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故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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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使了逸尘决，顷刻之间就到了天仓。
偌漓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陌生而又熟悉的一切，看着无数次只有在梦里才能回到的地方，不禁黯然神伤。
偶然经过两名弟子问安，偌漓垂下眼眸，不敢抬头相视。
苏岐青看出偌漓此刻的窘迫与无措，上前解围般道：“你们有什么事吗？”
“禀师尊，寒云仙尊说有事需与您相商，请您去一趟芃蓁阁。”
苏岐青淡淡道：“嗯，知道了。该是修习心法的时候了，惟乐与惟安可有组织你们修习？”
“师兄已经领着弟子们在墨庠宫诵读典籍，修习心法了。”
“好，你们也去吧。”
“是，师尊。”
偌漓微微侧身，待两名弟子转身，才慢慢抬头望去。
偌漓看着两名弟子昂首的背影，想了想，说道道：“众多弟子中，惟安与惟乐资历颇深，也算是铮铮佼佼。”
苏岐青得意的笑着，说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除了我和亦桉，你也是他们的师尊。”
偌漓本想说他自夸，可听闻此言后，心中枉然。
方才本是平静的心中荡起涟漪，此刻更又掀起波澜。
偌漓眸中如有一潭深水，潭底掩着满心的歉疚与谦卑，语气显露出冰冷：“尊长者，德才兼备可为，我甚不可及。”
闻言，苏岐青自认是自己多话，挑了偌漓的伤心，有些自责。
苏岐青握拳掩口轻咳几声，又扬起唇角，说道：“云儿啊，咱还是先去看看亦桉吧，他可是望穿秋水，翘首以盼。”
偌漓收了情绪，换上轻松语气，浅笑道：“苏木头，你还是这么喜欢调笑人，”
苏岐青收起笑意，一边手背着，一边手放置胸前轻摇着扇子，故作姿态道：“怎么跟师兄说话呢，不知尊敬，我现在可是仙尊。”
偌漓配合着他，行了礼，也故作矜持道：“师兄教训的是，云儿知错。不过师兄，更深露重，自请寒气，恐伤其身啊。”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别的意思，旁人听来像是师兄弟之间的正常关心。
苏岐青却不傻，听出了弦外音，这不明摆着呛他呢。
这几句话直白的说就是：“别拿个扇子搁那装，当心给自己冻出病。”
苏岐青无奈笑着摇了摇头，又换成刚才那副轻松模样，用扇子指着偌漓说道：“你这张嘴啊，还是不饶人。”
偌漓也不再装，轻哼一声，摆摆手，笑着说：“关心你，有错？”
“无错，无错。”
二人没再打哑谜似的互相打趣，大步走着，去了芃蓁阁。
将至门外，偌漓看着眼前几级台阶，突然定在了原地。
方才的步子迈的大了些，一时稳不住脚，身形晃了晃。还好苏岐青眼疾手快，扶住了偌漓。
刚才的满心欢喜，就差临门一脚，却又十分忐忑，令她进退两难。
苏岐青以为她突然身体不适，忙问道：“云儿，怎么了？”
偌漓失神片刻，又赶忙回道：“无……无碍。”
苏岐青看出她心中顾虑，柔声说道：“云儿，不必担心，亦桉他，等你很久了。”
偌漓虽心中还是没有完全镇静下来，却也不想再躲下去，说道：“嗯，进去吧。”
苏岐青松开扶住她的手，走在了前面，偌漓紧随其后。
进入殿内，亦桉正低头看着手中典籍，愁眉不展。
苏岐青怕惊着他，轻声唤道：“亦桉。”
亦桉听见声音，未曾抬头，只是招着手急切的说道：“岐青，你来了，快来帮我看看。”
苏岐青回头看了一眼偌漓，偌漓正怔怔的看着亦桉，眸中早已升起一层薄雾。
苏岐青正过身子，又上前两步，说道：“亦桉，你看看，谁回来了。”
亦桉本是不解，可一抬头就看到了偌漓。
一瞬间，亦桉瞳孔不自觉放大，一种难言的痛苦闪烁在他的眼眸。
亦桉缓缓起身，手中的书也滑落在地。他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耳畔再听不得其他声音。
平日里面对弟子时时典则俊雅，对事事都运筹帷幄的天仓仙尊，此刻却透着谨小慎微。
看着眼前自己遍寻世间，日思夜想的人，多年想诉说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吞了回去。
亦桉想藏起那被旁人看穿的脉脉含情，可此刻的他好似无法轻易收回心中涌出的情意。
