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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砭庸针俗,方寸难医(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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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谷收快速拾着包好的药,背上药箱,对着还在忙活的妻子说道:“蓉儿,我再去那几家看看,给他们送些药,很快回来。”
“好,路上小心。”
天谷怕村民病情加重,大步流星地赶去村民家里。
刚到门口就卸下了肩上的药箱,对着出来迎着的人说道:“大娘,药都喝了吗?”
老妇人说道:“还没,老妪身子骨也没两年活头了,不必浪费那些好药材了。咳咳咳……老妪那短命儿子去了,没多少盼头了。只要苦命的儿媳和孙儿喝了,能活命就好。”
天谷上前扶着她,如孝子安慰慈母般,替她轻轻的拍着背,说道:“大娘说的哪里话,您不能自轻自贱啊,您对您的儿媳和孙儿来说也是依靠啊。没能救下常安,身为医者,我也心中有愧。”
老妇人握着天谷的手说道:“可不敢这么说,此事不虞,哪能怪大夫。你的恩情,老妪心里都明白,万不可闭阁自责。”
“多谢大娘体谅,所做之事何谈恩情,不过是涓滴之劳罢了,怎敢让他人铭记于心。”
正当两人说着,几名官差走了进来,对天谷说道:“天谷,你涉嫌投毒害人,跟吾等去衙门一趟吧。”
天谷满脸震惊,一旁的老妇人也被这阵势吓到,磕磕巴巴地说道:“大人,大人是不是弄错了,天谷大夫怎会投毒害人呢?”
“错没错,去衙门对峙审问一番,便可知晓。天谷,走吧。”
天谷虽然不知官差为何会逮捕自己,但是身正不怕影子斜。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即便是审,也审不出罪名。
天谷回头安慰着受到惊吓的老妇人,说道:“大娘,药记得按时服用。我随几位官爷去一趟,大娘不必担心,他们是不会冤枉无辜之人的。”
老妇人虽然担心,终无计可施,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天谷被带走。
到了衙门,天谷跪在地上说道:“草民见过大人。”
县令看了他一眼,又示意旁边的衙役将那药粉给他辨认,说道:“天谷,你可知这草纸里包的是什么?”
天谷仔细检查后说道:“禀大人,此物为断肠草,有剧毒。”
县令打量着他的神情,问道:“若是有人服下,必死无疑吧?”
天谷平静回复道:“多数情形下应是如此。”
“那你可知,今日本官要你前来究竟是为何吗?”
“应是与此案有关,大人有些疑问,特唤草民作以答复。”
县令于公案桌前正襟危坐,将天谷审视了一番,问道:“有人状告是你将此物投于他人所饮之水中,你作何解释?”
天谷挺直身躯,目光如炬,说道:“草民不曾有为,请大人明察秋毫,还死者一个公道,也还草民一个清白!”
那妇人闻言,情绪颇为激动:“就是你,是你害死常安!害得家中幼女幼年丧父,害得家中老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害得我失去丈夫!”她又向前走了两步,扑倒在公案桌前哭喊道:“大人,您不能放过他,要让歹人偿命,还民妇一家公道啊,大人!”
天谷看着哭喊不停的妇人,心中五味杂陈,可还是声色铿锵:“朱轓何事独来频,不为溪山只为民。草民相信大人断案之力,也相信大人不会冤枉草民。”
“此案不可草草了解,还需搜查有力证据。天谷嫌疑太大,先行关押,三日后再行复审,退堂!”
天谷虽心中不忿,眼下也无法自证清白,只等来日复审再做辩解。
两名官差得了命令,去往天谷家取证。还未进家门,就看见向门外慌张跑来的苁蓉。
苁蓉心急如焚,头发也有些散乱,眼眶被泪水浸染。看到前来的官差,连忙迎了上去,焦急的问道:“敢问官爷,民妇夫君现下如何?他究竟所犯何罪,才会被带到官府?”
“现已收押,三日后再审。吾等前来,便是搜查证据。等到一切调查清楚,真相水落石出,孰是孰非,自当知晓。”
“是是是,官爷说的是。还请官爷早日取证,还民妇夫君清白,让民妇夫妻二人得以团聚。”
“那还请让吾等进屋详看。”
苁蓉赶忙撤到一旁,做出“请”的手势,让二人进去查看。
一名官差看到院子一角放着一双旧鞋,还有些许稻草遮挡。走过去拾起看了一下,发现鞋底还粘着些许泥土,已经干了。
另一名衙役又在房内发现半截旧衣,与那日在泉空井处拾得的一块布相吻合,也就此叠起来,准备带走。
苁蓉看着官差拿着那双鞋子,不解问道:“官爷要这双旧鞋作甚?”
