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香风》瑳峨雪

3、青丝（3） 天边斜抹的

　　天边斜抹的云霞瞬息消失，大篷姹紫斑斓的绚丽色彩被深沉单一的墨色取代。
　　不知不觉黄昏已逝，竟夜了。
　　马不停蹄赶了半天的路，如今才到端康东面百里外的樱城。
　　怀远不敢贸然带着青丝闯入城中——如果西陵王借口自己拐带郡主私自出逃，便可堂而皇之派兵追杀，追上之后杀人灭口，再堂而皇之诬陷郡主被自己所杀，一箭双雕。
　　不论是心机深沉的西陵王，抑或诡计多端的豺血，他们到底会怎样做，自己未可知。怀远左右想想，牵着马匹藏进了城郊一片樱花树林。
　　身畔的少女受到连日惊吓，又因疲劳过度虚乏无力而迅速睡去。入夜风寒，火却是万不能点的。怀远褪下外衣，披在熟睡的青丝身上，而后开始静心思考一些事情。
　　今日午时那会儿，豺血一众向西追去，就算他们意识到上当而往回赶时，恐怕自己与青丝早已逃得远远的。豺血、玠川，均是不可小觑的对手，而自己杀了四人，就表明对方还剩三人。怀远心中默默估算对方实力——红衣十三杀有七人来此，死去的四人分别是白霆、紫康、朱夏、绿雪，剩下的是豺血、玠川，还有一人……
　　怀远忽的蹙眉，客栈里混战之时，那人低着头一直在旁静静观视并未出手，自己除了防备，倒也没太注意那人是谁。不过脑海中隐约掠过那人偏矮的身形，酷似赤葳和锦笙。
　　也许是他们其中一人吧……即使在王府，各自背负着不同的任务，平时照面的几率本就不多，且众人均是冷血杀手，私底下也并无什么交情可言。
　　不过无论是他们俩其中的谁，自己对上他们任意一人却是有必胜的把握。
　　怀远浅浅呼出一口气，倚树小憩。星月洒在那张因连日奔波而颇显困顿的脸上，凭添了些许憔悴沧桑。他轻轻搂着睡态娇憨的少女，感受掌心传来了一缕温热。
　　忽然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缩紧的心略有放松，身体也缓缓舒展开。眼皮沉重地打着架，最终他抵挡不住潮水般席卷而来的睡意，一任这舒适的感觉瞬间湮没了最后的意识。