他眼底星河微闪，浅踏一步定住，又不敢向前半步。伸出的手探了几番，终究放下。
偌漓心中也没有好受到哪去，即便亦桉衣冠整齐，却也掩盖不住满身的疲惫，想必又是劳心伤神许久。
亦桉眼尾泛红，口齿嗫诺道：“云……云儿。”声音不大。
他突然想到什么一般，又慌张说道：“云公子……”
未等话落，偌漓不忍的开口道：“亦桉，我回来了。”
她口中唤着他的名字，让亦桉恍若隔世，不由自主地凝神细望，他无法泰然自若。
亦桉冲到偌漓面前，极尽克制，他颤抖着的手小心拉起偌漓的衣袖。
他不敢轻易触碰，生怕这又是黄粱一场的梦境。
直到偌漓抬眼注视着他的眼睛，又一遍唤着他的名字：“亦桉，是我，我回来了。”
苏岐青也走上前，搭上亦桉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道：“亦桉，你没有看错，不是幻影，是云儿，是云儿回来了。”
亦桉有些激动，如获至宝般开心起来。
他声音有些哽咽：“云儿，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再与我相认了，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到天仓了。”
偌漓神情柔和，任由亦桉手中攥着她的衣袖，抚慰般道：“亦桉，从前不敢相认，我自有我的决定。可我从未忘记你，也不会忘记天仓。只是有些事情，我不得不考虑，我不想让你和岐青再为我担心，也不想让天仓因我而遭受一些不必要的祸乱。”
亦桉还是不曾松开偌漓的衣袖，他怕自己一松手，偌漓就会消失不见。
苏岐青在一旁看着亦桉目光炙热，偌漓脉脉含情，提醒的咳了两声，说道：“夜色已晚，还是先让云儿回岚烟阁休息吧。”
苏岐青实在是见不得亦桉这幅像是要把眼睛留在偌漓身上的样子，偌漓的耳朵也因亦桉炽热目光染上一层红晕。
亦桉被这句话叫醒，面上也有些不好意思，缓缓松开了偌漓的衣袖，目光变得躲闪。
“云，云儿，我送你回岚烟阁吧。”
苏岐青笑着看着两人，甩开扇子，慢悠悠走到桌子前，盘腿而坐。
他捡起地上方才亦桉掉落的书，一本正经的看了起来，说道：“亦桉，你先送云儿回岚烟阁，明日再商讨你所说的事情。”
两人知道苏岐青是想他们好好聊聊，也不再说什么，点点头就离开了。
二人退出芃蓁阁，闲庭信步，两人之间满腹话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至此，两人只是静静地走着。
晧穹盛着琼轮，柔和的月光如涓涓细流，洒满人间的月光如碎落的绸缎，包裹着二人的思念。
偌漓无意抬头看着九天之上的清晖，想到亦桉曾在浮华灯中留下的一句话：“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
落月屋梁，无数个日升月落的入骨相思，他到底是如何独自承受的。
苏岐青告诉过她，亦桉时常痴望着自己送的玉笛，睹物思人。
可亦桉也知道自己身为天仓仙尊，喜怒不能轻易流露，只能深夜独自一人躲在芃蓁阁想念着她。
偌漓也知晓，这么多年来，亦桉一直在找她。上次，他不敢逼自己相认，也是怕她再次躲起来。
从绮纨之岁到如今，在面对偌漓时，亦桉从来都是翼翼小心。不是因为偌漓的身份，而是怕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旁人看来，亦桉身为臣子，恪守本职。对偌漓，对丹梨都是忠心耿耿。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有私心，那私心他本不该有，但他无法控制。
其实当年那日，偌漓告诉他那件事时，他一度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当他一遍又一遍确认后，他高兴好久。
奈何造化弄人，那个喜讯终究落空，他们又分离百年。
他无数次自责，怪自己没有保护好他的云儿。
偌漓看向亦桉的侧脸，不禁心疼，她对亦桉何尝不是朝思暮念。
亦桉也看向偌漓，两人视线相撞。偌漓动了动唇，最终还是缄默不言。
夜半清风，有些凉人。
亦桉解下外衣，披在偌漓身上，难掩笑意。
今日，许是他多日以来唯一欢喜的一天。
亦桉看着偌漓说道：“你化作男子身形样貌，也是这般好看。”
偌漓被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些羞涩，其实已经听过许多人对她的夸奖，她也只是三言两语回谢。
