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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砭庸针俗,方寸难医(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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苁蓉突如其来的认罪,打乱了公堂秩序,不过片刻寂静,窃窃私语便弥漫于百姓之间。
县令拍着手中的惊堂木,厉声道:“肃静,公堂之上,岂容造次!”
接着,县令看着跪在地上的苁蓉,问道:“所言非虚,可有包庇之意?”
苁蓉抬起头看着县令,认命般说道:“民妇所言句句属实,全部都是民妇一人所为,民妇认罪。”
常安的妻子神情激动,手指颤抖,指着苁蓉,吼道:“难怪,昨日你偏偏去寻我婆母问事情,那药里的毒竟是你下的!你害死我夫君不够,居然还要害死我婆母,你这是杀人灭口,心比蛇蝎!大人,您一定要杀了这毒妇,替民妇一家报仇雪恨啊!”
天谷挪着身子,握着苁蓉的双臂,让她直视自己,痛心道:“蓉儿,你不会,你没有做,你为何要认罪!你我二人清清白白,从未行过恶事,旁人冤枉你,我信你,正如你信我一般。”
天谷对着县令抱拳,一字一句地说道:“大人,草民妻子是担心草民,一时昏了心智,才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还望大人明鉴,还草民夫妻一个公道。”
县令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论,就听见外面又有人报案。
县令急忙问道:“怎么回事?”
从外面进来一个官差说道:“外面有一群人报官,说是家里人喝了从天谷那买的药,没两天就断了气。本以为是阳寿已尽,可请人验过,才说是中毒所致。”
“何毒?”
“断肠草。属下又去天谷家里搜查过,在一个被束之高阁的木盒内发现了少量断肠草。还有一个孩子说,天谷妻子曾威胁过他,只能去他家买药,否则就会被毒死。而那孩子的父亲,也是因为服用了天谷的药才暴毙。”
天谷动了动唇,终是缄口无言,自嘲的笑了笑,面上滑落一行清泪。
苁蓉明白,再无翻身的可能,跪在地上不断磕头,说道:“大人,那些药都是民妇一人包的,那里面本是想放些牵牛子,让他们继续来买药。可民妇对药里不擅精通,将那断肠草错认成了牵牛子,才害得这许多百姓无辜丧命。民妇自知罪恶滔天,恕无可恕,民妇愿接受任何刑罚。可这些事情,确是与民妇夫君无半分干系!民妇夫君为人如何,这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是有所耳闻的。民妇读书甚少,不明是非,心怀侥幸,才酿下大祸。”
天谷对苁蓉所言了然于胸,她不是在认罪,她是在换命,用她的命换自己的命。
天谷将妻子搂在怀里,两人静默无言,只是留着泪。
此后,两人怕是要天各一方了。
县令看着证物,又听了那些指认,如今苁蓉又主动认罪。虽可直接断案,可县令还是觉得此案蹊跷。
可若再不断案,难以平息民愤。若是上面知晓此事,也会降罪于他。
县令还是给了苁蓉一次机会,问道:“本官最后问你一次,所言非虚,可有冤情?”
苁蓉挣脱天谷怀抱,顿首道:“民妇认罪!”
一旁官差拿来口供,让苁蓉画押。
苁蓉看着纸上的字字句句,都是极大的讽刺,可她只能这么做。
“罪妇苁蓉犯不道之罪,是为大辟,于明日午时三刻,斩立决!退堂!”
苁蓉被带上镣铐押进大牢,在场百姓无不拍手叫好。
天谷唤着妻子名字,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木讷的看着苁蓉被带走,自己却不知如何。
天谷浑浑噩噩的穿过人群,走向了家。
一路上不时有人讨论着他。
“唉,听说下毒的是天谷他夫人,不是天谷。”
“虽然认罪的是他夫人,难保他也是干净的啊。再说,一个大男人要自己媳妇顶罪,他能活的心安理得吗。”
“那有什么,都杀了这么多人了,还怕这个?俗话说,人心难测,海水难量。别看他们平日里跟个大善人一样,背地里竟然干出这么下作的勾当,真是心肠歹毒!”
