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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循亿 ...

  •   “救救我,救救我,你为什么不能救救我们呢!”
      “啊……啊……好疼!救命……救命!”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走!快走!”
      躺在床上,噩梦缠身的偌漓梦呓不止,喉咙嘶哑。他像岸边一条濒死的鱼,如何挣扎都回不到水里。
      梦里冲天的火光,四周的哀嚎,烧毁的房屋噼里啪啦作响,犹如地狱厉鬼尖叫刺透耳膜。
      火光烛天照亮了尸山血海,所有的衣裙都被鲜血染红,不辨原色。
      伴随着那座辉煌宫殿倾塌发出的巨响,偌漓惊醒坐起。
      那恐怖的记忆像是一条毒蛇缠着他的身子,慢慢收紧力气让他窒息。不愿触碰的回忆在梦里不断折磨着他,撕扯着他千疮百孔的心脏。
      哀毁逾恒,刻骨铭心。过往种种,历历在目。
      那次变故,是偌漓此生无法提及的痛。他从来不敢想那一日的光景,每每梦中惊醒,都让他痛到无法呼吸。
      今夜注定无眠,偌漓披上外套,去了院子里梨树下坐着。
      小厮听到动静,点了一盏灯放在了石桌中央,又回到了卧房。
      徐徐晚风带着丝丝凉意,从树上卷下一朵花放在了偌漓手心。
      星稀河影转,霜重月华孤。
      抬头看见星河浩瀚,偌漓抬手化出一盏浮华灯。
      苍穹之上的银砾与坤舆之下的玉烛交相辉印,清虚晕出旧日年岁,佐以浮华,映照百年前的璧阴。
      百年前的丹梨国政通人和,民康物阜,安土息民,不失为人间蓬莱。
      都城宫殿中的主殿梁柱是为百余根柟木,又配以榆木,结构粗壮,其自生美观的花纹,不必过于雕琢。两侧柱子皆为从百越之地所运至此的花梨木,其木质均极坚硬而色红,惟丝纹极粗。
      殿前御路以云龙阶石铺就而成,两侧栏杆为云灰水花石。其未经石斧,自生酷似水面涟漪的图纹,又仿佛卧有蛟龙,自成美画。有道是:“东海黑风驾海水,矫跃蛟龙爪尾长。”
      天晴色的琉璃瓦铺顶,大殿顶部缀着银铃般的琉璃梨花,花萼洁白。日光折射,染着彩光;月光柔和,晕出银光。花瓣顶端是漾着一圈浅绯色,似颜料染就似浑然天成。
      丹梨国主正坐大殿之上,批阅国事,庄严肃穆。
      偌漓走进殿内,站直身子。双臂向上划至身前,左手手掌压至右手手掌,掌心向内。拱手向下至胸前,头缓缓至于掌上,恭敬开口:“儿臣参见父皇。”
      听见声音,国主放下手中奏贴,抬起头说道:“平身。”
      偌漓缓缓起身,双臂贴至身侧:“谢父皇,不知父皇召见儿臣所为何事?”
      “过两日就是上元节了,也到了岁旦节气,融雪伴春回,该行雩祀了。你年岁已到,这献青之事该由你来做了。你尚在天仓山修行,此次献青,以求来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康。”
      “是,儿臣遵旨。”
      “你刚从天仓山回来,舟车劳顿,先好好歇息。等明日,自会命人将碧穹华服送到你的寝殿。”
      “是,儿臣告退。”
      “去吧。”
      黛蓝色华服上用着金银双色丝线绣着云纹与龙形图腾,衣摆与衣襟处绣着波纹,只为雩祀所缝制。
      不日,上元节至。偌漓换上碧穹华服,头戴银白发冠,额前以黛蓝色眉心坠装饰。所有东西备好,一行人前往城门至高处。
      偌漓走在最前,身后随着司天监的官员。偌漓步调稳重,长裙散开,扬眉转袖若雪飞,风吹仙袂飘飘举。
      祭礼结束后,偌漓身着华服,与百姓同游。在回宫之前,为百姓分发备用粮食。寓意即便来年粮食盈余,雨露丰泽。
      回到宫殿,偌漓换下华服,去到后花园,在凉亭下看到了父皇。
      后花园中植有梨树数十株,株株挺拔俊秀。此树非同寻常,四季常开。花色雪白,坠落花瓣,铺地数层,与霜雪无异,不过更为清丽。
      凉亭悬于沫黎池上,这池水与国中沫黎河相通。每逢上元,河面被浮华灯盈着。
      偌漓拿出长袍,披在他的身上,关切的说道:“父皇,更深露重,寒气袭人,小心伤了风寒。”
      听见声音,东曦回头看着偌漓,牵起偌漓的手,笑着说道:“手这样冰凉,是不是同游太久?怎么不再添件衣服,抱个袖炉?”
      “祭礼庄重,百姓欢喜,走的久了些。这么晚了,父皇怎么还不回寝宫?”
