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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发誓 扶景和正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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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长桌旁,背对着窗子的一侧只坐了沈翘梧和扶景和两个人。而他们的对面,则是满满一排的公司高层、技术专家、项目骨干,此时正不怀好意地紧紧盯着两个主角,仿佛要把他们说的每一个词句,做的每一个动作都牢牢印入脑海,一旦不可挽回的后果发生,他们便可以娴熟地调动记忆翻旧账了。
李博和孙博默不作声地坐在会议室外围靠墙的椅子上。胡经理和乔安坐在了他们旁边。
扶景和丝毫不受影响,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翻着会议资料,纸页唰啦唰啦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分外明显。
沈翘梧面色凝滞,心跳如擂鼓。面前的摄像头黑漆漆的,绿色的光点一闪一闪,表示已经进入了开机状态。屏幕上的zoom会议界面显示距离预定时间还有5分钟。写满回答思路的A4纸被攥得皱皱巴巴,水笔做的笔记随着汗液晕开。
乔安心里暗暗着急。就面前这两位,一个生人勿近,一个坐立不安,能把FDA应付过去吗?
屏幕右下角的电子计时跳转到7:00。zoom界面显示loading状态。
【主持人正在进入会议室】
沈翘梧感觉屏幕里仿佛伸出了一只无形的大手,诡秘而又狰狞地接近着她,随后狞笑着扼住了她的咽喉,令她眼前灰蒙,再呼吸不得。
屏幕亮了。FDA会议室出现在了界面里。也是一张长桌,桌旁是五位审核老师。
就在通话接通一瞬间,沈翘梧和扶景和的面色同时切换。乔安只感觉自己的眼睛一闭一睁,对面的两个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熟练地戴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面具。冷漠和忐忑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朗、热情、自信、从容。
“Dr. Brandt,您瞧,”扶景和把自己的咖啡杯举到了屏幕跟前,“时差真不好对付。这是我今天早上的第三杯黑咖啡了。”
对面传来了笑声,“真抱歉,给你们造成不便。希望今天结束后,你们可以得到充分的休息。”
沈翘梧也笑,顺便举起印着Princeton校徽的冷水杯喝了口水。
“噢,Vivien!”这次是一位女性的声音,“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是Princeton的校徽。”
沈翘梧佯装惊讶,“是的!是我在学校的bookstore买的。”
“看来我们是校友。我是Class of 1998的,你呢?”
“我是Class of 2017。”沈翘梧向摄像头的方向微微靠近,惊喜地回答道。
“啊哈,跨越20年的校友关系。”对面的女士明显亲近了许多。
真不愧是人精啊。乔安思忖着。还是小瞧了他们,都是在国外多年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物,虚情假意到底还是有一套。
一番寒暄令随后问询的氛围都和谐了些。
沈翘梧依据多部门协商讨论的思路,顺利地解决掉了前几个涉及澄清原理和修正说明书的问题。会议正在向着顺利的方向推进。对面虎视眈眈的“同事”们看情况不错,也逐渐放松了神经,有几个甚至刷起了手机。
来到了最后一个问题的环节。“如何保证肺膜涂层的生物安全性。”
提问人由之前的Dr. Brandt变成了Dr. Tsai。这是团队的主审老师,全程神情严肃,少言寡语,面对示好无动于衷。只见他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随后开口道:“你们昨天发过来的原始临床数据我已经看过了。按你们这么说,那的确是符合标准要求的。但是……”Dr. Tsai没有接着说下去,只是戏谑地勾起了嘴角,好像是在嘲讽卓康拙劣的把戏。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不祥的气息细细密密地渗透开来。明明是现代社会的技术讨论,却生生营造出了站在魔王的殿堂内迎接末日审判的阴翳氛围。
沈翘梧面色不动,然而已经紧张得一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临床数据,临床数据有什么问题吗?如果对方咬死实验设计本身就有问题,比如说样本量太少,比如说时长太短,或者说换了肺膜需要重启实验,那么当前的项目就将完全以失败告终,比他们最糟糕的预料还要差,损失不可估量。她没拿笔的左手下意识地紧紧攥成了拳,锋利的指甲深深地扣到了柔软的掌心里,而她浑然不觉。
“你们的数据,我不信。”
哈?
沈翘梧面色一滞,当场呆住了。对方直接否定了实验真实性?沈翘梧心思急转。为什么呢,有什么怀疑真实性的理由呢?她的拳头攥得更死了,指甲已经切到了肉里面,有一根血线沿着她掌心的纹路向下流,然而此刻无人知晓,更无人在意。
Dr. Tsai接着说了下去:“你们使用了一家新品牌的肺膜,根据你们的测试结果,它的数据优于市面上的所有产品。”他低头看了看文件,“哦,这还是家中国公司。Dr. Fu,我们很难相信实验数据的真实性。”
沈翘梧的目光扫到了坐在她正对面的梅庸。他面色森寒,平日里还算气度不凡的五官因着此时阴郁的神色统统低垂,眸光死死盯着扶景和。梅庸应该是在谋划脱身之法了。换品牌的决策是扶景和坚持的,他当初持反对意见。审核老师抓住了这一点,简直是老天都在帮他。沈翘梧甚至已经能看到项目失败之后梅庸捶胸顿足又耀武扬威的丑态了。
临床的廖琼花此前和沈翘梧唇枪舌剑的气势一扫而光。若不是当初沈翘梧顶着暴雨去医院拯救了数据,临床这些人为了保住递交时间会采取什么手段呢?编数据这种事,也不是闻所未闻吧?
