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祷告》尔尓

33、纸袋 他扶着沈翘

　　胡经理和乔安“唰”地一下起身。

　　“姑娘啊，发什么誓，这个责任轮不到你来担。”胡经理再不顾什么“其余人等不得发言”的倒霉规矩，大声喝止了沈翘梧。
　　乔安急得问旁边的孙博和李博，“能不能现在把人换下来？Vivien只是回答几个问题，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让她来决策呢？”

　　对面的审核员有意为难卓康，这再明显不过。也许是贝茨暗地里的操作，也许是北美的其他敌人尝试渔翁得利，也许是Dr. Tsai本人和扶景和有过节。

　　这都不重要了。

　　扶景和握着沈翘梧的那只手收紧了。
　　沈翘梧面色如水般沉静，只有他知道，她的手冰凉无比，有些发抖。
　　镜头就杵在面前，扶景和没法光明正大地递眼色。他的右手拇指小幅度地在沈翘梧的左手手背上画着圈，希望借此安抚她的焦虑。

　　沈翘梧却不加掩饰地看向了他。她的眸光微微颤抖着，眼神却澄澈、灿烂，有如清晨阳光下折射着金光的朝露，带给人纯净的力量。

　　“扶总，”沈翘梧仍笑着，“我对我们的产品有信心。”

　　一个想法突然再次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扶景和的脑海里：沈翘梧不属于这个地方。

　　他迅速地整理思绪。此时此刻，他本应该考虑所有利害关系，资源取舍，对公司的影响，自己要担的责任，幕后的黑手，转圜的余地。
　　然而他突然不想考虑这些了。
　　他对自己的产品有信心吗？

　　扶景和回望向沈翘梧，他感受到自己的手被回握住了。

　　“我也愿意发誓。”他坚定地回复道。

　　于是，卓康一楼某宏大的会议室里，公司高层们无力回天般地抱住了脑袋，技术专家们目眦欲裂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项目骨干们高伸着手无声地哭天抢地。

　　而他们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翘梧和扶景和紧牵着手，从容地立下了共同的誓言。

　　这一幕如果有人记录下来，应该是堪比中世纪的群像油画的。

　　***

　　会议结束的时候大概8:30。

　　刚刚丑态百出的众人显然还没有散去的意思。就像犯罪团伙计划实施成功后需要对口供、分赃，卓康这伙人也不例外。从如丧考妣到喜气洋洋只需要一秒钟，这群趋炎附势、虚与委蛇的人现在开始夸奖沈翘梧和扶景和的精彩表现了。

　　沈翘梧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挣脱了扶景和的手，也没管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在一众人等的注视和挽留下，她径直走出了会议室，乔安和胡经理紧随其后。孙博和李博懒得搭理剩下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他人自讨没趣，便也悻悻地散了。

　　会议室出门右转，穿过逼仄的走廊就是公司大堂，打卡机和电梯闸门都在那里，此时上班的人潮格外汹涌。

　　沈翘梧低着头，匆匆穿过人群，站在打卡机的一侧，拿着手机向大门口张望着。

　　最先追上她的是乔安。

　　“Vivien，你不要压力太大，我们回去细说。任何问题都有领导在……”乔安小跑到沈翘梧面前。可才刚刚瞧见她的脸色，便立时怔住了。
　　女孩子脸色苍白，面无表情，泪水不断地从眼眶里滚出来，刘海被汗水浸透，胸前被泪水打湿。
　　“Vivien？Vivien！你没事吧？”乔安一时间懵了，脑海里迅速回忆着“叫魂的六个步骤”。

　　胡经理此生最怕女孩子哭，此时手足无措地站在打卡机跟前，被嫌他碍事的同事推开了。

　　沈翘梧呼吸的频率逐渐加快，胸口剧烈地起伏。她对面前乔安的呼唤毫无反应，虚弱地倚着大理石墙面站着。

　　乔安这下子彻底慌了。胡经理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普通的小女孩哭一下不会哭到这个地步。李博和孙博本来在等电梯，见状也走了过来。到底是医疗行业的，稍微有一点判断力。“这是有什么病理性的原因吗？”孙博摸着沈翘梧狂跳不止的颈动脉，试探性地问道。