      “今日上元,你母后十分喜欢上元。若她还在,看到你如今可行雩祀了,定会十分高兴。”说着,东曦望着池水,叹了口气。
      偌漓也有些神伤,母后的模样,只能在画中看见。偌漓明白父皇思念母后,上元佳节本该亲人团聚,母后却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了,自己又何尝不伤心。
      偌漓拿出一盏浮华灯,说道:“父皇,我们也为母后放一盏灯吧。”
      东曦转过身,看着偌漓的笑颜,柔声说道:“好。”
      偌漓看着水面上的浮华灯,思索道:“父皇,母后会收到浮华灯吗?”
      “会的,云儿放的灯,你母后一定会收到的。”
      此刻,他们之间没有君臣之分,只是一位思念亡妻的丈夫,心疼孩子的父亲,一位思念母亲,关心父亲的孝子。
      据说,只要在上元节,在河中放下浮华灯,心中想着思念的人,只要那人还在人世,就一定会收到。
      如若心中所念已为逝者,只要逝者重生,浮华灯会百年不灭,保佑重生逝者现世无病无灾,平安度日。
      浮华灯不似普通的花灯一般,光彩夺目,看着像是梨花花瓣组成,细看整体又有些像荷花。其通体微透,又染着绯红与浅蓝,散发着银白的光,灯芯却是鹅黄色的光亮。那光亮却非同寻常,并非为蜡烛燃烧所致,而像一团跳动的活物,永不灭。
      相传,那灯芯是取自鲛人泪配以黄玉,由修真者炼化而成。之所以百年不灭,只因其中还被渡化了修真者的灵力。
      也有人说,这灯芯不过是从远处采来的灵石罢了。
      孰真孰假,不得而知。不过,这浮华灯只这丹梨国有,这灯也只丹梨国人会做。
      丹梨国破,偌漓一直无法原谅自己,时常计过自讼。
      百余年来,踽踽独行。他自觉身上罪恶深重,无颜再回天仓山,更无颜面对旧人。
      遂来到此地,独自生活。也许上苍怜悯,得洛茵一徒儿相伴度日。
      他再也回不去丹梨国了,也寻不到丹梨了。
      ……
      日头正盛,亦桉看着手中的玉笛,说道:“寒来暑往,长瀛已至。出梅将近,五圣不远。眼看火伞高张,日光耀眼,不知她的眼疾是不是又要复发了,也不知那些药物她还存于多少?”
      苏岐青摇着手中折扇,抬眼瞧了外面的光亮,缓缓说道:“旧日里,每当这个时节,她都拿着我送她的折扇遮着日光。还有师父给她配的药,你给她寻得的清光锦,她也日日戴着。药理她学得不少,那些东西她也定还留着。我知道你担心,我何尝不是。只是如今她故意避着我们,也不好强求她回来。日后她想明白了,念着师父,念着同门,念着故国,兴许不多久就回来了。”
      “会回来吗?”亦桉磨砂着手中的玉笛,“岐青,你知道她的脾气。过去的事情,她永远不会释怀,也不可能放下。我不奢望她能回来,我怕的是她还要躲着我们,去到我们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我怕……怕再也见不到她。”
      苏岐青合上了折扇,握在手里,笑着说道:“岚烟阁许久没有打扫了,去看看吧。”
      听见岚烟阁三个字,亦桉轻笑一声:“是啊,该去打扫了。要是她知道了,估计要伤心了。折些梨花放在房内,她喜欢的。”
      惟安去往芃蓁阁回复亦桉今日弟子晨修要习的心法,和这几日修习的剑术进展。
      “嗯,弟子之中可有什么异常之事?”
      “禀师尊,暂且没有。不过,前几日有一师弟成了逆情之人,离了天仓。”
      “嗯,他所修习术法可都用却忆诀抹去了?”
      “都已抹去,只剩下他自身所修习的灵力,以短延寿命。”
      天仓山有个规矩,来往天仓修行的人须得心怀善念,虚怀若谷,胸怀天下。
      倘若哪日想下山,回归尘俗,必须祛除所修习的术法。以防下山之人怀有害人之心,用术法加害于人。
      若哪日做了不正之事,存留的灵力便会消散,同常人无异,还会遭到反噬,承受加倍苦痛。
      “对了,近日有百姓来访,说是山下义庄出了怪事。有的尸体不翼而飞,几日后又重现,可尸体却带了许多伤痕。还有人看见尸体似是被恶灵附身,恐伤他人性命。你与惟乐下山查探,尽快解决此事。”
      “是,师尊。听师尊所言,冥界没有拘魂使前来,可能是余灵作祟。”
      “不错,我也是怀疑。若真是余灵,打散其身上的余灵幕,交由冥界差吏处置。若那恶灵伤人性命,万不得已情况下就用锁魂阵困住,带回山上,我与玄月仙尊亲自处置。”
      “是,师尊。”
      与此同时,苏岐青将惟乐召至琅杏阁,交代事宜:“你与惟安下山去义庄处理事宜,带上一些药物。听说有些死尸染了疠疾,周围百姓如有染上的,先给他们治病,止住疠气,万不可让其蔓延。还有,遇到难题,不可逞强,传密音回来,可记得?”