　　身子很轻，仿佛浸在温热的水中。和煦温暖的光似乎打在身上，令肢体倍感舒畅。
　　怀远倏地睁开眼，诧异于自己正身处一方奇异的幽黑空间，又闻到几缕诡妙的香味漫漫弥散。这些香渐渐由无形化为有形，竟似一缕缕青烟白雾，仙鹤一般振翅飞升。
　　玲珑的烟姿宛若活了，升腾半空中萦萦绕绕，交织缠绵。而后仿佛一支无形之笔随意点过，袅袅轻烟间隔一段便窜出一缕幽碧色的萤火。
　　怀远惊诧地瞪大双目，望着一盏盏犹如冥府的引路青灯，在他面前妙笔生花，无风自燃，光影灼灼。烟丝缠绕，已不知不觉中将他裹在潾潾幽火当中。
　　魔魅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令人陶醉的馥郁幽香。那鼻下飘过的浓郁香气，并不显得突兀难闻，恍如山林深处娇美诱人的精灵，清绻浅淡地倏然散开，又趁人不备聚集一处。
　　萤火幽香围绕着怀远，他渐渐定下心神，望见了一张缓缓凸现黑暗的面孔。
　　“你……”怀远张口结舌，显得很是吃惊。眼前这人高大英挺，身形偏瘦。他随意披着一件华丽柔软的黑色睡袍，信步走来的双足洁白如玉。最为奇特的是，此人戴着一面精致诡异的瓷釉面具。那面具黑白半分宛如两仪，其上却绘着繁复美丽的古老花纹。
　　“在下琥珀楼楼主鬼香风，阁下无需惊讶。”
　　灵鸟般动听妙丽的声线闯入耳膜，令怀远心神微微一荡。待那人慢慢走近，怀远方才看清他瓷釉面具白的半面勾勒黑丝花纹，眼睛那块却没有挖孔，白色眼仁，黑色眼珠。而另外黑的半面却正好相反，用白线雕绘着纹络。
　　“琥珀楼……”怀远眉心微蹙。他在帝都便久闻琥珀楼名，进了端康古城虽未踏进琥珀楼，却是如雷贯耳。据闻这是一家伎馆，主人是一名戴着面具的男子。
　　坊间巷内传得沸沸扬扬的琥珀楼，自己却不知它奇在何处。如今看到这名自称琥珀楼主鬼香风的男子，似乎有那么一丝明白了，但又不能全然理解。
　　鬼香风缓缓来到他面前，面具后的表情无法窥视。只听他道：“‘天渊’可还顺手？”
　　怀远一怔，瞬间明白原来此人便是妖画眉口中的师父。
　　“为何给我这把刀？又为何要我用此刀割下青丝的头发？”他紧盯男子佩戴的黑白鬼面，语带惕然，“你们打算做什么？”
　　面具后的声音淡雅如惆，却明显因瓷具的阻隔而稍稍变了音调：“你无需了解我要做什么，只需知道那些头发对你们的旅途无益。天堂与深渊，在你一念之间。”
　　怀远微微冷笑：“这是危言耸听么？虽然我不知她的头发对你们有何用处，不过我亦曾听闻西域的术士用人身体的一部分对其下咒，从而可达任何目的。头发便是常见的一种咒术媒介吧？你们的目的昭然若揭。何况以面具示人的人，叫我如何相信？”
　　“信与不信由你，我从不强求别人。”鬼香风的声音宛如天神的判笔，缓缓低诉的语调就像穿林而过的风，一瞬便寻觅无踪。“我非先知，能预见的‘祸’已传达给你。你该回去了。”
　　怀远还未细细品味那一番话，陡然间香气淡释，幽火熄灭。黑化的空间溢出最后一缕紫烟，飞速闭合。眼前没有了幽魅如鬼的男子，只有月光透过眼帘泻下的暗白华辉。
　　他霍地睁开双目。月半中天，苍穹如墨，繁星闪烁，然而树下除了他，没有一人！
　　“青丝！”心内的恐惧与忧虑节节攀升。正当他心焦如焚地环顾四周，掠目一瞥，却发现不远黝黑的小山包处，渐渐浮现出一个熟悉娇柔的身影。
　　怀远心中一喜，箭步如飞地冲上前去，一把拥住少女：“青丝，青丝……你没事，太好了！”他温柔地抚摸着少女满头亮泽柔顺的五尺秀发，轻声问，“你去哪里了？”
　　“怀远？”青丝显然被怀远突然狂放的举动吓到了，乖顺地缩在他怀中，小声回答，“方才我醒来闻到一阵花香，循着香气摘了些花回来。”说着她指了指山丘后面。
　　“花香？”怀远不禁锁眉，忆起了方才梦中馥郁诱人的瑰丽香味。不过青丝摘的只是一些普通的野花野草，与梦里的香气殊异，应当与那鬼面男子无关。
　　“嗯。好漂亮的花。”青丝甜甜地笑开了。
　　怀远舒了一口气，道：“我们还未安全抵京的这段时间，你必须呆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要做什么得事先知会我一声，否则我不放心。”
　　青丝抬起头望着他，眉眼柔媚。忽的，她踮起脚，花瓣一样鲜润的红唇贴在男子的唇上。清甜而缠绵的吻零零落落，江南烟雨似的柔情渐渐包裹了男子。他将五指缓缓插入少女乌发中，托着她吻得更加深入而忘情。
　　“怀远……嗯……呵呵，好像老婆婆。”青丝勾出一抹温柔而神秘的笑，似在含糊不清地娇嗔埋怨，“不用担心我，我会和你永远在一起……无论天涯海角。”
　　怀远紧了紧手中短刃，又忽的松开——那名来历不明的男子的梦境之语，不听也罢。
　　最后的叹息淹没在狂风暴雨般濡湿的情感中。因此这对陷入爱意的男女都没有察觉，一片殷红的衣角倏然隐于林木深处。夜风索然，撩开满树盛放的粉樱，将世界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