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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砭庸针俗,方寸难医(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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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城门处,有一间瓦房,房子中央有一宽敞庭院。
院子里随处可见的是放着盛晒草药的簸箕,每三层悬在一个三角木架上。多的晒不完的,就放上两个凳子,或者搁置于石头上,目中所盈的空地都能看见药材的身影。
院子里放置一张长桌,上面井然有序的摆放着药材,还有大小各异的瓶瓶罐罐。
一位中年男子身着下相连圆领衣袍,腰间以绳缚之,衣长不及踝,头发高高挽起,以素簪束之。样貌端正,束起的乌发中掺着少许银丝。
此人正是多年前的神医天谷,他看着医书,用戥秤称着所需的药材。挨着长桌旁放了一个方凳,上面置了一个碾槽,天谷又把一些药材放进去碾碎。
面对治病配药,天谷不容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马虎。
一旁晒着草药,不停忙碌的妇人是天谷的妻子——苁蓉。
她的头发尽数盘起,只用一支陈旧的木制发梳作以装饰。头上用旧头巾包着,一身朴素装扮,也不难让人看出昔年桃李之岁的天生丽质。
苁蓉晒好药材,走到长桌一角,用铜臼杵捣着药材。
二人各司其事,相对无言,却有着长年累月的默契。偶然间的视线相交,二人只是微微一笑。
琴瑟调和,宜室宜家,大抵就是这幅景象吧。
苁蓉走进屋内,端出一碗茶水,递给了还在忙碌的天谷。说道:“夫君,喝些茶,歇歇吧。”
天谷放下手中医书,接过茶水,笑着说道:“多谢蓉儿!对了,我今日午后要出诊一趟,还要送一些药,可能回来晚些。你早些用食,不必等我。”
“好,药材我都包好了。”苁蓉去架子旁拿出包好的药材装进了药箱。
天谷外出就诊,卖些药材,维持生计。苁蓉也会接些刺绣的活儿,贴补家用。
天谷出门后,苁蓉收拾好药渣。趁着光亮还好,拿了针线,坐在院子里绣着东西。
门外有人喊着:“天谷大夫在家吗?”
苁蓉听见声音,放下手中的东西,向外张望着。走到门口,看见来人是附近的菜农,说道:“有什么事吗?”
那人十分客气地说道:“夫人啊,天谷大夫在家吗?”
“我夫君他出诊去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的,还是需要些什么药?”
这么久以来,天谷也交了她不少药理。虽不算精通,但普通伤风燥热对她来说,也算游刃有余。
“是,我就是有些心否吞食,还泻肚。这几日啊,可是把我折腾的不轻。这不,来找大夫看看,抓点药。”
苁蓉听了,说道:“你可是吃冷食了?还有,夜里被子也没盖好吧?”
那人想了想,说道:“还真是有些,这些日子忙,饭食都凉了又冷,才想起吃。”
“好,我知晓了,你先随我进来吧。”
“真是麻烦夫人了。”
“这有什么,天行时节,愁潘病沈,岂是你我可以预料控制的。”
“夫人说的也是。”
两人正说着,天谷从门外回来,说道:“家中来人了?”
“哎呦,天谷大夫回来了,刚还跟夫人念叨着你呢。”
苁蓉接下他手里的药箱,说道:“今日出诊一切都还顺利吗?”说罢,转身配药去了。
“嗯,没出什么岔子。”天谷卸下药箱,又招呼菜农坐下,“身体有何不适?”
