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晨风萧萧

2、雾里·蛹

　　雾里·蛹

　　1999年春。

　　青石板的老街覆盖上了薄薄的一层苔藓。两侧的房屋早已破败，有的窗户和门不知所踪，有的已经倒毁，露出青灰色的砖墙与一地的碎瓦片，里外杂草丛生。
　　穿着蓝白相间运动校服的男孩漫步在这破败的老街上，白色的球鞋踏过深绿的苔藓，留下一排浅浅的足迹。
　　“阿庆。”
　　意外的听到这原以为已经没人的老街上传来熟悉的招呼，阿庆回过头。
　　“三跛子？”阿庆看着前面不远手里提着个篮子的瘦老头。三跛子还是老样子，阿庆觉得这三跛子跟小时候看到的样子一样，一点没变。
　　“你到这做什么来？”三跛子问。
　　“你又在这里干什么？”阿庆好不客气地问。阿庆还是不大喜欢这个跛子老头的。
　　“我一直在这。”三跛子说。
　　这倒让阿庆很意外。“你没搬走？”
　　“没有。习惯了这里。哪都住不惯。”说着三跛子一瘸一拐地走向街旁的小巷，那里通往后边的菜田。“回来看看吧，看看的好。过些日子拆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三跛子念念叨叨的，声音越来越远，阿庆觉得他像在自言自语。
　　阿庆看着他的背影，阿庆一直都觉得这个枯瘦的跛子老头神神秘秘古古怪怪的，但是具体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阿庆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阿庆的脚步停下了。
　　眼前锈迹斑斑的门牌依稀能够辨别出上边儿的蓝底白字——邻水街3号。
　　木质的门紧闭着，门上没有锁，阿庆轻轻推开了那扇门。墙上爬满了蜘蛛网，屋顶的瓦片也落了不少，光线透过屋顶照着地面一片斑驳。
　　阿庆打开一侧的房门，空空的房间只剩一张老旧的写字台放在窗前，上铺着面碎裂了的透明玻璃板，面上布满了灰尘，依稀可以看到下面压着的过期作废的日历、门票、□□、收据、课表等等。
　　一旁的墙上和地上留下的痕迹足够辨别出曾经那附近放置过什么，阿庆上前沿着地上的印踏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这里曾经放置着一张宽一米多一点的木质双人床，在七岁以前，他和他的爸爸一直一起睡在那里，只要爸爸在家。七岁以后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家里多出了一个人，这张床他也再没有睡过，因为那个人，他只得选择了楼上那个原本堆放杂物的狭小阁楼。因为那个人，他那六年仿佛变成了影子般的存在。
　　扶上满是灰尘的木质横梯，阿庆有些迫不及待地想上去看看，那个只属于他的地盘。阿庆伸长手攀着梯子一步一步往上，有些年代的木梯发出不堪承重的响声，噶及，噶及……

　　“嘶。”阿庆皱着眉盯着突如其来一阵疼痛的手指，昏暗的光并不足以看清，估计是让木头生出的木刺给扎了，因为脏也不敢放嘴里吸，摸着又是一阵的疼，看不清，不能确定有没有刺留下。
　　阁楼上相对楼下明亮很多，正上方是一大块透明玻璃的天窗，一旁对着老街还有一扇侧窗。
　　阿庆搓了搓那双被灰尘污黑了的手，借着光，看清了是一根约长三毫米的木刺插进了右手的食指，极细的一根刺。忍着疼想把它挤出来，却没有一点成效。
　　屋顶和墙上耷拉着很多白色的细长丝线，这无处不在的蜘蛛网像是在叫嚣着这里已被占领，他是一个侵入者。
　　仍旧专心对付着扎进手指里木刺的阿庆显然没发现那挂在蜘蛛网上的织网者僵硬的尸体，还有角落里的蟑螂白蚁垂死的挣扎。
　　阁楼安静的诡异，仿佛连呼吸都能听见回音。却不知这里除了他，还有新的生命在用力地呼吸着。
　　终于，阿庆意识到了安静的空气中异样萌动的气息。在临街的窗台，他有惊奇的发现。
　　是一只褐色的蛹，跟老旧的木质窗框一样的颜色。但是不知是不是错觉，阿庆觉得在空气与灰尘中，这个普通的蛹泛着淡淡的透明的光泽。
　　蛹壳胸部的背中线已经裂开了一道小口，有黑色的触须在出口晃动着，接着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出现在了眼前，随后露出了细小的足。
　　阿庆屏住呼吸观察着这难得一见的羽化过程，他能够感受到它奋力的想要摆脱身体的束缚，但是他爱莫能助。
　　终于，它的整个身体都从蛹里出来了，它的翅膀柔软而皱缩，包裹着身体，看不出颜色。它缓缓的向前爬行了几下，等待着羽翼的伸展。几分钟以后，那耷拉的翅膀逐渐伸展开来，淡蓝色纹路出现在了黑色半透明的翅片上。它扑腾着翅膀，一张一合，却仍旧不能够飞翔。它还必须等待翅膜以及鳞片干燥。
　　阿庆入迷的看着蝴蝶，尽管这只是一只是常见的青凤蝶。
　　褐色的蛹，破碎成了3块，已经变为透明。淡蓝色的纹路在蝴蝶黑色的翅片上越发的鲜亮起来。阿庆甚至可以闻到它扑扇着的翅膀上发出的越来越浓烈香味，说不出是什么花香，但那种熟悉感却让人流连，让人忘我。
　　阿庆听到三跛子哼着小曲从楼下经过，接着外边儿仿佛开始变得越来越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