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香风》瑳峨雪

6、青丝（6）

　　“唔，这么说，上次我在檀迦客栈窗下看到的是这位姑娘。”
　　次日清晨，妖画眉半躺在檀木雕花太师椅中，怡然自若地翘着二郎腿。丝织孔雀蓝的华丽衣摆及地摇曳，轻晃着折射出熹微日光。
　　鬼香风的声音自帷幔后传出，淡然如梦：“嗯。她并非我们所见的青丝姑娘。”
　　“那么故事的最后呢？怀远撇下她和另一个青丝跑了？还是他们遇上了一群豺狼虎豹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妖画眉把玩着手中的孔雀尾羽锦扇，兴意盎然地问道。
　　“都不是。”帐中男子无情感起伏的声音，宛若青山深野诡秘神异的迷宫，幽碎地向他罩来。“那是一个任何人都料想不到的结局。”

　　弥天花雨，裹挟着春夜渴望润泽逢霖的叹息。
　　“啪啪啪”，三声清脆响亮的拊掌声打破了沉默许久的寂静。花树阴影之后，豺血缓缓走出，红艳的嘴角噙着依旧浓郁的邪美微笑，仪态优雅，不慌不忙地扶住几欲昏厥的红衣少女。
　　月光洒在他英俊挺拔的身躯，愈加朦胧迷离。然而这一幕在怀远眼中不啻见到冥府的修罗夜叉。眼看红衣少女落入豺血怀中，他不禁心头一紧，嗓音略带沙哑地问道：“你想怎样？”
　　“啧啧啧。”豺血笑意更浓，“同侪四年，第一次见你如此绝望的模样。”
　　怀远心更沉，前所未有的惶遽缠绕着他，几乎窒息。他听见自己微带颤抖但冰冷依旧的声音再次问道：“你到底想怎样！”
　　“哦呀，你在害怕。”豺血锐利洞悉的目光牢牢锁在对方身上，不无讥讽地道。
　　是的，他怕。他怕豺血伤害青丝，他怕自己保护不了所爱的女子。时隔多年，这种他以为早已丢弃的情感再次闯入心扉，猝不及防，动荡着从前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的冷静。
　　怀远不答他，只是一遍遍固执地问：“说！你究竟想干什么？”
　　豺血修长的五指缓缓滑过红衣少女白滑的颈项，轻佻而放荡地摩挲着她光洁的脸颊，眼色深如寒潭：“别显得那么无情呵！怀远，念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
　　怀远不动声色地冷冷观视对方，袖中“天渊”滑落手心，被紧紧握住。
　　豺血不知是并未察觉，还是毫不在意对方动作，继续道：“两位郡主，你选一人带走。”
　　月色清华，带着微冷的肃杀之意。夜风拂过枝头，吹动一簇簇即落未落的雪樱，就如此刻怀远的心，面临着两难抉择。
　　心乱如麻无以复加，甚至连他自己也迷茫不安起来——他到底会选谁？
　　这时，豺血怀里的少女清醒过来，望着怀远的眸子溢满了晶莹的泪珠，凄惶欲绝，分外惹人心痛。而怀远身后的少女揣着新摘的花束，紧紧攒住他的衣袖，不肯放开。
　　“怀远……你答应过我，要陪我到天涯海角的……怀远……”身后青花衣裳的女孩泫然欲泣。突然，她遥遥一指对面身着红衣的少女，厉声道，“杀了她，怀远！”
　　迷乱苍白的脸色带着一丝错愕。怀远怔忡地望看向发号施令的青裳少女，似乎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青裳少女又是一声厉吼：“杀了她！”
　　“不！我不能……”怀远终于清醒过来，感到一阵心力交瘁。“青丝，我……”
　　“你什么？你对我说过的话都是假的么？你一路保护我照顾我，不都是因为你深爱着我么！结果到最后……到最后，”青裳少女指着对面的女子，悲怒交加，“到最后，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怀远你……你要负我么？”
　　“我……”怀远哑口无言。他的心从未有此刻这般乱，担忧，疑惑，惊惧，悲惶，交织纵横着在心口上烙下深深的印记，宛如一刀一剑刻下的血色伤口。
　　他望向对面的红衣少女，那双灰败颓然的眼眸不复光彩，干涸的泪渍在腮边凝成一线，星月下微弱地闪烁着粒粒珍珠般凄美柔润的银白色泽。
　　豺血犀利森然的目光令他此刻宛若一名狡猾凶险的猎手，冷郁邪美的脸庞洋溢着愉悦的嘲弄之意，轻轻吐息：“我数三声，快点做出决定，否则……咯咯咯……”
　　“一。”他霍然止住笑声，面色冷凝地数道，“二……”
　　就在此时，怀远陡然出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攻向豺血。这一瞬间，他决定遵从自己内心的声音，无论怎样，先救下对面的红衣少女再说！
　　然而，老天似乎总喜欢开人玩笑。只一刹那，一道阴风拂过怀远面前，寒光迅闪，湛然冷冽的金属交击声划破夜空。尚未看清对方如何出刀，自己的短刃便已跌落地上。
　　“你……终是输给了回忆啊！”阒寂苍穹之下，响起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讽刺的嘲叹。
