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香风》瑳峨雪

4、青丝（4） 距离怀远带

　　距离怀远带着青丝逃出端康古城已有七日。
　　夜风清幽，挟着一丝烛花熏染过的暖意，在九重幔帐中徐徐穿行。
　　古铜菱纹镜映出一张妖艳绝伦的精致脸孔，对镜而坐的人捻了一支眉笔，依循眉骨的线条细细描摹着。铜镜深处缓缓浮现一抹剪影，那剪影伸出双手环过描眉人白皙的颈项，轻轻托起他的下巴，径自握住那只捏着紫黛色眉笔的手，半捻半扫地勾勒着他的眉线。
　　“说过很多次，眉不是那样画的。”身后的声音冷漠而诡谲，低沉中带着诱人心魄的魔魅磁性。那人戴着一副精致的黑白鬼面，正是鬼香风。
　　坐着的美人任由他替自己勾眉画目，闻言慵懒地轻笑：“丹青一途眉儿尚徘徊门外，不足之处还请师父慢慢指点就是。”
　　鬼香风也不答他，专心致志地描画对方妖异秀美的眉眼。镜中之人五官冶艳，相貌绝伦。而最令人惊叹的是那副如画般修美的眉目，眉骨立体，眼线斜挑。一双凤眸黑曜石般嵌入其中，幽邃明亮。细长的眼尾微微上翘，极富妖媚气息，似有勾魂夺魄之能。
　　暧昧而幽静的气氛萦绕雅阁。良久，鬼香风放下眉笔，淡淡道：“好了。”
　　人如其名，妖冶冷艳，丰颜如玉，顾盼生辉。万千风流婉转尽于黛眉之间，恍若漫漫尘烟中一抹朱红，荏苒光阴也遮不住这沉淀愈久，色愈鲜润的天神之作。
　　妖画眉懒懒地掀开眼帘，瞥了瞥镜中娇颜，漫不经心的面色掠过一丝望洋兴叹之意：“师父手法奇巧，妙笔玲珑。唉，徒儿力不从心，感到压力很大呀……”
　　还未等对方感慨完，鬼香风唤了一声：“白泽。”
　　“啊呜啊呜！”一只通体雪白，灵巧非常的狐类动物奔腾而出，欢快异常地围着鬼香风打了个圈儿。伴随着小家伙撒欢的声音的，是一阵金属敲打地面的“咚咚”声。
　　妖画眉秀目一瞪，差点儿背过气。那该死的畜生正叼着他最宝贝的西洋镜！
　　“眉儿，压力大也不可妄自菲薄。”鬼香风轻轻抱起白泽，抚了抚它柔顺温暖的茸毛，开始老僧念经般语重心长起来，“路漫漫其修远兮，汝将上下而求索。正所谓金城所致金石为开。为师相信固然你超越不了为师，但假以时日比为师稍逊那么一点点也是完全有可能的。有言道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他、妈、的！妖画眉咬牙切齿地深信，如果现在他手里能有一样东西，任何东西——包括一张纸，当然又小又重的东西更好，即便是他那宝贝得要死的西洋镜，他也会毫不吝啬地对准那男人的脑袋狠狠砸过去！
　　正当气氛火烧火燎行至沸腾时，一扇精致的镂花楠木门被大力撞开，冷肃的风狂放而肆掠地涌入雅阁。数支蜡烛幽幽熄灭，夜寒之气几乎将雅阁冻结。
　　阁中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声源处，只见门口人影攒动，叫嚷推搡之声不绝于耳。
　　“红情胳膊肘放高点儿！你撞歪了我的珠花！”
　　“不是我，是绿意！露华你往那边去点儿，别挤我！”
　　“秋霁别动！你脚下有支紫玉簪……对，脚挪开点儿……噢！红情你踩坏了我的簪子！”
　　“你们都别吵呀！啊！她要闯进去了！”
　　“我说，你们能不能消停会儿……”妖画眉头疼地走到门边，还没站稳，突然刺入鼓膜的尖叫声彻底摧毁了他仅剩的意志。
　　“啊呀！小眉儿你又鬼鬼祟祟地躲在楼主房里做什么？！”
　　接着乒铃乓啷一阵手忙脚乱锣鼓喧天的惊人噪音。也不知谁推了谁谁挤了谁，众人一齐向前踉跄跌去，叠罗汉似的扑倒在地。不过最倒霉的那人非妖画眉莫属了。
　　“唔，什么叫‘又鬼鬼祟祟’……”妖画眉精美的五官挤成一团，趴在地上满脸呈痛苦扭曲状，“你们这群莺莺燕燕别唧唧喳喳叫个不停行不行？先从我身上下来再说啊！”

