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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高歌的梦(2) ...

  •   湿冷的风推开了她未关好的窗,树上熟透的苹果被吹落了,随风进了她的房间,滚落在绣着玫瑰的天鹅绒地毯上。
      苹果是暗红色,玫瑰是暗红色,嘴唇是暗红色。
      她想起悠远记忆中十八岁少年的脸庞,那年她七岁。
      “一天,有只兔子去了一家商店,问老板有没有胡萝卜,老板说没有,第二天,兔子又去那家商店,问老板有没有胡萝卜,老板又说,没有,第三天,兔子又去了,老板就跟它说,要是明天再敢来问,就用钳子把它的牙拔掉,于是第四天,兔子又去了商店,问老板有没有钳子,终于把老板气晕啦!”七岁的她一边在母亲办公椅上晃荡着小腿,一边向坐在对面的男孩讲着今天刚刚在学校里听来的笑话。
      男孩放下正在整理的那堆她叫不出名字的繁重工具,冲她笑了笑,腼腆,单纯。
      他十八岁,是她父亲刚刚招来的安装工,他肤色微黑,鼻梁高挑,眼睛很深邃,唇下稀疏分布着胡渣。她感觉他好看,却不知为何感觉他好看,只觉得如果他的五官里面有一个改变了,她都不会感觉他好看。很久很久以后,她突然明白,她感觉他好看是因为他是他,她从中窥见不属于这座灯火辉煌的繁华都市的美。
      他说他来自鹤岗,一座东北小城。只听名字她就觉得那里很美很浪漫,应该有白鹤,应该有山。
      他说他是爱新觉罗的后代,祖辈在战乱与追杀中不断地改变姓氏,所以他现在不姓爱新觉罗,而是姓常。于是她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常爱罗”。后来,整个公司都这么叫他。他依旧笑得腼腆,脸颊红红的,像被纺锤扎破的手指抚过,揉过。
      爱罗,与睡美人中被纺锤扎破手指,因而陷入沉睡的公主同名。她直至一百年后,才被英勇王子的真爱之吻唤醒。陷入沉睡那年,她多大?好像是十八岁吧。保存十八岁的容颜一百年,真让人羡慕。哪怕那一百年都在沉睡,也让人羡慕。真爱之吻哪是凭空存在?怕是谁年轻,谁貌美,谁就是真爱之吻的载体。三十七岁的她这么想。
      但生活中没有让人沉睡的纺锤,没有让全城时间停滞的妖术。时间是一条在人们心间不断爬行的蛇,无时无刻不撩动得人们心痒痒,人们却无法抓住它,让它停滞不前。
      常爱罗的“好朋友”叫小样,西南山区小城出来的小姑娘,脸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小,连个子也小小的,单薄得让人心疼。她是公司里刚刚招来的调度员。
      公司附近的百货大楼负一层,有一家小小的麻辣烫,汤底很香,每次她同母亲经过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母亲总会拉紧她的手,加快步伐,皱着眉头告诉她:“我从未见过如此低贱的食物!”
      每到这时她总是在想,母亲是否知道她来过这里吃饭,同常爱罗和小样一起。
      后来,就是在这里,他半开玩笑地问她:“我和你小样姐姐结婚,让你当小花童你当不当?”她愣了愣,似是被空气塞住了嗓子,呃住了咽喉,说不出话。小样笑着拍打他:“别说了,你看小高歌都害羞了。”她的嘴角挣扎了几下,挤出了一抹微笑。
      他们骑电瓶车回公司,小样一辆,他和她一辆。她抱住他的腰,抱得更紧了,感受他的起伏,他的蠕动,地摊上五块钱买来的浅蓝色T恤衫被她弄皱了。
      后来,就是在这里,小样告诉她,自己拒绝了公司高管——她的二舅的表白。“我知道他比常哥有钱。但是我就是喜欢常哥。他看起来就特靠谱,特有责任感,”小样如是说,“不管是刮风下雨,只我要坐在他身后抱紧他,我仍能相信这辆飞驰的破电瓶车,就是开向幸福的飞船。 ”她愣了愣,似是被空气塞住了嗓子,呃住了咽喉,说不出话。
      后来,就是在这里,带小样见完家人的常爱罗问她:“你觉得小样姐姐有狐臭吗?就是身上有味道。我全家都说有,但是我闻不到。”她愣了愣,似是被空气塞住了嗓子,呃住了咽喉,说不出话。
      窗外苹果树的枝上攀着一条黑蛇,不断摩擦着,扭曲着,一口咬住了隐在叶中的苹果,一口吞下,不经咀嚼。它的身体被撑得很大。
      或许所有情感都一样,不是太饥,就是太饱,不是太急,就是太缓。完完全全,不会均衡。
      浴室旁悬着镜子,她的双手撑在台上,将脸往前凑,端详着,审视着。
      毛孔不算粗大,没有黑头,没有皱纹,没有色斑,肤色还算均匀,还有光泽。还算年轻吧,还算美艳吧。虽早已不及十七岁时,倒也胜了他人的三十七岁。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王国维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吗?时光荏苒间,哪有才子佳人永远青春年少?唯有青春年少才是才子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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