　　豺血望向对面说出此话的少女，幽邃的眼眸透出丝丝诡谲的笑意。
　　怀远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眼前是一张冷酷邪气的精致脸庞。但令他猝不及防的并非豺血的苗刀，那一刀只是挡下了他的攻击，并未伤他。真正让他惶惑的是身后少女陡然射出的暗器——长逾五尺的一头黑瀑般的秀发，里面裹挟着十数根细若发丝的精钢丝线，自后方密匝匝缠满了他的颈项，痛如刀割，几欲使他窒息。
　　“青……青丝……”他断续地喃喃，声音因钢丝的纠缠而显得沉闷异常。
　　“我不是青丝。”身后的青裳少女扔掉了手中野花，美丽的脸上充满了讥屑，“但是你也可以叫我青丝哦，呵呵呵……毕竟，我们是姐妹，亲姐妹。”
　　钢丝的力量钳制着怀远，他无法转头去看后面的少女，也无力抵抗——那些隐匿在发丝中的精钢丝线，渐渐被某种无形诡异的力量吊起，将怀远往后拖曳，直至悬在半空。
　　“豺血……你、你骗我……”怀远发指眦裂，吃力地挤出这句话，悲愤欲绝。
　　豺血似是爱怜地抚了抚怀中少女的长发，满脸惋惜之色：“这怎能怪我呢？我已给了你一次机会——只是，你选错了对象而已。”他轻易便制住了几欲发狂的红衣少女，邪魅冷漠的目光掠过对面诡谲怪异的一幕，“你若选择络丝娘，或许一切毋庸这般费力。”
　　“啪啪啪”，又是三声击掌，玠川应声出现，苍白的脸无甚表情。他牵着另一名蓝衫少女，而后轻轻一推，将双手被缚的少女送到豺血面前。
　　豺血有些粗暴地搬起她倔强白皙的脸，对准怀远。长乱的乌发缓缓垂落，露出一张惨白忧伤的脸——一张与红衣青衣少女一模一样的脸！
　　“下面，让我来揭晓谜底好啦！”豺血将两女丢给玠川，缓缓走到中间，好整以暇地娓娓说道，“她们三人，同父同母同出一胎，都是王爷的女儿。啊，或许说养女更为合适。只是出于某些原因，她们彼此素未谋面罢了。”顿了顿，“王爷将最小的三女儿——络丝娘带在身边培养。呐，如各位所见，现在络儿已长成了既美丽又聪慧的合格杀手呢！”
　　说着，他向青裳少女投去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笑意。
　　“另外两位郡主，则被王爷分别养在西陵王府的东西两苑中。值得一提的是，东西两苑是两座相去甚远但格局布置分毫不差的完美建筑，除了王爷与我，几乎没人能察觉辨别。”
　　“待字深闺的两位郡主被赋予了相同的名字，相同的别院。王爷这般做自是有其用意，做下属的可不敢妄自揣度。但是呢，对待两位郡主，王爷的态度还是有所不同的——东苑的大小姐被塑造成了典型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却不懂处事的大家闺秀。西苑的二小姐也同样，只是王爷让她懂得了少许王府杂事，并不时向她下达一些简单易行的任务。”
　　豺血旁若无人地悠然踱步，侃侃而谈。漫天落英将黑夜晕染成了缤纷的色彩。
　　“实话说，那日怀远的突然反背出乎我之意料。只是当二小姐冲入王爷书房并说出一些话之后，我才算彻底明白了一件事——”他笑得洞悉而灿烂，“原来二小姐暗自倾心怀远已久，而怀远不顾安危带着大小姐逃离王府，也正是因为他心中喜爱着‘青丝’吧？”
　　说到此处，事情已经非常清晰。红衣统领却兀自说下去：“虽然个中缘故我们谁也不明白，但毫无疑问的是，怀远救错了人。或者说，若他当时不救下大小姐，也许现在能与二小姐比翼双飞也说不定呢？哈哈哈……”
　　他来到怀远身边，倏地踮起脚，扶住对方宽阔的肩头，凑近他耳畔语义暧昧地轻声呢喃：“牺牲大小姐或者二小姐，王爷均不在乎。但是王爷在乎你的人，而我则注重任务的过程——你知道，我追求的是任务过程中的快感，而非单一的结果。”
　　“你若选择络丝娘，二小姐便会对你死心，乖乖同我们回去。可你选择从我手中救她，这样她便再也不会遵从王爷的旨意，那么她的下场，只有死。”红衣统领血艳丰润的唇瓣贴在对方耳廓，几欲咬上他的耳垂，“给了她希望却又无力保护她，是否感到了自己的无能呢？怀远。”
　　“所以，了解了么？”他一字一顿，“你，最终，输给了回忆。”
　　风起花落，漫长得仿佛走完了这一生。
　　怀远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丛密绚丽的樱花林中——
　　眼底深处映入两张相同的脸，露出同样惊恐而悲切的神色。落入耳中的哭喊渐渐淡去，他挣扎着豁尽最后一丝气力，向再也保护不了的两名少女无力一瞥。微微蠕动着嘴唇逐渐发紫，缓缓翕张的口形是，“去找……琥珀楼主……”
　　也许那名梦境中出现的鬼魅男子，能保护她们周全吧？
　　只是，自己再也无法明白，爱，究竟……
　　绝望而痛苦的呐喊直刺云霄，化为意识最后不甘却无力的落幕。
　　世界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