　　“让开！让开！”

　　早高峰人群里突然窜出了一个人。乔安定睛一看，竟是扶景和。难怪刚才出会议室之后就没看到他人了。

　　扶景和手里抓着一个牛皮纸袋子，看着像是和十字路口早点摊的阿姨要来的。他扶着沈翘梧坐在地上，把袋子撑开，罩在了沈翘梧的口鼻处，“慢慢呼吸，慢慢来。”他的脸色因为剧烈的奔跑而泛着红，额头上都是汗，此时用尽了定力稳住手中的纸袋，“用腹部呼吸，感受横膈膜的移动。”

　　此时已经聚集了一些围观的同事。

　　孙博和李博调整站位，挡在了沈翘梧身前。“Hyperventilation。”孙博小声说，“过度换气。应该是刚才极端的压力环境引起的。”

　　“小翘！”这是许川和林冉的声音。

　　两个人拨开层层看热闹的同事，面色极不善地冲了进来。看到扶景和已经初步采取了措施，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林冉蹲下身，沈翘梧掌心的鲜血直直撞入她的视线。她质问地看向扶景和，“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她……刚才……”平时多么能说会道的一个人，此时看着那一片鲜红，竟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这样？”周围的人群在小声议论，孙博也在悄悄问乔安。
　　“姑娘最近压力比较大……”乔安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好了。到此为止吧。”许川一把抱起了沈翘梧，围观人群中响起了一片惊呼声。

　　“她是，有什么……心理上的……？”乔安心虚地拦了一下。

　　“对。她是为了缓解抑郁症回到的卓康。我当初真他妈的不应该怂恿她。”许川咬着牙回复道。

　　林冉把手机调到三人小群的聊天界面，怼到了扶景和眼前，“你自己看。”

　　8:15
　　【我可能要不好了。】

　　8:20
　　【你们等下能到大堂来接我一下吗？】
　　【我不想再在大庭广众之下晕过去一次了。】

　　曾经风雨呼啸的七楼天台上，沈翘梧撑着伞为林冉拂去了脸上的雨水。如今人群熙攘的一楼大堂里，林冉坚定地站在了沈翘梧身前，带她走出了噩梦般的泥泞。

　　胡经理难以置信地摇头，“完全看不出来啊，平时那么活泼一个小姑娘。”
　　乔安却后悔莫及，“唉，我怎么没早点介入呢，孩子的压力太大了。”

　　而扶景和，拿着手中的袋子，呆滞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许川抱着沈翘梧，直到他们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

　　GenieCycle顺利获批的消息很快占领了公司的头条版面。

　　三个月的获证速度在卓康的历史上实属罕见，扶景和和沈翘梧耐着性子领了个劳什子的项目奖，又做了个不知所谓的成功经验分享。

　　分享会人头攒动。有一部分是被强制要求来的，还有一部分纯属是想来看看八卦已经传遍全公司的两位主角。

　　沈翘梧先讲完了自己的部分，然后回到台下，坐在了乔安旁边。

　　扶景和一如既往的风趣幽默，把极晦涩的内容讲得深入浅出，台下掌声笑声连连。

　　乔安缓缓靠向了沈翘梧这一边：“你要离职的事情，跟他说了吗？”
　　沈翘梧低垂着眼眸，小声回复：“没说。我们平时私下里也没什么联系，突然说这些，挺奇怪的。”
　　乔安看了她一眼，“那你打算怎么让他知道？未来的某一天突然在系统里查不到你的名字？”

