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晨风萧萧

1、雾里·老街

　　雾里·老街

　　1995年冬。

　　清晨暗白的天色，空气中弥漫着过多的水汽，沉淀在屋顶，聚集成露，然后顺着屋檐的瓦片滑下——
　　嘀嗒！嘀嗒……
　　落在房前街沿边排水的小沟里。
　　石板路，土砖墙，开着窗户的阁楼，楼下灯火通明的餐馆。
　　慵懒的猫趴在街边餐馆温暖的灶台旁边儿，闲适的舔着自己的爪子。时不时张望踏进店里的人。
　　啪。啪。啪。啪……
　　有节奏的敲击声。
　　店里的灯光照着黑色的人影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显得格外的高大。
　　餐馆前的灶台旁搭着板凳高高的站着一个人，他一只手拿着特制的容器，另一只手有力地敲击着容器中的物体，发出节奏的敲击声。有均匀的面条状的东需顺着容器下方不断的落入灶台前巨大的热气滚滚的锅里。那是粉丝。
　　叮铃铃……
　　清脆的车铃划破清晨冷清的街道。
　　穿着黑色学生中山装的少年跳下自行车停在了餐馆前，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
　　“艾叔，早哇。”少年取下手套伸着手在热腾腾的锅前取暖。
　　“阿幸？……”站在板凳上做着粉丝的中年人用惊奇的语调面带疑惑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确定的问道。
　　少年瘪瘪嘴，不快的情绪显然是否定的回答。随手拿过车筐里的书包，将手套放入裤兜里，进了店。看见了灶台旁边儿的猫，便蹲在地上逗起那只慵懒的猫。猫舔着自己的爪子，不时挠挠脸，丝毫没有跟他玩的兴致。少年有些扫兴，站起身来故意狠狠地用脚踩了一下它的尾巴。“喵呜……”猫疼的一下子跳了起来，一溜烟躲进了里屋里。少年对于它的反应有些得意。
　　“阿庆，欺负只猫可不算本事。”店里的客人跟他开玩笑。
　　一点也不好笑，被叫做阿庆的少年不快地白了他一眼，有一丝恶作剧被发现的窘迫，“三跛子，我没觉得这是本事。”
　　被叫“三跛子”的是一个年近半百的瘦老头，他丝毫不介意晚辈阿庆的无礼，端起桌上的红薯稀饭喝了一口，又夹了几粒花生米扔在嘴里慢慢嚼。可是却一直目光复杂地看着阿庆。

　　艾叔将在沸水里过过的粉丝捞进装着冷水的木盆里泡上，忙活完了，转身问，“阿庆，你吃什么？”
　　阿庆将书包放在身旁的凳子上，也不着急吃什么，张口问，“艾叔，阿幸来一般都吃什么？”
　　“阿幸啊，馒头，他每天早上都会来买四个馒头，有些时候会加一个豆沙包……”
　　“阿幸可真能吃啊。”另一位吃早餐的客人笑着打断了艾叔的话。
　　“是啊，那么小的个。”艾叔也说，“我问他吃的了吗，他总是点点头，也不说话。”
　　“幸娃的话不多呢。庆，在家里幸娃也是不咋说话的吗？”有客人好奇地问。
　　阿庆的脸色更难看了，有些后悔自己开头的这个话题，“谁知到。”
　　三跛子的脸在阴暗处浮起了笑，是了然的笑，他看到了嫉妒的苗子。
　　“艾叔，给我一碗醪糟粉子吧，加个鸡蛋。”阿庆抹了抹脸，今天清早从一踏这家店进不快的情绪就围绕着他，有些愤懑地嘟囔。
　　“好嘞，很快就来。”艾叔转过身忙活起来，对于阿庆没来由的不高兴也只当是那个年纪少年气盛情绪多变。

　　阿庆是真气不过，这个世界上平白多出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人也就算了，可气的是明明是一样的相貌为什么每次被认错的总是自己？为什么明明是一样的相貌站在一起那些阿妈阿婆终是认为他长得要好一点？仔细看哟幸娃的眼睛比庆娃的黑；阿幸皮肤要比阿庆白等等。大人们也不没心思考虑孩子的心情，当着面的对比评论，难免不照成心理的阴影，因而阿庆从小就不愿跟阿幸凑在一起。阿幸就是他的那块心病。
　　阿庆想不通，既然说长得不一样又为什么老是把自己认成他？从小就看不惯他那副闷头鹅的样子，又不是哑巴，却总是不接人话，傲个什么劲儿，当真的惜字如金。
　　阿庆曾经怀疑过那个7岁时候被爸爸从县城里捡回来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弟弟，他总觉得这个弟弟来的太奇怪了，可是容貌的相似又似乎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因此更加的不甘心。

　　吃过热腾腾的早餐，阿幸拿过书包将钱放在了桌上，起身正想离开，眼角不经意的看到了从里屋探出身的那只懒猫，它警觉的看着阿庆，然后敏捷的快速绕过阿庆的桌子跳到了餐馆门前的刚才艾叔站着做粉条的凳子上，摇着尾巴向外张望着。
　　猫蹲在板凳上等候了不到三秒，那个人出现了。
　　阿庆忙转过身满下头装作在整理自己的书包，心里暗咒他出现的不是时候，默默祈祷这个人早点离开。
　　“还是四个馒头对不对？”只听见艾叔略带宠溺的声音。
　　没有听到对方回答的声音。阿庆能够想象到他含笑着点头的样子，抿着嘴，做出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心底却不屑跟人讲一句话。真够恶心的。
　　“阿幸啊，四个馒头你一个人能吃的下呀？”刚才店里说“阿幸可真能吃”的客人张口问道。
　　仍旧没有回答。怕是又点头吧？也不怕把头晃晕？阿庆在心底讽刺。
　　该走了吧？阿庆转过头小心的向外看，没想到却正好对上那双黑亮的眸子。
　　“哥。”清脆的声音，像泉水叮咚，一层层的在阿庆心底荡起涟漪。阿幸笑着看着他，目光清澈。
　　“我先走了。”阿庆慌忙地背上书包出了店，骑上自行车，也忘了带上手套，逃命似的向前蹬着车。骑出一段距离后又闷想，自己在怕什么，到底怕他什么了？
　　哗哗的清水河流过老街的两端，环绕着这座小镇。
　　阿庆的家在街的那头，河的那头。
　　阿庆漫不经心的骑过清水河上的石桥，停在老榕树的下边儿，回头，老街连带着这座小镇都被蒙蒙的白色笼罩着，昏暗的街灯里若隐若现着黑色的人影，朦胧中听到有人在叫着，阿幸，上学呢。
　　阿庆气闷，狠狠地踹了一下身旁的老榕树，“喵”，却不想听到树后边儿传来的猫叫声，阿庆好奇的探过头，却正对上一张蓬头垢面的脸，吓得阿庆骑上车一路狂奔，只听讲身后疯癫诡异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尖锐的女声，飘散在小镇初冬的薄雾里。

　　那是阿庆最后一次见到那个疯女人，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阿幸。
　　那个清晨，老街的出了个小英雄，他为了救那个失足落水的女疯子，永远的消失在了那条窄小却湍急的清水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