官差想了想,笑着说道:“天谷大夫的鞋子破了,说是吾等若是来了这里,就帮他带双去。”
苁蓉将信将疑,也不喜欢该如何,只能说道:“原来如此,有劳了。”
“吾等还需去别处搜查,告辞。”
“官爷慢走。”
苁蓉送走两位官差,心中始终不安,她想出去找人,去找那些相信她夫君的人。
衣袖有些长,一截落在了手里,她紧紧的攥着,强迫自己能冷静下来。
她不断的想着哪些人能帮她,又是谁要害她一家,好像越想平静下来,心中就会越乱。
她松开衣袖,双手握成拳头,指甲不断嵌入手心,她试图用痛感拉回理智。
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跑出门外,分神时踢翻了一个药罐。
药罐滚了几圈,撞到墙边碎成几瓣。
按说,那药罐十分结实,平常不慎也磕碰过几回,全无破损,今日却碎了。
苁蓉顾不得那么多,对那个碎裂开的药罐没有丝毫察觉。
苁蓉跑去常安家门口呼喊道:“有人在家吗?”
房内的老妇人听见喊声,慢慢走了出来,看清来人后,招呼道:“是小蓉啊,怎么了,脸色这样的不好。”
苁蓉看见老妇人,不免激动,走进了院子说道:“大娘,您知道我夫君到底是为何被带进官府的吗?”
老妇人也是百思不解,安抚道:“你先不要着急,昨天他来送药,两个官差来了,就把他带走了。”
“那到底是为何,官府不会平白无故抓人。大娘,您别瞒我了,您到底听到了什么?”
老妇人看着眼前快急疯了的苁蓉,也是犹豫不决,说道:“纸终究包不住火,官差说他蓄意投毒,将他带走审问。”
苁蓉不相信自己听见的话,震惊道:“什么!怎么会,我夫君断不会做下此等恶事!”
“老妪也不信,可官府的人说……”
未等话落,常安的妻子拿着菜走了进来,看见苁蓉握着老妇人的手,冲上去推开了苁蓉。
她对苁蓉呵斥道:“你来作甚?天谷害死我夫君,你还想害死我婆母不成吗!你们夫妻二人简直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苁蓉不可置信的说道:“休要血口喷人,我几时害了你婆母,我夫君又何曾害过你夫君?”
一旁的老妇人也变了脸色,对着儿媳妇问道:“难道说,昨日去官府状告天谷的就是你?”
“婆母,你不能信外人啊,就是天谷在常安喝的水里投了毒,才让常安命丧黄泉!”
老妇人语气间也焦灼几分:“天谷怎么会,你万万不可冤枉了好人啊!”
苁蓉也大声说道:“我夫君襟怀坦白,端人正士,绝不会行禽兽之为!”
“呵!是否君子,等真相大白于天下后,再做定夺吧。话不要说的太满,为何我不指认旁人,单单状告了天谷。有人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你还是想想怎么为你夫君开脱,让他少些罪行。”
那一刻,苁蓉仿佛被五雷轰顶,身子也有些撑不住摇晃。
老妇人见状,欲上前搀扶,却被儿媳拦了下来,说道:“这种人可怜她作甚,还赖在这里不走,不知脸皮是不是那城墙所做。”
面对眼前人的冷嘲热讽,苁蓉没了辩驳的力气,只是晃着身子慢慢向家走去。
她该怎么办,要怎么样才能证明天谷的清白,她此刻没有任何的头绪。
她本想去看看天谷,想与他商量对策,可她进不去牢房,她不知怎么办。
待到复审时,她去了官府,站在一干百姓中间。
天谷被带了上来,不过三日不见,他面色却如此憔悴,如同在那牢房中待了不少年岁。
天谷跪在地上,静默着。
官差将东西摆在公案桌前,说道:“启禀大人,这双鞋是从天谷住处所取。这上面沾染的泥污与泉空井附近处的的泥土一样,那附近的鞋印与这双鞋子也是一致,还有那块布与这旧衣布料一模一样。”
“嗯,可还有别的证物?”
“还有证人在等候,他说要见了大人,才愿说。”
“带上来。”
“是。”
一个与天谷年龄相仿的男子走了进来,跪在堂前。
“堂下何人?又有何言?”