      “弟子谨记师尊所言。”
      “那就好,去吧。万事当心,早去早回。”
      “是,弟子告退。”
      二人收拾好行囊,快速御剑下山。逸尘诀虽快,可要耗费不少灵力。以他们二人现在的修为,不可随随便便使用。
      不出一个时辰,二人来到城区。对附近路况不太熟悉,只好向几位路人询问地址。
      惟安行礼相问:“敢问,最近的义庄所在何处?”
      几位行人见来者是天仓山的修真者,也恭敬回礼,答道:“原来是仙长,顺着城门而出,自北偏南步余三十里即可。不过,这天色已晚,几位仙长赶到,这天也要黑了。”
      “无妨,多谢指路。”
      旁边一人想着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压低了声音,担心的问道:“仙长,是不是这日子又不太平了?”
      “没什么,不过是一些小事,不会搅扰各位的生活。在下还有要事,先行一步,告辞。”
      “仙长这么说,那就放心了,仙长慢走。”
      待二人离开,几人又讨论起了关于天仓山的一些琐事。
      “听说天仓山有一阁楼,名为岚烟阁,是为一位仙尊所留,十分雅静。还听说这位仙尊云游四海,多年未归,不知具体名号,单一个“云”字。那阁楼还不是弟子清扫,而是寒云仙尊和玄月仙尊亲自打扫。”
      “哎呀,真是不知道这位云仙尊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劳得两位仙尊亲自清扫楼阁。啧啧啧,真是厉害啊……”
      ……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二人到了义庄,恰好有几个人刚放置好灵柩。
      几人行色匆匆,左顾右盼,交头接耳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惟乐上前拦住几人,恭敬行礼问道:“敢问阁下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可需在下的帮忙?”
      几人看着对面两人的穿着打扮,知道是天仓山的修真者。一时手足无措,连忙反应过来,说道:“啊,不,不劳仙长贵手,吾等还有别的事情,仙长告辞。”
      几人大步流星的离开,后面的两人还回头张望几下,发现惟乐还看着他们,赔了几个笑脸,转身离去。
      惟安站在身后,明知故问道:“不拦着,他们几个可不像做了好事的人。”
      “为什么要拦,既然做了见不得人的事那还不赶紧逃。走了,我才好查。”
      惟安笑了一声,又佯装语重心长道:“嗯,不错,还没有笨到那种地步,孺子可教也。”
      “哎,你什么意思?咱俩年岁一致,修为也不分上下,还孺子可教也,我看你是缺打少教!”
      惟安头也不回走进旁边的房间,声音向后飘去:“别墨迹了,办正事儿。”
      两人进到房间,对着刚放置好的棺桲鞠了一躬,以表尊敬。随后打开一半灵柩,看向尸体。
      那具尸体瞳孔散大,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面色苍白,唇齿紧闭,身上有血斑淤块。
      “此人应该是气绝而亡,生前得了疫病。可又像是惊惧而致,想必是死前看到了什么。”
      惟安看到死尸眼睛的一瞬,脑海里浮现曾经的画面,受到惊吓般后退几步。
      惟乐没有注意,只是又检查了旁的几具尸体。有的正常,有的同先前死尸一般。
      正当他思索之际,扭头发现惟安退至门口,不肯向前。
      惟乐疑惑道:“你离这么远做什么?”
      看着惟安受到惊吓的模样,一时不解:“哎,你不会怕死尸吧,啊?哈哈哈……一个修真者,堂堂天仓山的弟子,归于寒云仙尊座下,你居然,居然怕死尸!哈哈哈……我们惟安仙长在旁人面前凛若冰霜,连恶灵都不怕,居然怕死尸,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
      看着一脸嘲讽的惟乐,惟安懒得搭理他。见他一时止不住笑容,顺势抱臂倚靠着木门,问道:“笑够了没?嘴再大些,我都能给你拔牙了。再者,我那不叫怕,叫尊重,你懂什么?我哪知道这些死尸里不会有怨念深重的,万一把我当成让他死不瞑目的人,我得被多少恶灵追杀啊。”虽然嘴上开玩笑说着,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画面令他不寒而栗。
      惟乐憋着笑意,继续调侃道:“你的担心不无道理,谁要是死前看着你那张盱衡厉色的脸面,肯定找你报仇。”说罢,又走进几分,探身盯着惟安的眼睛,啧了一声,“哎呀,可惜了这么一副明眸皓齿了。跟你站一起,无形中又提升了我的英俊。不错不错,继续保持。”
      惟安不想跟他多费口舌,别开脸不理他。
      眼见惟安不接腔,惟乐也收起了笑意,摆摆手说道:“好了,不笑你了,是我不对,我跟你……”
      一阵沙沙作响的脚步身慢慢逼近,惟安握紧手中的剑,食指贴于唇,噤声道:“嘘!”
      惟乐剩下的话被堵在口中,突然安静的间隙,也听见了脚步声。他迅速转身倚靠着另一边的木门,同时握紧手中的剑。
      步伐轻缓,声律无异,有序低喃,随有寒风。
      二人判定是阴魂,道行不深,不必布锁魂阵,用联芳囊足矣。
      待来者进门,惟乐拿出联芳囊,驱动灵力,却收不住阴魂。
      “怎么?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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