。这样偷来的虚幻的日子，这样在可笑的条件下才能成立的日子。睁开眼睛的时候会看到牙“对不起，我早到一点的话你就不会受伤了呢”的表情吧，而自己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什么呢？“不用担心，我完全没事”？还是，“真是要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亦或是“天气真好，牙吃了饭么？”？
三个句子都很好，难以取舍。
志乃瞥见床头柜上的墨镜，伸手去取，结果右手刚抬起就扯着右胸口撕心裂肺地疼，惹得他忍不住“嘶嘶”地倒吸凉气。换了左手，又得探出身去，终究会扯到伤口处，试了两三次，手指离墨镜终有那么一小段看似微不足道实则怎么也跨越不了的距离。
“唉。”志乃缩回病床垂下头微叹了口气，真是连小事都做不好的废物。还有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叹气叹得有点太多了？志乃抬起左手轻敲头，又叹出一口气：“唉。”
“所以我说你到底在干嘛呀……”志乃的手中突然被塞入一个触感冰凉的不明物体，他定睛看了手中的墨镜，抬头就见到鸣人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志乃淡淡地问。
“任务做完了就来了啊。”鸣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伸脚把那张凳子勾过来坐好，开始容光焕发（…）地吐槽，“刚刚我趴在窗台上就看见你半死不活地去够墨镜，够又够不着还叹气连连，你……”
一边说，鸣人一边打量着志乃，见志乃类似木乃伊的状况，又忽然止住，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点头说道：“志乃啊，果然不多活动的话，是很容易便秘的呀！”
连“你才便秘，你全家都便秘”这样格式化的回击都懒得说出口，志乃直接递过去一个白眼。没戴眼镜也有诸多好处，至少方便志乃表达他的鄙夷之情。转头想到鸣人说他趴在窗台上，又下意识地望向窗台，只见一只蝉正摇头晃脑不遗余力地大叫，当下脑补了鸣人涎着青蛙脸披着蝉套装（话说有这样的东西吗？）趴在窗台上的画面，志乃心下又暗笑起来。
当然以鸣人的粗神经是永远察觉不出志乃先抑后扬的心理变化的，他随手从床头柜上拿了个桔子开始剥着，一面问志乃：“怎么样了？”
“好多了。”志乃实话实说，“虽然现在还是不太能动弹。”
“那那个呢？”
“那个是哪个？”装傻。
“就是你跟牙的事呀！”鸣人点破得理直气壮。
“诶……一般人都会再扭捏一句‘那个就是那个’吧……”
“我为什么要扭捏？”鸣人瞪大眼睛看他，显然没有理解他冷笑话的精髓。
“你……确实不需要。”实在是懒得再费唇舌解释。
谁料鸣人这次竟难得聪明了一回，呆了两秒思维终于绕回正轨。“问题！回答问题！”他“啪”地把桔子皮扔进垃圾桶里，语气坚决。
志乃望了那垃圾桶一眼，心想也许再回一句“什么问题？”就真的很可能被扔去与桔子皮作伴，沉默了半晌，在鸣人的叫嚷声中嘟囔了一句话，微不可闻。
“你说啥？”鸣人追问。
“我说，”志乃终于找回了他的正常音量，“伤好后，我会出一趟远门。”
“去哪儿？”这问题几乎是下意识的。
“不知道。”志乃回答得无比爽快。
“所以你只是要逃避对吧？”鸣人不悦地眯起眼睛。
“逃避？不一定，也许是勇敢面对呢。”志乃轻声说。
鸣人用了好几分钟才消化完这句话，“你要放弃？！”他用力一拍床头柜，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定义的话。”志乃甚至带着微笑。
“为什么？”鸣人吼起来，“明明，明明都到了这样的地步，怎么会想要放弃？连喜欢的心情都不敢维持下去么？你这懦夫！”
志乃望着鸣人紧攥的双手和瞪圆的眼睛，如果不是顾及我的伤势，他怕是要揍我一拳吧。志乃也隐隐动了怒气，胸口闷闷地疼，然而思忖再三，那句“你懂什么”终究没有吼出口，他撇过头去，声音低而安静：“你不会懂的，你可以不知疲倦地去寻找一个答案，因为在你面前还有无限的可能性供你选择。一切还未揭晓，再往前一步，你要的结果，也许就能得到。而我，”志乃顿了一顿，戴上墨镜，世界又重新回归到那种他熟悉而习惯了的暗色，无孔不入，密不透风，“我什么也没有呢。”
鸣人怔怔的，仿佛见到了什么奇怪的生物。“什么，也没有……”他呆立着重复这句话，似乎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理解不了。
“是呀，什么也没有。”志乃再度抬头望他，语调轻快，“我找不到一个说服自己坚持下去的借口，不如早做一个了断。”
“所以你就选择了最容易的方式？”
志乃闻言笑笑，轻声说：“我恰以为是最难的。”
病房里两人陷入静默，蝉鸣声显得格外清晰。窗台上的那只蝉继续着它的声嘶力竭，把窗外的声音生生衬成了背景。
志乃疲乏地陷进病床里，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被人抽离，如同每一次牙踏进病房的那个瞬间。
说好了一醒过来就彻底了结这段可笑而不堪一击的感情，也许这就是我始终不愿睁开眼睛的原因。
“呐，我说，你不会要离家出走吧。”很久很久以后，鸣人的声音响起来。
“油女家族也有特训，成员成年后要独自外出历练三年。”
“你还有两年才成年呢。”对方很高兴地提醒他。
“我天资聪颖才智过人技压群雄少年老成不行么？”志乃脸不红心还跳。
“……‘少年老成’倒是没说错……”
“其他的也没错！”志乃抢白道。
“噗嗤。”鸣人终于掌不住笑出声来，随手又顺走两个桔子，摇着头往外边走边道：“果然是受不了你。”
待他门开到一半，又回头低声问道：“会回来吧？”
“当然。”志乃点头，“保不准脱胎换骨。”
“那我宁愿你不要回来。”鸣人切齿。
“可是，总是要回来。”
鸣人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握住门把手的手微微颤抖。“那么，再会。”他用尽全身力气这样说。
“嗯，走好。”
门被“啪”地一声关上，房内又静了下来。志乃又望向窗台，音乐剧的主唱已经不在，窗台上停了一只鸟，它脚下有疑似翅膀的透明残骸。
那鸟斜睨了志乃一眼，跳转身翘起尾巴，飞入了树荫里消隐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