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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丝(5) 那是一个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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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樱花如雪的春夜。树下纠缠深吻的年轻男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仿佛超然世外的神仙眷侣。那一刻,世间最美的事物也比不上他们注视对方时温柔的眼眸。
樱城的气候较为湿润,夜间也不似端康古城寒冷。然而这一刻,我的心却似被千万玄冰碾过,碎成了一盏盏屋檐下的灯,散发着无人问津的光泽。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至少这一刻我迷茫了。我是青丝么?低头望着自己血红的衣裾,我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茫然了。
我从小在西陵王府长大,爹是珐琅国赫赫有名的西陵王爷。我知道他有野心,也知道他培养了一批忠于自己的死士,专门执行一些机密要事。
虽然身为人女,然而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他手下一粒棋子。
有时他会抚摸着我一头长逾五尺的发丝,慈爱和蔼地唤我“青丝”。他说这个名字再适合我不过了。然而有时他也会变得凶狠暴戾——在我无法顺利完成任务的情况下。
十五岁那年的某一天,我心血来潮地搬起修习已久的古琴,坐在西苑树下抚玩。依稀记得,我穿着梨花白色的新衣裳,坐在飘满了樱花的地上,反复弹着一曲我喜欢的《幽兰》。
就是那个时候,拂过一个徵音的我,看到了穿行花廊的怀远。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他。他血红的衣角扬起一缕温柔和煦的春风,脚不沾尘地匆匆离去。
从此,我的心也变成了他红衣的一角,乘风踏云,追逐着那英挺颀长的背影。
我轻易便知道了他的身份——红衣十三杀的怀远。
于是自那之后,我时常在暗中偷偷望着他。他沉思的样子,锁眉的样子,微笑的样子,如烙印般深深刻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的吸引宛如漩涡,将我卷入这场刻骨铭心的相思情怀。
我会在树下等他重新走过花廊,然后看见我,给予我最温柔的微笑。
但似乎自那次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出现在花廊中。于是我开始悄悄探听丝丝缕缕有关红衣十三杀的行踪。幸运的是爹没有发现,我终于能有一些机会,在他结束任务之后,望见那张略显疲惫然而依旧风姿卓然的脸,还有唇畔一丝若有似无的温柔笑意。
三年来,躲在庭院的拱门边、朱漆的楹柱后,像藏猫猫般窥视我心仪的人儿,已成为一种习惯。但怯懦自卑的心理令我不敢过于放肆张扬。
毕竟,我们同在西陵王府中,我是王爷的女儿,而他是王爷的侍卫。
直到那一日,我惊闻他竟然背叛了王爷的旨意,挟持郡主青丝私逃出府。
郡主青丝……青丝……难道不是我么?!
直至那一刻,我才深深体会到无边的恐惧——我霍然明白了真正的西陵王,是怎样一位城府深沉而手段非凡的人物。也是那一刻,我明白了这十八年来,我不过活在一场由谎言编织的、随时可以代替的南柯梦中。唯一想要依靠的真实,已带着镜像中虚幻的我走了。
愤怒与绝望燃尽了我最后一丝理智。我发疯一般冲进爹的书房,看到了仃立在爹身边,披着与怀远同样鲜艳的制服的血色男子。
“哦呀,这是……二小姐来了。”红衣十三杀之首的豺血挂着悠然自得的邪魅笑意,与其说是恭敬不如说是桀骜不驯地向我微微弯身一礼。
我不理他,早已猜到一切的我也不在乎那些所谓公子小姐的称呼了。我浑身颤抖着向前跨了一步,径自向高高在上的西陵王吼道:“怀远在哪里?!”
他冷漠的目光回应着我,是那样的不屑一顾。就在我无地自容之时,豺血轻佻地勾起我的下巴,神色坦然毫不避讳地直视我,笑道:“王爷,让属下带着二小姐,或许能事半功倍哦!”