菜农用手提了一下衣袍,坐下说道:“就是有些心否吞食,还泻肚。”
天谷给他把了脉,又看了他的舌头说道:“舌苔白滑,脉右缓滞,有些伤风,着凉伤了肠胃,无大碍。因胸中有热而呕吐,胃中有寒而腹痛。给你包上几贴药,煎服即愈。”
“多谢大夫了。”菜农往怀里掏了掏,手里的银钱一眼就看出不够药钱,他面露难色。
菜农把门口的一些菜提了进来,说道:“今日药钱没拿够,我少拿些。这菜,您和夫人先吃,下次我再来拿。”
天谷知道他家里不容易,怕是不敢再来拿药。接过苁蓉递来的药塞到他手里,宽慰道:“这银钱够了,菜你拿回去给孩子们吃。天色不早了,不留你了,赶快回去吧。”
菜农连忙推脱,说道:“使不得,使不得,您平常已经很照顾我们了,这怎么还能多拿您的药材呢。您日日治病采药,也不容易。”
苁蓉说道:“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有什么使不得的。这银钱当真是够的,快回家去吧。”
“夫人所言极是,不必客气,快拿上药回去吧。”
“这,真是多谢大夫,多谢夫人了。”临走时,菜农还是把那些菜留给天谷。
苁蓉本想追出去还给菜农,天谷拦下了她,说道:“罢了,全了他的心意吧。”
苁蓉看着地上的菜,打趣道:“你可真是个神医,你若是本事再大一些,怕是要开个医馆,日日去街上吆喝,布施药草。终年给人家治病,那钱袋也照样是扁的。”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天谷整理着药箱,缓缓道来。
“你啊你,不过是一位整天泡在药材堆里的乡下郎中,却总想着救济天下的大事。”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天谷看着妻子认真的说道。
苁蓉给他端上饭菜,无奈的笑着:“罢了,都听你的。”
天谷握着妻子的手,说道:“多谢蓉儿善解人意,减去了我许多烦忧。”
“好了,快吃吧。饿的头晕眼花,还怎的行你的医道啊。”
“好。”
那日开始,附近村庄陆陆续续有人出现与那菜农一般的症状。起初都以为是节气变换,寒气侵体所致。去了天谷家拿了药,回去服下,不出两日也就好了。
一日,一位村民干活时,突然晕厥,全身痉挛,面容苍白,唇色却是乌紫。家人急忙把他抬到屋里,左邻右舍也来帮忙。
一人看着躺在床上的村民,猜测道:“看他的嘴,怎么像中毒啊?”
旁边两人也窃窃私语,这时屋外传来叫喊声:“天谷大夫来了。”
霎时,议论声戛然而止。
围在床边的几人自觉散开,让出了位置。
有人搬来一把木凳,天谷说了句:“多谢。”
天谷卸下背着的药箱,坐在那有些微晃的凳子上,替床上的人把脉。
天谷皱着眉说道:“屋漏脉,这是中毒了。”收回手,又问了一旁村民的妻子,“他可是误食了什么东西?”
那村民的妻子被丈夫突如其来的昏厥吓得不轻,好半天才冷静下来。听见天谷的问话,又思虑了半晌,说道:“今天一整日,我都跟他一起锄地,没见他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过,他说口渴了说去找些水。可是那水我也喝了,没有任何问题。何况那水是从泉空井打的,这一方人都在那里挑水,不可能有问题。”
一旁的邻居随声附和道:“是啊,泉空井的水绝对不会有问题的,这么多人都吃了那里的水,也没见谁中毒啊。”
“不过咱都是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没权没钱,也不惹事生非,没得罪过谁,犯得着投毒嘛?”
那村民妻子也觉得不像是投毒,说道:“就是啊,我们一家人安分守己,从没招惹什么是非,谁会平白无故的毒害我们呢?天谷大夫,您再好好瞧瞧,说不定是得了什么病呢?”
天谷也觉得奇怪,从脉象上来看,的确是中毒所致。不过,再仔细瞧瞧,也不失为是一种突发病症。
天谷闻到家里有些药味,跟自己先前开给菜农的药甚是相似,问道:“你夫君近日可服了什么药?”
村民妻子四下看了一眼,无意瞥见了一旁的药罐,说道:“服过一些,前几日,他有些腹泻,本想去您抓些药。半路碰着了平日熟识的菜农,常安。他听说我夫君也有些腹泻,就把没喝完的药送给了我们。我夫君服了药,的的确确是好了。可是,大夫,那药是从你那拿的,那更不会有问题了啊。”
天谷摇了摇头,说道:“事无绝对,倘若药材没能妥善保管,亦或不慎掺了别的东西,难保不会出事。可还有剩下的药渣,拿来我瞧瞧?”
“罐子里应该还有些。”
天谷查看了余下的药渣,并无大碍,的的确确是自己开的药。
“这样吧,我先给他开一些清热解毒的药物,先喂他服下。”
“多谢大夫。”
那人服下了药,不出两日就痊愈了。
周遭一些人也出了类似情况,服了药也都痊愈了。
天谷回到家,将自己埋进了书堆,苦心钻研,废寝忘食。
苁蓉看着他眼圈乌青,人也瘦了许多,心疼道:“歇一歇再看吧,他们喝了药也都好了,你何苦跟自己较劲呢。”
天谷的视线未曾从医书上离开,说道:“现下我找不到任何头绪,却有不少村民得了这怪病,又没有办法根治,让他们少受病痛折磨。”
苁蓉替他理了理碎发,又端上了一杯热茶,坐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
晡时,一个村民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里喊道:“天谷大夫,不好了!出人命了!”
苁蓉被喊声吓了一跳,天谷连手里的医书都没来得及放下,就从屋里跑了出来。看着面前气喘吁吁的人着急地问道:“怎么回事?”
“天……天谷大夫,你快去看看吧,那菜农死在路上了!旁边还躺着他的妻子,应该还活着。”
“什么!”