死到临头,这一整个会议室里成天推三阻四的人们终于意识到了,在项目毁灭性的失败面前,所有人都无法赦免。
压力如洪水般袭来,沈翘梧仿佛陷入梦魇,回到了大二的那个秋天。
学术诚信委员会的老师拿着监考TA的证词,厉声质问道:“如果你和同桌没有考试作弊,那为什么会有这么明显的证据指向你?”
沈翘梧不敢承认。她不能承认。她的成绩单禁不起任何一个A以下的分数。
如果被认定作弊,这门课会直接挂科。“F”的影子在她脑海中只是一闪而过,却已经重逾千斤,她感到自己的神经要被压碎了。
沈翘梧向来对考试作弊的行为持鄙夷的态度。诚信是做人的根本,这是她从小就一直被教育的话。可是成绩更是做人的根本啊……在两种针锋相对的情绪的激战中,沈翘梧妥协了。她永远后悔这次妥协,这是她人生中无法抹去的污点。
证据确凿,沈翘梧被学术诚信委员会判定作弊。念在她是初犯,给予了考试成绩记零分的处罚,并没有直接挂科。
从那以后,沈翘梧开始唾弃自己。她对自己的能力、自己的人格产生了深深的质疑,对周围人的目光有了更深层的恐惧。她觉得自己是不好的,是见不得光的,是不值得被尊重的。她要把这样的自己掩藏起来,深深地,藏起来。
记忆的潮水汹涌不止,情绪的闸门一旦放开便将人淹没。精神的失控到达临界点,症状开始躯体化。
沈翘梧的身体不住发抖,手心的血滴到了草稿纸上,缓慢晕开。
熟悉的窒息感袭来。
可是我不愿这样啊,沈翘梧挣扎地想着,我还想好好地做完这个工作,好好地活下去。
就在即将被潮水没顶的那一刻,沈翘梧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她一瞬间回神,待看清状况,讶异难以掩饰——扶景和正以温柔而不容反抗的力道,用右手缓缓展开她流着血的左手,随后将自己修长的手指搭在了她的掌心。
扶景和仍是笑吟吟地望着屏幕,一眼都没分给手上的动作。面对Dr. Tsai刁钻的质问,他的回答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并且,我们并不认为根据国籍判断一家公司的制造能力是合理的”。沈翘梧听着他柔和却坚定的声线,体会着掌心传递来的温度,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仿佛有一双手在水底将她托起,她冲出水面,眼前灭顶的黑暗褪去,整个人终于得以喘息。
沈翘梧缓过神来,默默打量Dr. Tsai的神色。他一脸的不置可否,说明他期待的并不是什么专业性的答复……难道他希望卓康直接认栽?又没有证据,他凭什么觉得卓康会屈打成招?
果然不出所料,Dr. Tsai再次嗤笑了一声,“Dr. Fu,你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也是。你的解释很无聊,并没提供什么新的信息。”
??这么没有礼貌?沈翘梧感觉自己的火气快要压不住了,她瞟了扶景和一眼,只见他神色如常,嘴角甚至还微微翘着,眼神平和得像是在看老友。
不愧是老狐狸啊。沈翘梧内心深感叹服。
扶景和明显也感受到了沈翘梧的内心波动。他右手仍搭在沈翘梧的掌心上,此时又用大拇指轻轻地摩挲了两下她的手背。好像是在告诉她,没有关系,不用怕。
然而事与愿违。沈翘梧本来因为紧张和愤怒怦怦狂跳的心,因着扶景和施加的强烈刺激,跳得更厉害了。
Dr. Tsai没再卖关子,他抛出了自己的筹码。“两位都是医疗器械行业从业人员,和我们FDA审核员一样,需要对公共卫生安全负责任。既然你们坚持,那么请就数据真实性发誓吧。”
此言一出,满室哗然。
发誓是古老的契约方式。就像证人会被要求在法庭上就证词的真实性发誓一样,Dr. Tsai要求沈翘梧和扶景和以从业人员的资格发誓。产品上市后,FDA也会不断收集真实世界的临床数据,并与申报数据进行核对,一旦发现任何造假的证据,沈翘梧和扶景和从此将被禁止从事医疗器械相关工作。如果发生了不良事件,那就更好了,送上门来的证据,这两个人就等着步楚江年的后尘吧。
沈翘梧是真没想到,这个会开着开着,还真成了魔王的末日审判了。
魔王高高端坐于镶嵌着黑曜石的宝座中央,沉声问道:“下面的囚犯,你敢不敢用你的项上人头担保,你所言非虚啊?”他狞笑着,用长长的指甲摆弄着金色罗盘,“别以为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天涯海角,我都能把你们抓回来。”
囚犯曾经的同族们心惊胆战又幸灾乐祸地围在四周,一边庆幸着被押上殿堂的不是自己,一边想着有什么办法能撇清自己和囚犯的关系。
同族里有一个好心的乔姓农妇想上前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她正焦急地看着两个囚犯,却突然见那个少女抬起了头,眼中闪烁着灼灼光芒。
这是沈翘梧的被动技能,【孤注一掷】,被激发了。
“我愿意发誓。”
少女笃定地微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