但这话从亦桉口中说出，就添了几分不可言说的深长意味。
偌漓低下头，想用夜色遮住发烫的脸颊，随意说道：“只是这幅样貌，更方便行走人间罢了。”
亦桉多走一步，斜在偌漓面前，没有挡住洒落的月光。使得偌漓本是俊秀的面容多了些女儿家的柔和与楚楚动人，她已经很久不曾穿过女装了。
亦桉弯下身子，视线与偌漓平行，目光澄澈，真诚的说道：“云儿很好看。”
偌漓不再避着他的视线，也静静地看着他，眼光灵动，如落银河。
两人不约而同的微扬嘴角，月明千里，思念难及，可他们此时已然相遇。
婵娟映夜，思念已至。
偌漓看着岚烟阁的牌匾，那是师父答应她的，但她却是第一次见到。
走进屋内，一切陈设亦如她当年在天仓修习时的模样，不过是多置办了些家具。
桌上摆着一只精美的青瓷瓶，那是亦桉当年从闽北为她寻来的。
上面雕刻着她喜欢的梨花。瓶中插着刚采下的梨枝，除了几朵开着的花，还挂着好几个花苞。
书案前还焚着她喜欢的月麟香，此香制法十分繁杂，又需多种香料。
以前在宫内，是父皇派人寻得香料，又命宫中制香者制得。
后来，亦桉得知偌漓喜欢，在下山游历时遍寻各种所需香料，又学习了许久制香手法。
制香与配药相差无几，配比多少，蒸煮烘晒，不容得丝毫马虎。
亦桉也不奢望学得多少，只要学会月麟香就好。
偌漓生辰时，亦桉做了许多送她。一半留在天仓，她修习时可以用。另一半，就让她带回宫内。
偌漓十分感动，送了他一支玉笛，那玉笛是她从梁州蓝田所得。
她又为那玉笛渡化了灵力，放在身旁，可以助人调息运气，静心凝神。
偌漓走到桌子前，指尖轻轻拨弄着梨枝，玉指葱葱与白皙梨花不相上下。
亦桉替她摆好凳子，偌漓慢慢坐下。她看着墙壁上挂着的字画，都是她曾经留下的东西，完好无损。
亦桉为她倒了一杯热茶，说道：“暖暖身子。”
偌漓端起茶杯，嗅到了淡淡花香，喃喃道：“香片，白云雪芽，满披白毫，如银似雪。”
偌漓喜欢喝茶，尤其是这白云雪芽。
此茶多为芽头，满披白毫，如银似雪而得名。不经杀青或揉捻，只经过晒或文火干燥后加工即可。
此茶外形芽毫完整，毫香清鲜。所泡茶汤呈黄绿色，却又清澈。茶汤入口，滋味清淡回甘。
“知道你喜欢，一直备着呢。”
偌漓抿了一口，唇齿留香，还是旧忆的味道，未改丝毫。
偌漓放下茶杯，环顾四周，淡淡问道：“你都还记得？”
亦桉看着桌上的梨枝，目光坚定道：“不曾忘却。”
偌漓握着茶杯，盯着面前的花枝，神色晦暗说道“亦桉，世事漫随流水，往事销沉，万般不可追，这梨花也开了一番新景。”
门外闯进一阵冷风，吹落几片花瓣，亦桉修长的手指捻着花瓣，说道：“是啊，旧日难觅，花已成新。”
偌漓眸中如凋落花瓣一般，失去了光泽，说道：“亦桉，岚烟阁不必再留了。即便我没有回来，天仓山的情况我也有所了解。众弟子之中不乏可用之材，来日成为仙尊的一定不止两人。”
亦桉放下花瓣，两指并拢，轻抬指向梨枝。顷刻，一束清光拢上梨枝，方才凋落花瓣又成了完整花朵。
他静静地望着偌漓，语气轻松：“天仓山地广人稀，楼阁众多，你不必担心。岚烟阁是师父为你预留的，师父生前也曾多次在里面静静坐着。”
听到“师父”两个字，偌漓心中隐隐作痛，她此生亏欠太多人，也愧对于师父。
偌漓强压泪水，沉声问道：“可还有逆情之人”
“何时不曾有。”
偌漓抬眼看向亦桉，一副早已知晓的模样，说道：“经年不见，别来无恙。”
亦桉不反驳，反问道：“你早就知道了，何以见得？”
偌漓看向书案上的灯芯，笃定说道：“每每上元节的浮华灯。”
亦桉笑着摇头：“终究瞒不过你，也是，你又怎会认不出。”霎时，亦桉的目光沉了下去，“师父西去时，你在山下跪守了一夜。”
偌漓内心并未有太多波澜，亦桉所行从未瞒过自己，而那些事又怎会瞒过他。”
偌漓心中难过，那些伤口又被猛烈撕开，涌出鲜血，假装平静：“是，想必你是故意不戳破我的。”
“如若我突然现身，你倒是会很快消失，不如远远看你一眼，足矣。师父从未责怪过你，临终时，她依旧放不下你，嘱托我一定要找到你，护你周全。即使师父不言此事，我也会去找你。”
“抱歉，让你们担忧这么久，还让师父临走之前不得心安。”
“无需抱歉，我说过，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云儿，我只要知晓你平安无事，我便别无所求。”
偌漓不再回答，静静地看着梨枝，妄想透过还未绽放的花苞，回到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故人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