　　“呼！重死了！”妖画眉拍拍手心的灰尘，劫后余生般敬畏有加地瞪着面前一溜衣冠不整发髻散乱的艳丽女子，翻了个白眼，“你们一个个的吵什么吵……”
　　还没抱怨完，被众女狠狠瞪过一眼后，妖画眉识时务地闭上嘴，轻咳一声后徐和文雅慢条斯理地问道：“不知众位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冰清玉洁的美人们半夜三更叨扰，有何要事呀？”
　　当中一名较为高挑绯衣女子站出来，亮出手中一截短刀，愁眉苦脸道：“有个女孩儿揣着这把刀冲进楼里，嘴里喃喃念着什么‘琥珀琥珀’的。姐妹们见她神志不清横冲直撞，本想向她询问，谁知她挥臂就是一刀，把西卿姑娘给伤着了。”
　　红情尚未说完，她身旁一名碧衫女子接着道：“伤人之后她直冲楼顶，姐妹们考虑到楼主在房中休息，所以合力将她擒下准备交由楼主处置。谁知刚带她到门口，她又发了癫。”
　　说着，绿意与红情一同提着个鼓鼓的麻袋，半拖半拉地拽到妖画眉跟前：“喏，就是她。”
　　妖画眉一听是个女的，登时一蹦三丈远，方才叠罗汉的一幕令他心有余悸。他看向一旁沉默的琥珀楼主，却发现对方的目光牢牢锁在红情手中的短刀上。
　　顺着对方视线望去，方一瞥见，妖画眉不禁低呼出声：“天渊！这么说，袋子里的人是……”他疾步走到麻袋面前，蹲下身解开绳子。
　　不出所料，一张蓬头垢面但依旧细腻娇柔的脸疯了似的探出。少女衣袖破碎的手臂牢牢攀上妖画眉的肩膀，指甲用力地几乎陷入肉中。五尺秀发散落冰玉般洁白的地面，不复往日光泽。发上粘着灰尘草籽，还有几丝干涸的血迹，倍显肮脏凌乱。
　　妖画眉凑近少女唇畔，听到了她喃喃无助的声音：“琥珀……琥珀楼，楼主……”
　　“你们都先下去吧。眉儿也下去。”沉默良久，鬼香风忽的出声道。
　　众女依言福身退至门外。妖画眉瞄了地上的少女一眼，最后带上了门。
　　雅阁一时鸦雀无声。鬼香风摩挲着方才自红情手中接过的天渊短刃，缓步踱至少女面前，微微弯身问道：“你叫青丝是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然而少女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失心疯一般满地乱爬，手臂直直地伸着，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事物。满头长发铺泄绽放，幽光流转，宛若冥河彼岸寂寞的青灯。她的眼神失焦而狂乱，脏兮兮的脸上无甚表情，只是嘴里一直念叨着“琥珀”、“楼主”之类的词。
　　鬼香风喟然轻叹。这名少女看样子是疯了，神志至少短期不会恢复。不过他不想等到那时才弄清事情经过，所以现在嘛……
　　“得罪了。”他将少女拦腰抱起，带着她走入九重帷幔后迷离而华丽的世界。
　　那是极少有人接触过的世界——潋滟波光泛着诡秘妙丽的水蓝色泽，幽幽映照着雪白的墙壁。朵朵柔润娇憨的白碧双色莲漂浮水上，伴着馥郁清幽的香气。不过这并非一个水池，外观看去则更像一张与众不同的圆形床榻。床体盛满了碧水芙蕖，每夜载着男子幽邃瑰魅的灵魂，沉入梦乡。四周低垂的锦帐，隔绝了一切俗世凡尘的纷纷扰扰。
　　只见他伸手轻拉了一下榻边缀满珠玑的绳索，微妙的窸窣声后，水中撑开一张状若荷叶的蒲团。他将青丝放在蒲团上，随后自己也坐了上去。
　　幽风不知从何处灌入，激起跌宕的涟漪。男子缓缓揭开面具，双手合十，低沉而冷漠的嗓音幽幽响起：“奉七日昼寝之梦，视吾以幽明，照吾以清灵，赐回溯镜像之力。”
　　古老的咒语缓缓开启，男子手中的面具霎时间碎成齑粉，扑簌簌落入水中，了然无痕。
　　接下来的画面，若是一般人看到，非尖叫着以为见了鬼不可。只见男子与少女面对面，接着轻轻伏在她身上。他的乌发与少女满头青丝纠缠在一起，越来越拉近了两张不同的脸。然而下一刻，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
　　一抹淡然模糊的银色烟丝在两人面前氤氲成雾。只眨眼功夫，少女的五官竟似穿透了男子的面孔，缓缓凸现在对方黑发丛生的后脑上！诡谲之处不可言喻。
　　霎时间，阴风大作，新生的人面陡然睁开双眼——
　　漫天樱花飞舞，宛如百鬼夜行的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