“还真是,看来以后瞧病啊,还得多留个心眼。”
“……”
天谷仿佛听不见那些声音,他只是直直的向前走着,他想回家。
苁蓉说过,无论他外出多久多远,她都在家里等他回来。
天谷走进家门,看着那个碎成几瓣的药罐子,失了神。
他走上前,拾起一片看看,半晌后又扔在了原地。
他卷起衣袖,将家里所有药材都收拾了起来,按照病症全部分装好,还写下了注解。
一些没有晒干的药草,他就一捆捆的扎好。
天谷点燃了一个火盆,将书架上的医书都扔了进去。
火势猛然增大,透过红色火焰,天谷的脸变得有些扭曲。
跳动的火光印照旧日容颜,他幼时就学习医道,医者仁心四个字是刻在他心里的。
行医数十载,他未曾赚过什么大钱,还贴补了那些穷苦百姓不少。
不止送过药物,还有谷物,他不想看着那些穷苦之人活活饿死。
天谷虽不觉得自己能成什么明医,流芳百世,至少不会成为那些人口中的恶人。
看着化为灰烬的医书,天谷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他曾视那些医书为命,不敢让那些书籍有丝毫的破碎。
如今,是他亲手烧毁这些曾视若珍宝的宝物。
天谷不再盯着那旺盛的火焰,也不在乎呛鼻的气味,他只是痴痴的看着那个破碎的药罐,看着破碎的自己。
次日苁蓉行刑时,天谷没有去。
他去了泉空井打了水,又捡回了之前给别人开的药所剩下的药渣,他把那些药渣和井水一起熬煮。
待煮好后,盛放在碗里。
他起身去屋里拿了些东西,是一些白色药粉,他将药粉倒在了药里,一饮而尽。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天谷口吐乌血。
那药里他放了牵牛子和断肠草,他手里紧紧攥着苁蓉曾戴着的那支簪子。
他抬头看着苍天,想问问自己结局为何如此凄凉,云卷云舒,却尽为空白。
“举头仰问天,天色但苍苍。”
他苦笑着低头,看着那破碎的药罐。
刹那间,他仿佛看到曾经二人成亲时的光景,没有银发,只有可以相伴终生的许诺。
“蓉儿,我们回家。”
伴着话音而落的,还有渐渐消失的幻境。
出了幻境,惟安回想着刚才的种种,发觉了什么,说道:“刚才幻境里的房子,就是如今义庄停放灵柩的房屋。”
惟乐也说道:“不错,只是屋子少了个院子。”
偌漓也细想了一下幻境里发生的事情,开口道:“院子还在,只不过我们没有看见罢了。”
“何处?”
“天谷是在院子里自尽的,他口中喊着他夫人的名字,那院子是他们二人的古冢。”
惟乐有些不明白,人已经死了,何况那些百姓恨他们入骨,怎会替他们收尸。
偌漓看出惟乐心中不解,解释道:“那古冢是天谷夫人安置的,她碰不得尸身,只能附在别人身上安葬自己和天谷。其实也算不得安葬,她不过是将两人的尸体放在了一起,用火焚了。积年累月,她怨气不散,又有余灵幕,就成了阴古冢,只有鬼魂可见。不过,若是修为不低的,也可看见。”
惟安想了想,说道:“那,那些药呢?并没有人来取,又去了何处?”
“那门外的药,不是百姓拿的,是天谷夫人送的。”
惟乐问道:“那她身上的余灵幕是怎么回事?”
偌漓起身抖了抖衣衫,说道:“不是她自己的,而是旁人为她下的咒。我怀疑,天谷的魂魄也留存于人世,就困在那义庄。”
惟安想了想,说道:“那天谷一直否认自己做过那些事,可百姓为何要指认他?”
偌漓想到那些指认的人,手腕处都有玄英符号,常人看不出,说道:“化颜术,这并非普通的易容术,此法不仅变了样貌,还能更改身形与声线,就连动作神态都能与他人别无二致。不过,这化颜术讲求修为与灵力,普通修行者根本学不来。莫说旁人,就是你们两个,也要修习上三年五载,才能控制好身形与声线的变化。”
惟乐上前问道:“如果是化颜术,那先前的那些人去了哪里?”
