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扇贝蒸蟹肉

4、王仔仔

　　十三岁，初一。
　　因为这片地叫江明，索性周遭的村子，学校，河流就都叫了江明。比如——江明中学。
　　□□今天不是自己醒来的，是王婆婆跑来叫的。
　　今天初中报名。
　　□□迷迷瞪瞪跟着王婆婆走了出去，那手还是依旧温暖有力，那门还是依旧关不紧。
　　他看到了王婆婆门口站的一行人——那时自称他小姨的人，还有一个男人一个孩子。男人牵着孩子，孩子百无聊赖的玩弄着孩子的手。□□这会看到了这个小姨的脸，像极了他妈妈。那个便宜小姨看见他出来就跟看到宝一样小跑过来，伸出手似乎想搭一下他的肩膀，但却又收回了一点，只是虚推了一下。
　　十几岁的男孩子已经长的比多数成年女性要高了。
　　“那王婆婆，我们就带□□去了啊。”小姨对着王婆婆说，似乎有歉疚，似乎也有小心翼翼。
　　“诶，好嘞。”王婆婆对他们竟也还算客气。
　　□□不明所以，不知道他们要带他去哪里，但介于他从那个小姨身上感受到的明显的善意，他没有多抗拒。
　　这时王婆婆走到他边上，把书包递给他:“小□□啊，你小姨带你去报名嘞，你要升中学啦！”
　　□□明白了。
　　四人与王婆婆告了别，那个小姨带□□走到村口，□□看到了一辆车。
　　小姨的吗？
　　□□想。
　　那自己妈妈为什么会在江明这个地方生活呢？
　　“□□，那个，”□□感觉到了这个小姨的紧张和局促。“我是你妈妈的妹妹，你可以叫我小姨，我知道你家里的事了，你妈妈走了。她……原来不是这样的，那个，”她语无伦次说的毫无逻辑。“哦对，这是你姨父，这是你表妹。”说着，她把孩子推上前来。不用她说，这小孩子就笑嘻嘻的跟他打招呼:“哥哥好!我叫郑正，我小名叫小正，你可以叫我小正，”小孩又加了一句“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这么叫的。”
　　□□一怔。几年前也有这么个小姑娘，张扬的说喜欢他，说他可以叫她小名，说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这么叫的。
　　这也许是大多数小女生在这个年纪的通病吧。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冲这个表妹笑了笑，就像以前对着叶子笑一样。
　　小姨看到这一幕，高兴坏了，“□□，以后，小姨小姨夫和表妹都是你的家人。好不好？”
　　□□抬头，对上小姨的目光，他恍然像是看到了当时怀福生时的妈妈。
　　明明就是半带客气半带玩笑的话，却不知怎么，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要真的和这几个陌生人成为家人。
　　小姨带□□去了学校，虽然是开车来的，但学校并不远。小姨忙里忙外的报名找教室和老师沟通情况，□□看着眼前忙来忙去的这个小姨，突然有一种久违的心安，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着落一样。
　　孤雁遇到了另一个雁群。
　　解决好之后，□□去了班级，小姨跟他挥了挥手就走了。
　　□□走进教室，老师还没有来，但教室里却不是一般热闹，一群男生打成一片。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大多都自来熟的很，三言两语就成兄弟了。
　　他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放下书包才发现自己坐在了和小学差不多的位置上。
　　“王仔仔你丫!别跑给我站那!”一个粗狂的声音从教室后面传来。
　　突然，□□的桌子被猛撞了一下。
　　“诶不好意思。”王仔仔分神说了一句抱歉，身后的人却已经追了上来，一把将他扑倒——
　　“操!诶曹越哥哥哥!诶我错了哈哈哈……”只见这个人将撞他桌子的人扑倒在地伸手在他腰间挠着，两个人倒在地上打成一团，场面十分壮观。
　　□□一脸震惊的看着他们，随后从他们身上转移了目光。
　　门口有老师在说话。
　　“诶陈老师，你是三班啊！”
　　“嗯？啊是是是。”
　　□□看到答话的是个女老师，长得不算矮，但脸小巧精致，又有些瘦，会给人娇小的感觉。
　　老师走进门，和其他老师说话时的温柔气息瞬间烟消云散，看到王仔仔和曹越那一团，朝着他们走过去，边走边说:“这边两个干什么呢？要上课了知不知道？在地上干什么？不脏啊？衣服不是你洗是不是？这小孩，真不懂事!多大人了还滚在地上打架？都初一了!不是小孩子了，给我起来!门口站着去!”