那人衣衫陈旧,卷起的衣袖有不少补丁,小臂处有些旧伤痕,像是做农活时留下的。
他恭敬说道:“禀大人,草民是死者常安的邻屋,大罗。草民曾亲眼看见,天谷在给别人的药物里加了这白色粉末。”
县令盯着他,问道:“那药可是给常安的?可听常安妻子说,你是看见了天谷在泉空井处常安放置的水壶里投了毒,且目睹了天谷还向井里撒下了药粉。今日,怎么又改了说词?”
大罗没有丝毫慌乱,说道:“草民的确是曾亲眼看到天谷往井里洒了些药粉,不过那是常安出事前几天。后来草民又碰见天谷在泉空井处转悠,东瞧西看的,在常安去打水时,他二人还寒暄了几句。天谷也碰过常安的水壶,草民是路过,没看太清。但也的的确确是看见了天谷在常安背过身时,将一些东西放进了水壶。”
天谷回想了那日情形,说道:“大人,草民那日的确是去过泉空井附近,可未曾遇见过常安,更不要说在他的水壶里放药。”
县令对着大罗问道:“你可万分肯定,你那日看见的是天谷吗?”
“若是旁人,草民不敢万分保证。可天谷,草民断是不会看错。不说草民眼睛不曾有什么疾病,且草民与天谷碰面次数不少,距离又是那样的近,更是不会将他人错认成天谷。”
不多时,常安的女儿哭哭啼啼跑来官府,喊着:“阿娘,你快回去看看,太母嘴角留着黑血,怎么都叫不醒,呜呜呜……”
常安妻子悲痛万分,搂着哭泣不止的女儿,对着县令说道:“大人,民妇刚失去了丈夫,今日又失去了婆母,这让民妇怎么活啊!”
天谷说道:“大人,草民已身在公堂,可依旧有人被害,还请大人明查!”
县令也是怒不可遏,对着官差说道:“尔等带着仵作去验尸,再验井水。本官倒要看看,何人如此胆大妄为,罔顾法纪,三番两次害人性命!”
“是!”
待人回来,县令问道:“如何?”
官差一一回复道:“死于断肠草,那井水里含有牵牛子。牵牛子虽对人体有毒,但毒性不大,如若大量服用则会引起呕吐、腹痛、腹泻等症状。那老妇人是服下了一些药物,才毒发身亡,那药里掺了少许断肠草。”
看着那熟悉的药包,正是天谷前日送去的药物,可自己怎会下毒。
那哭啼不止的小女孩,指着那药包说道:“就是那药。”又指着天谷说,“是他送来的药,他让太母喝的。之前爹爹喝的药,都是他送来的。”
天谷有些慌乱,面对种种指向自己的证物与证词,他不知如何解释。可他却从未有过害人之心,更没有害人之行。
县令大声问道:“天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大人,草民,草民不曾做过这些事。往日里送药是怕他没有银钱买药,不敢来拿药,怕耽误了他治病。医者人之司命,如大将提兵,必谋定而后战。草民深知身为医者,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唯恐医术不精,恐伤他人性命。草民行医并非一日两日,用药谨慎,从未有过害人之心。今日之事,草民也十分痛心。身为医者,却看着患者命数流失,却无能为力,草民也十分痛恨自己医术有限,不能救活他们。”
县令也是了解过天谷为人的,可如今所有证据都指向他,县令也无可奈何。
又有人出来说自己在天谷那包的药里有牵牛子,他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前段时日,不少人得了那腹泻呕吐的毛病,吃了天谷开的药,反而更加严重了。可后来再开上一副药,就好了。”
又有几人说道:“是啊,之前喝了那井水,身体就有些不适。去天谷那开了药,一喝就好。先前还碰到天谷去别处打水,说是要煮茶用,那里的水甘甜些。真是近处有井水不用,非要跑到远处挑水,找累受……”
县令看着一干证物,又厉声说道:“天谷,你可认罪?”
“草民未有所行,何来罪状,又如何认罪?”
“人证物证俱在,你从何抵赖?”
“草民自知百口莫辩,可这未曾行过的恶事,恕草民不能认罪。 ”
苁蓉知道天谷无法翻身,猛然冲出人群,跪在堂前,说道:“大人,是民妇,都是民妇!是民妇想要谋财害命,是民妇想让更多人来治病买药,才做下这等错事!那块布是旧衣服扯下做汗巾的,是民妇将毒药撒在了那汗巾上,又用井水涮洗,才让常安中了毒。大人判民妇死罪,民妇认罪。可是此事,民妇的夫君一概不知,都是民妇一人所为,求大人放了民妇的夫君,他无罪啊,请大人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