“肯定都被杀了。”
偌漓看了惟安一眼,认同道:“不错,而且他们连尸骨都没留下。能使用此种化颜术的,想必也修习了幽冥术。”
“何为幽冥术?”
“一种至邪之阴术法,早就失传了。”
惟安念念道:“究竟是何人所为,他的目的又是为何?”
偌漓摇了摇头,表示不知,又说道:“其实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中毒所致,而是被幽冥术控制,失了血气,被夺了寿命。我不知为何那人偏偏冲着天谷来,又为何要治他于死地。那些百姓说穿了,不过是个棋子。”
惟乐说道:“其实后来状告的人,应该有不是化颜术所幻化的,可是怎么也会跟着去指认他?”
惟安不禁开口:“人心僅一寸,日夜风波起。”
偌漓随声道:“砭庸针俗,方寸难医。不过恰好他们家中也出了此事,即便他们相信天谷不会害人,面对如此多的所谓罪证,他们也不得不信。”
惟乐看着手中的联芳囊,惋惜道:“本以为如此善人可得善终,终是世事难料,只叹唏嘘。”
偌漓看着不远处的一株药草,说道:“天谷并非死于断肠草,而是死于他曾救治的人心。”
三人决定还是先回义庄看看,救治那些百姓。
不多久,苏岐青传来密音,询问事情进展如何。
惟乐接得密音,对苏岐青说道:“师尊,事情前因后果已然清楚,不过还有些事情比较棘手。弟子和惟安碰到了云公子,云公子提及此事牵扯到一种至阴至邪术法,名为幽冥术。弟子见云公子提到此术法时,眉头紧锁,想必是有些难解决的。”
苏岐青听到惟乐所言,不免担心起来。他与亦桉一早察觉到有人使用幽冥术害人,虽也苦苦追寻,终是查不到根源。
亦桉在一旁补了一句:“你们若是再有什么难事,就去请教云公子。”
苏岐青听出亦桉弦外之音,也附和道:“不错,有何事先请教云公子。不日,我会下山去与你们汇合。”
“是,弟子记下了。”
“嗯,去吧。”
苏岐青断了密音,调侃道:“你这是让惟安与惟乐去烦她,烦的让她上山找你我二人兴师问罪?”
亦桉擦拭了手中的玉笛,有些得逞的说道:“不失为一个妙法。”
苏岐青想到刚才惟乐的话,认真起来,说道:“方才惟乐提起幽冥术,看来,我也需要下山一趟了。云儿不愿回天仓,可此事她无人可以商量,我就当做云游,与她闲聊几句。”
亦桉本想下山,但又怕云儿会躲他,只得说道:“你说的有道理,你去总比我去好。”
苏岐青看着他满脸失望的表情,拍着他的肩说道:“瞧瞧你这幅模样,颇有一副被良人抛弃的小媳妇的委屈样子,若是云儿看到,定要笑你。”
“她若是肯见我,笑与不笑又有何所谓。”
苏岐青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行了,此番下山,尽我全力,让她回趟天仓,怎么样?”
闻言,亦桉有些着急了,说道:“你切莫强迫于她,只要她高兴,她就是一辈子不回天仓,都好。”
“好了,我记下了。我去收拾一番,明日下山。”
“嗯。”
……
三人来到义庄,偌漓在药物里渡化灵力,送给那些百姓服下,那些百姓的病情有所好转。
想要痊愈,还是需要找到恶灵,打散余灵幕,一切方可恢复如初。
只是那些已经死了的人,偌漓也是回天乏术。
三人又转道去了义庄,偌漓查看着摆放的灵柩,的确都是因为幽冥术而亡。
那恶灵是被下了咒,又附身于常人,那些人被间接吸干了血气。
惟安看着尸体,问道:“这些人被恶灵附体,又是为何?”