　　沈翘梧的脑海中快速地呈现出了这样一幅画面——

　　不久之后的某一天，扶大总监突然又想找全公司最好欺负的小姑娘算账了。
　　他愉快地双击右下角的聊天器图标，在搜索框里输入“沈-翘-梧”三个字，然而熟悉的名字并没有直接跳出来。
　　扶景和深感莫名其妙。难道是自己的电脑卡bug了？
　　他打开公司内网首页，在通讯录里再次搜索。“沈翘梧”，“Vivien Shen”，都没有结果。

　　扶景和有些慌了。他给熟悉的座机号码打了过去。
　　“您好？”
　　接电话是完全陌生的女声。
　　“请问，沈翘梧在吗？”
　　“我不太清楚，这是我昨天刚入职新领的座机。”

　　扶景和奔下了三楼。他依照再熟悉不过的路线冲向那个记忆中的工位。

　　却没有见到记忆中的人。

　　乔安热情地招呼他：“Oliver总正好下来了！来认识一下我们新来的负责体外循环的小姑娘……”

　　扶景和手指紧紧抓着工位挡板，仿佛要把它捏碎一般。有些事情，直到失去了才懂得它的珍贵。三楼的那个熟悉的工位前，扶景和只剩下追悔莫及。

　　沈翘梧坐在培训室的位子里，用力摇了摇头，这是什么老套的狗血剧情！

　　“我离职这种小事，他会在乎吗？”沈翘梧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他还不够在乎你？”乔安反问。
　　“他连我的朋友圈都不点赞诶。”沈翘梧拿出证据。
　　乔安沉吟了几秒钟，“……他已经表现得太明显了。”
　　沈翘梧抬头看她。
　　“你俩毕竟是上下级关系，总要避嫌的。”

　　沈翘梧恹恹地低下了头。

　　上下级关系吗……如果不是上下级关系了呢？

　　***

　　沈翘梧没等到散场就提前走了。她不喜欢看着扶景和被一群同事簇拥着谈笑风生的盛景，会让她意识到自己和别人在他心里完全没有两样的事实。

　　还没在工位坐多一会儿，沈翘梧发现了一个致命的事实。

　　这个月月报要确认某产品的上市国家，她又得给扶景和打电话了。

　　沈翘梧一脸纠结地举着话筒，始终下不了决心。

　　要不这个问题就留给下一任同事来解决吧？

　　唉，不行不行，今日事今日毕，怎么能推卸呢。

　　沈翘梧紧紧闭了下眼睛，随即睁开，【社交模式】启动。

　　“翘梧啊，”还是这个没正经的声音，“你可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
　　“您日理万机，我这边都是小事，怎么好叨扰您呢。”沈翘梧调皮地揶揄他。
　　“翘梧又在挖苦我了。”扶景和失笑。
　　“怎么会呢，全公司我最敬重的就是您。”沈翘梧声音娇俏，眉眼弯弯，乔安路过时感到一阵恶寒。
　　“你看，这还不叫挖苦呢。”
　　“扶总，”沈翘梧声音倏然低了下去，像是附在耳边的低语，“您说我们俩总这样有什么意思。”
　　“对啊，”扶景和的回复倒是爽快，“干脆找一个晚上得了。”
　　“哦，是嘛。”沈翘梧习惯了扶景和的没脸没皮，但面色还是有些发红。
　　“我说真的，我这周六就有空。”
　　“好好好。说正事吧，还要干活呢。”沈翘梧突然正色，打断了扶景和的胡言乱语。

　　那一日稍晚些开部门例会的时候，沈翘梧收到了扶景和的微信。

　　扶景和：【下周二晚上，你有空吗？】
　　沈翘梧：【干嘛？】
　　扶景和：【约你吃饭啊。】

　　十分钟后。

　　沈翘梧：【都有谁啊？】
　　扶景和：【就我们两个人。】

　　半小时后。

　　沈翘梧：【单纯吃个饭的话，可以。】
　　扶景和：【你想什么呢！】

　　此时正坐在十七楼工位的扶景和，拿着圆珠笔，在日历上仔仔细细地标上了两个日子——下个周二，还有一个月之后，沈翘梧离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