天谷急忙回屋扔下医书,拿了药箱随村民跑去事发地点。
四周已围上了人,那些人看见了天谷,让出了地方。
天谷给地上躺着的两人把了脉,菜农确已气绝身亡,他妻子的脉象微弱,恐也会不久于人世。
天谷从药箱拿出一粒药丸放进她的口中,又借了旁人的水壶让她把药丸顺下去。
“他们两人不宜搁置在此处,劳烦乡亲们把他们二人送回家中,报官处理最好。”
“对啊,天谷大夫说的对,这事须得报官!青天白日害人性命,天理难容,绝不能容忍此人逍遥法外,继续残害无辜!”
围着的人也都附和着,几人将那菜农和他的妻子都抬回了家。
菜农家还有一个女儿和一位年迈的父亲,天谷陪着父亲去了官府。
官府得知此事,也派出人去调查此事。
几日下来,没有察觉到任何蛛丝马迹。
正在官府一筹莫展的时候,有衙役在泉空井附近发现了一小块布料,像是衣服上撕扯下的。还有一张揉乱的草纸,展开来是一些粉末,衙役一时辨认不得,又细细包好带了回去。
并且在附近草丛处还发现了一些脚印,有些印迹被别的脚印覆盖,无法辨认。又向前走了几步,发现了一个完整的印迹。
衙役蹲下仔细察看了脚印,说道:“步长较短,步宽也较窄,步角趋近大外展,起、落足偏低,压痕前轻后重,内外重,跟压面积大而明显。”
另一位衙役也细致察看了一番说道:“被叠住的一半足迹偏窄、偏短,起、落脚平均,是妇人。新的脚印足迹较长偏宽,起、落脚有力,压痕深浅不均多偏外压。是个男子,应为不惑之年。”
“先回去禀告大人吧。”
“嗯,走吧。”
那粉末被送去医馆查验,衙役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有没有毒?”
医馆大夫看了以后说道:“此物名为断肠草,有剧毒,这里还混了些其他的东西。若是有人服下,肠子会发黑粘连,令人流涎恶心,痉挛抽搐,面色苍白,腹痛不止而亡。”
闻言,衙役面色黑了下来,说道:“看来是有人故意投毒,害人性命了。”
衙役回到衙门时碰上了菜农的妻子,未能痊愈的身子有些弱不禁风,大半个身体都依着自己的女儿。
看到衙役,她让女儿扶着自己上前,哭喊着:“大人,你要为民妇一家做主啊!大人,是有人下毒,民妇和孩子她爹都是喝了有毒的水才昏死了过去。可怜孩子她爹命薄,没挺过来,民妇万幸捡了条贱命。”
衙役上前扶住她,问道:“你可知下毒的人是谁?”
“是天谷和他的妻子,是他们两个要杀民妇一家!”
两个衙役面面相觑,不可置信。他们虽不了解天谷夫妻二人,但也听过他二人的美名,悬壶济世,周济穷苦百姓。
其中一位衙役郑重其事地说道:“此话当真?尔等断断不可欺瞒父母官,污蔑善人!”
那村民妻子带着恨意说道:“民妇以性命起誓,如有半句虚言,死后坠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
两位衙役对视了一眼,点点头,将二人带了进去。
一位衙役将草纸和那块布料放在了公案桌上,双手抱拳道:“启禀大人,吾等去了医馆,医馆大夫说那草纸里包的是断肠草,有剧毒。另外一小块布料,像是衣物上撕扯下来的。泉空井附近有凌乱的脚印,应是一名妇人和一名男子的所留下的。”
县令点了点头,又看向了跪着的村妇和她的女儿,问道:“堂下何人?”
“回大人的话,民妇是前日子里被毒害菜农的未亡人,这是民妇没了爹的可怜小女。今日,民妇携小女前来,就是希望大人能为民妇一家主持公道,好让孩子她爹九泉之下得以安息。”说着,她抱着自己的女儿低声哭泣。
县令清楚了的堂下母女二人此番来意,又问方才的衙役:“可有嫌犯?”
未等衙役回话,那村妇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哽咽说道:“民妇要状告天谷及其妻子苁蓉,蓄意投毒,残害无辜!”
“所言非虚?”
村妇伸出手,发誓道:“民妇以身家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民妇邻屋亲眼看见天谷夫妇二人将这草纸里的断肠草倒入民妇家的水壶里,那泉空井内也被投掷了些药物。若大人不信,只管宣人来问就是。”
县令又问衙役道:“尔等可有切实证据?”
“禀大人,属下无能,暂时只有这些东西。”
县令看着面前的东西,斟酌一番,说道:“还是先将涉案一行人带来审问一番,再做定夺。尔等去将人带来,公堂对峙。”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