偌漓查看了一番,说道:“是那些指认天谷投毒之人的后人,这恶灵就是天谷的妻子——苁蓉。她现在记得的,只有公堂对峙时的情景。她记得那些人的脸,那些人的气息,也就能找到他们的后人。”
“如此看来,只有捉住苁蓉的魂魄,才能彻底解决此事了。”
惟安看着手中的联芳囊,说道:“一缕灵识已经被封在联芳囊内,打草惊蛇,暂且她怕是不会来了。”
偌漓环顾着四周的灵柩,看了看联芳囊,说道:“此事不可再等,须得尽快善终。她既然不来,那就让她夫君亲自唤她来。”
惟乐好似想到了什么,欣喜地说道:“对了,引灵召魂归,云公子修为高深,自然能行得此法。”
偌漓转身说道:“嗯。不过,若我们晚来一步,天谷的灵魄被冥界拘魂使拘走,那便只能靠等了。”
惟安上前问道:“云公子,若灵魄被拘走,还是可以察觉出那恶灵行踪,主动出击。难道,此番行不通吗?”
“那恶灵身上的余灵幕被幽冥术加强,虽能察觉出一些踪迹,可难辨真假,实非万全之策。”
“倒真是难缠,也难怪,用罗经寻了这么久,也未曾定下那恶灵的具体方位。”
“罢了,还是引灵召魂吧。你二人守住偏南与正西之位,抵住阴门,防止邪祟作乱。”
“是。”
偌漓摊开手掌,联芳囊慢慢浮于空中。
偌漓调运灵力,掌心相对,贴于眼前,伴着口诀:“余灵荡荡,溺于凡俗,三魄七唤,孤魂引召,魂归!”
偌漓缓缓分离手掌,右掌盐指与将指紧并,矗于胸前。
顷刻,周遭变成了幻境里的院子,一位拨弄着药材的男子浮现于三人眼前。
偌漓行了礼,说道:“晚生扰了天谷大夫的清净,实为罪过,还望天谷大夫海涵。此番所为,确为万不得已,还求天谷大夫相助。”
天谷面上波澜不惊,像是自己平常见到求医问药的病人般,平静地整理着药材。
他的唇边始终挂着浅笑,说道:“不必多礼,鄙人不才,能助公子一臂之力,倒是鄙人的荣幸。鄙人知道你为何而来,不必多言,公子只管做就是了。”
惟安惟乐面面相觑,实在是对眼前的景象与二人的谈话一时有些接受不来。
但也都礼貌行了礼,乖巧站在一旁。
天谷对着门外喊道:“蓉儿,回家吧。”
门外走进了一位妇人,她笑语盈盈,只是看着天谷,旁边三人似乎不存在般。
苁蓉靠在天谷的怀里,像是刚成亲的女子,满脸幸福。
天谷安慰着她:“走了许久,累了吧,坐下歇歇。”
苁蓉也不说话,听话的坐在凳子上,一如既往地分包着药材。
偌漓问道:“您不曾有怨?”
天谷替苁蓉戴上簪子,眼里溢出的爱意,仿佛让人忘了他们两个已然成了魂魄。
天谷缓缓开口:“他们跪下给我磕头,拿着家里珍藏数年不舍吃食的东西,向我求一枝半叶的救命草药,我倒是觉得无能。
“以真话为论,你倒从未恨过谁,相反,是为了护着他们。罢了,权当是我在胡言乱语吧。”
天谷看着眼前人,神情全然写着释怀:“百年之后,凭蝇吊客。无声,无悔,无怨。想来,我生来就该如此吧。”
偌漓迟迟不肯动手,看着眼前二人,有些于心不忍。
天谷看着偌漓笑了笑,说道:“公子,多谢。”
偌漓明白他的意思,不再犹豫,赔罪道:“得罪。”
偌漓打散了他们身上的余灵幕,不久,冥界拘魂使与巡吏至此。
按理说,天谷与苁蓉也是无辜之人,可苁蓉到底害了常人性命。
天谷将苁蓉揽进怀里,苁蓉也是笑着握紧天谷的手。
天谷说道:“二人罪孽深重,愿三魂不存,七魄散尽,永无来生。”
冥界拘魂使与巡吏不再有动作,渐渐隐去,只当是同意。
天谷与苁蓉二人连同那间房屋一起消散,算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