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香风》瑳峨雪

7、青丝（7） 窗外晨光明

　　窗外晨光明亮清朗，花团锦簇，翠鸟齐鸣。窸窸窣窣渐行热闹的市集巷道，昭示着古城居民们开始了新一天之计。
　　琥珀楼顶雅阁。“咚”，轻微的物件落地声——华美的孔雀尾羽锦扇自妖画眉手中坠落。他颇为惊讶地瞪着雕梁穹顶，喃喃：“竟然有三个‘青丝’……”
　　“嗯。三个。”鬼香风不置可否地淡淡答道。接着自华幔中传出清脆泠泠的瓷具相撞声，夹着一丝水流倾泻的妙音。“这些，大概是那名红衣统领一早便设计好了的。”
　　妖画眉思索片刻，皱眉问：“那个怀远好歹也是什么红衣十三杀其中一人，竟没有察觉到现场多出的那名女子。这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么？”
　　“也许吧。”鬼香风兴味索然地饮了一口茶，“只可惜最终，他谁也救不了。”
　　“唔，那名叫络丝娘的少女，看来身负某种奇异秘术。”妖画眉自语般低声，“不过真是奇怪，当时在场的有那么些高手，排行老二的‘青丝’怎有机会逃回端康？”
　　“也许是侥幸，也许另有阴谋。”鬼香风神色笃定，似乎已料到一切，却不急于拆穿。
　　妖画眉见对方成竹在胸的模样，便猜到事有蹊跷，但同时亦知他已拟好对策。
　　“你说……怀远爱的人，究竟是谁？”
　　鬼香风淡淡答道：“浊水清尘难会合。这个答案，只能永远成谜了。”
　　“唉……”妖画眉秀丽妖美的眉心蹙起一道浅痕，一贯慵懒缱绻的神态中，似乎掺入了某种叫做担忧的东西，“不知当日逃入端康古城的青丝与怀远，最后怎样了。”
　　“不知道。”鬼香风面无表情，“昨夜闯入楼里的青丝姑娘——唯一的当事人，疯了。”
　　妖画眉用眼白瞪了华贵的帷幔一眼——明明这人以鬼术测得事情经过，却独独没看结果。他没好气地道：“借口。其实是你自己没有刨根究底的可贵精神吧？”
　　“这不重要。”鬼香风冷情冷语，“重要的是，我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说着，一把梳理整齐用红绡束着的黑色长发自帐中飞出，准确无误地覆住了妖画眉艳丽绝伦的脸。而窝在太师椅中的美人难得没有立即发飙，似乎正神游天外地思考某些事情。
　　片刻，他懒洋洋启齿，语调里颇有一丝看好戏的味道：“师父，故事自始至终，徒儿也没能弄明白——你赠人家的‘天渊’究竟起了什么作用？”
　　鬼香风对答如流音色坦然：“刀嘛……除了防身还能有何用途？”
　　妖画眉不由咋舌：“啥？”
　　“咳。”帐后男子清清嗓子，认真地解释道，“当初看到青丝的头发，我就想如何得到它而又不会被人怀疑是登徒子，于是临时起意，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妖画眉不禁汗颜：“所以你让我赠刀，并且要求以青丝的头发来还这个人情？”
　　“其实……”鬼香风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只是此刻多了一丝叹息，“我赠与他的，当算一次契机。试问当初他若听从我的劝告，也许便会发现那名络丝娘异于青丝之处。世间之事，世人之命，何尝不是由某个看似毫不起眼的契机，最终致使命运两分？至于契机后的世界，究竟是天堂抑或深渊，却再也不是你我之流所能掌控的了。”
　　妖画眉静静聆听，因游离而微感虚空的思绪渐渐陷入对方天籁般的声线中。
　　“我们能看到他人宿命的交叉点，却无法帮他们选定未来之路。”鬼香风面色如寂，冰玉般的声音宛如空山之磬，“人各有命，一切自有上天注定。”
　　妖画眉微微垂下眼睑，深色的瞳仁漾出一抹看不透的涟漪。溢出唇畔的呢喃恍如回旋空谷的残音：“我们只需听天由命么……”
　　“不。”鬼香风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天地生人，有一人，应有一人之业。人生在世，生一日，当尽一日之勤。由苍天所拟者，不过是一条朝生暮死的自然法则，无数契机徘徊在法则之外的交叉点。而人们在不同交叉点时所选之路，才是真正意义上所谓的‘人生’。”
　　“向死而生……么？”妖画眉轻声微笑，妖冶精美的五官露出一丝淡静的释然。
　　鬼香风不再说话。朝阳如露，仿佛一怔即逝。静默的楼阁轻尘弥散，随风翩翩起舞。良久，帐内传来男子动听的嗓音：“嗯，向死而生。所以，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话锋一转，“有言道一日之计在于晨，既然材料已经给了你，趁热打铁，去为那幅画绣上颜色吧！”
　　妖画眉一怔，不由握紧身畔发丝，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还真会使唤人呵！
　　轻轻合上的门扉隔绝了尘世俗因。鬼香风幽静地端坐水榻之上，横瑟于膝，抚之而歌。气韵绵长的声线恬淡而凝寂，仿佛千年一喟的叹息：“梦魂归碧落，泪眼看红尘。烟濛濛，风惨惨，暗销魂……青鸟不来松老，黄鹤何之石烂，叹世一伤神……”
　　充满魔性的暗色修罗瞳点过涟漪渐盛的水面，缓缓浮现的字句袅袅如梦，仿佛一触即逝的轻烟——帝都浮华原是梦，青丝一挽各天涯。天涯未响行人愿，南柯古槐生晚花。
　　香风悠悠掠过盛放的芙蕖。湛蓝如盈的碧水深处，一缕青丝载沉载浮，飘荡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