“随你。”西陵王语气依旧淡漠,却稍许缓和了些。
之后的追击并无什么刺激或惊险可言,豺血的心思让人琢磨不透。他让我扮成红衣十三杀其中一人跟在他们身边,吩咐我一切行动需得遵从他的指挥,否则见不到怀远。
虽然我很反感这个人,但此时即使是他危言耸听,我也不得不服从他的命令。
我们共七人,追着他们到了端康古城。那是一处繁华无两的沙漠绿洲,也是珐琅国的陪都。豺血拿着一卷羊皮画,还有一叠夹着冥币的银票,轻易便找到了他们的行踪。
他杀了唯一知道这事儿的店小二,然后让我们先行进入客栈拿人。
第一次,我与怀远终于能够面对面站着,尽管我们处于敌对立场。也是第一次,我看到了素昧平生的双胞胎姐姐,那个有着与我相同名字,不费吹灰之力便夺走怀远的女子。
我站在最后,冷眼看着血腥暴乱的厮杀场面。此时我的心里就像揣入了一团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无法遏制地妒火与恨意充斥着狭窄的胸腔,痛彻心扉。
我的姐姐,竟有着和我一般长的头发,一样的五官,相同的声音——莫名诡谲的肖似,恐怕就算我们本人也很难分辨出对方。
这也是西陵王深谋远虑的障眼法吧?我在心底微微冷笑着。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东西从窗外掷入,打偏了玠川的长鞭。怀远带着姐姐跳窗奔逃,我心中赍恨已久,毫不犹豫地便要跟着冲出窗外。这时豺血进入房内,制止了我的举动。
“郡主,别激动。”如狼的侍卫长邪美地笑着,盯着我的目光犹如刺入血肉的剑,“怀远不会脱离我的掌控。只要照我说的做,保证你能得偿所愿。”
他随手拎起地上的一具尸体,鲜红艳丽的色泽像极了一簇簇染血的曼珠沙华,几乎灼痛了我的眼。他邪气十足地扬了扬头,对我说道:“我与玠川出去看看他们到底是真走还是假走,委屈郡主在此守株待兔。半柱香内,我们其中一人会来与郡主交换讯息。”
说罢,他与玠川带着尸体从窗户跃出。我慢慢移至窗边,小心翼翼地探首窥望。不出豺血所料,怀远真的没有离开!片刻后,他扶着姐姐上马,两人绝尘离去。
而豺血与玠川如约而至。红衣统领的神色了然而自负,未等我开口,他便径自问道:“他们往什么方向去了?”
我淡淡回答:“东面,樱城的方向。”
“那么下面,”他站在窗前,拾起地上方才帮助怀远脱困的事物,迎风的唇角充斥着邪肆而甜美的笑意,“我们只需等待一幕好戏的开场,并引导它顺着规定的思路演下去。”
那双血艳带笑的红唇,就像猎人深不可测的陷阱。
我一直一直躲在远处的樱花后。某种奇怪的悸动与心律平齐,一刻不停地传达至我脑海,在耳膜深处形成“嗡嗡嗡”的不安躁动,就似岩层下即将喷涌而出的岩浆。
不断翻腾的血液,终于在他们深情拥吻对方的时候,转化为了积累多年而一直寻不到突破口的火焰,滚烫而炽烈,崩毁了我最后的视线。
我跳出去,泪眼模糊地望着他们,歇斯底里地大吼出声:“怀远!”
而后我痛苦而又满足地看到了他们望向我时惊恐与戒备交织的眼神。渐渐的,那眼神由单纯的惊惧转变为不可置信与满腹狐疑。
我伸手打掉了戴着的斗笠,让那一头与我姐姐同样的青丝倾泻垂落。
怀远彻底惊呆了。他仍搂着姐姐,但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钉在我身上。
那一刻,我听到自己疯狂且放肆的大笑,泪水不断滑落,跌入嘴里是咸涩的苦楚。
终于,你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我身上。这是你第一次正眼看我呢,怀远……
“你……是谁……”我爱了三年的人失神地对我说出第一句话。
瞬间,心痛得支离破碎,我的眼底盛满了绝望与愤恨。我实在不愿说出那个如今令我痛恨不已并感到可耻的名字。我知道这三年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是……但是……我无法忍受我爱的人,对着那个和我有着相同容颜的女人,吐露一腔温柔似水的浓情。
嫉恨的怒火鞭策着我,拼命用沉重而狠厉地语调说出这三年来我对他的爱意。我告诉他在那个樱花飘零的春天,我坐在树下轻抚《幽兰》,看着他脚步轻盈地穿过花廊。他穿着鲜艳的红衣,仿佛十五年来我一直用生命等待的唯一一粒火种。
我花了三年时间爱怜它,呵护它,用自己的信仰作为水分,用自己的祈盼作为养料,在那充斥着无情、残酷与阴谋的王府,小心翼翼地维系它不被任何人发现。我是多么渴望有朝一日,它能长成滔天火焰,用最激烈也最温柔的方式,燃烧蔓延至怀远身边。
说完这一切,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虚脱无力。因为我心底深刻而清楚地明白,对他而言,我不过是一个长得和他心爱的人一模一样毫不相干的人,毕竟这一路与他风雨同舟的,是我那乖顺柔弱的姐姐——是她,不是我,不是……我……
怀远望了望我,又看看怀里的人,眼神渐渐变得迷茫,其中渗透着一丝莫名的恐慌。
他搂着另一个“我”的手慢慢松弛,怔怔地向前踏出一步,喃喃道:“三年前……弹奏《幽兰》的人,是你……”
听闻这一句,我瞬息惊呆在当场。
难道、难道……当年,他也注意到了我?那么,他铤而走险掳走郡主的原因,以及这一路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皆是出自对当年弹奏《幽兰》的那个青丝——我——的爱意?
突然,世界天旋地转,我不知该喜还是该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