　　上课了，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门神。
　　创造门神的人走上了讲台。
　　这俩人在全班人面前罚站却一点都没有害羞的意思，反而还有点儿要再大战一场的思，手脚都不安分的在那里相互踢来弄去。
　　直到老师瞟了他们一眼才停下来。
　　“那个我说两句，我以后就是你们班主任了啊，我姓陈名佳，以后叫我陈老师，你们要想像以上一届一样叫佳姐我也没意见。”
　　底下笑成一片，还有人就佳姐佳姐的喊起来了。
　　一群学生总爱起哄，爱跟老师开玩笑。
　　这一群半大孩子这就算是同学了。
　　“各科老师等上课就会认识了，我们现在先做个自我介绍。”说完，佳姐看向那俩门神。
　　“就你们先吧！”
　　门神一愣。两个人推推搡搡的上了讲台。
　　王仔仔不知道因为什么磨磨唧唧不吭声。
　　曹越见王仔仔不想说就开了口:“我姓曹名越，大家以后叫我越哥我也没意……”话音未落，佳姐就抡了一下他，笑骂道:“小崽子学我呢？”
　　大家哄堂大笑。
　　“行了到你了。”佳姐把王仔仔推上了讲台。
　　可王仔仔扭扭捏捏的半天不说。
　　“你这孩子，该表现的时候不表现了，打架的时候怎么那么能呢？”
　　王仔仔思来想去，心一横，像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
　　“我……我叫王仔仔。”
　　全班鸦雀无声，持续一秒不到，又大笑起来。
　　王仔仔在讲台上不尴不尬的站着，耳后微微泛红。曹越在边上要笑吐了。
　　站在门口的时候都没这样，说个名字还脸红了。
　　□□新奇的看着他泛红的耳朵。
　　“得，下去吧都。”
　　两个门神一个羞红了脸一个止不住的笑着走了下来，坐在了一起。
　　在□□后面两排。
　　□□左边的位置是空的，他跟谁都不认识，今天到现在为止还一句话没跟人说过，这个人一副生人勿近的气质。
　　想也没人跟他坐。
　　王仔仔和曹越一坐下就又开始骚动。王仔仔前后左右到处说:“我最怕自我介绍了，我妈给起的这什么破名字，到哪都被笑话。”曹越在边上说:“我刚刚认识他，这名字就给爷整笑了。”周围一圈人都嘻嘻笑笑的听着，一圈人很快就其乐融融。而□□和后座的那一条桌椅的缝隙就像是分水岭，冰火两重天。
　　显得他和这个班格格不入。
　　“来，下一个谁？”
　　不是每一个人自我介绍都会很让人记忆深刻或者让全班哄堂大笑的。多数人简单说完名字也就潦草收场了，没有掌声也没有笑声。有没有人能记住都不一定。
　　□□就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他的皮相比较有记忆点，可能会吸引一些小女生的目光。
　　全班五十人，都说完就差不多下课了。
　　佳姐临出教室前冲王仔仔那圈说了一声:“那谁王仔仔，你坐□□边上去。”
　　□□有些惊讶，佳姐居然记住了他名字。
　　而王仔仔就有些蒙了，□□谁啊？但也没几个人边上有空位了。
　　“再见兄弟。”王仔仔冲曹越眨了眨眼，曹越一作揖，犯了个贱:“再也不见。”王仔仔一巴掌呼了过去，被对方挡了下来，只好休战。
　　他拎着书包走上前了两步到了□□边上，“那个，同学，你是□□吧？”
　　□□点了点头，王仔仔见状放下了书包。
　　“诶，□□，你名字谁给你起的？”□□转头看他，还不等□□回答，他就自顾自又说了起来“我是我妈起的，缺心眼吧？仔仔……不知道咋想的。”□□被这超标自来熟的操作整的有点蒙，一下子不知道该回什么话。而对方似乎也并没有等他回什么，只是自顾自分享完这倒霉经历就又找人玩儿去了。
　　十几岁的少年总是随心所欲。
　　□□突然有点羡慕这个叫王仔仔的男孩。
　　鲜活，明媚，阳光，张扬。
　　之后的几节课大家认全了各科老师。
　　太阳东升西落，转眼到了放学。
　　王仔仔和曹越掐着架追出了教室。
　　同学陆陆续续走出了教室，□□并不想在人多的时候走，人家都成群结队，显得他更加格格不入。
　　当人都走了大多时，□□整理着书包也打算走。抬眸间，他看到前排的一个女生在看自己。
　　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罗叶的眼睛。
　　□□出校门后，在门口看到了小姨。
　　小姨和姨父带着小正等在门口，小正见到他就笑着叫哥哥，虽然他现在并不想笑，但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给这个小女孩。
　　他跟着小姨被送回了江明村，透过车窗，□□看到王婆婆抱着福生等在村口。小福生吮着自己的手指，眼睛水灵灵的，乍一看就是一个很漂亮的普通孩子。
　　“那个，阿姨……明天就别接我了，我自己去。”□□掰着手指。
　　“啊？行吧。”小姨笑起来和煦温暖。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的妈妈也是这样的。
　　□□跟着王婆婆回了家，他今天睡在了自己家。
　　那里只有他一个人了，少了女人发狂的尖叫和哭喊，显得不那么压抑了。
　　□□走到床头，捧起那个小碗，即使保存的再好，六七年过去，图案也掉的差不多了，他想要回想一下这个小碗曾经在张奶奶手中的样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时不时出现的一点点画面就像光影一样转瞬即逝，看不清，抓不住。连带着有张奶奶的记忆也被冲刷得模糊。
　　原来他早就记得不那么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