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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弟弟 ...

  •   五月的天空里飘来飘去的像游丝一样的云。
      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夏天的味道,是涩涩的海的味道,是淡淡的矿泉水的味道,深深地吸上一口气,即使是闭着眼睛,你也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夏天的来临。然而我是不喜欢夏天的,它带给我的感觉总是有点粘粘乎乎的。到了夏天,人们仿佛都变得矫情了起来,有人即使是下楼取份报纸或牛奶什么的也要煞有介事地撑把小花伞,还有人总拼命地往自己脸上、身上涂防晒霜防晒油,好象皮肤被晒黑了是件极为丢脸的事。我是从来都不用那些东西的,我宁愿选择仰起头,让太阳从头到脚洒落在我身上,灼热的感觉顺着头顶蔓延到全身每一寸肌肤,带来些眩晕的感觉并伴随着来自边缘的莫明快乐。
      记忆里有个夏天,好象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夏天,比现在不知要热上多少倍,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小女孩两手抱着差不多有二十多斤重的报纸,跌跌撞撞地在马路上跑着,太阳在头顶上火辣辣地,小女孩一只断了底的塑料凉鞋粘在了路上被晒得融化了的沥青上,怎么用力拔都拔不出来。前方的大卡车径直驶来,刺耳的喇叭声叫得人心底直冒火,小女孩慌了,双手紧紧抱着胸前的报纸,丢下那只被粘住的凉鞋,赤着一只脚跑过了马路。车开过去了,可那只断了底的凉鞋也不见了踪影,没有鞋穿的脚踩在被晒得滚烫的地面上,钻心地疼。小女孩咬着嘴唇一拐一拐地倔犟着走,好不容易到了废品收购站,然后揣着买报纸得来的四块八毛钱,再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傍晚的太阳比正午的时候还要火红,漫天的霞光如雪地明媚。小女孩身后留下的的一个个深深浅浅的小脚印,不再是黑的,而是血红的……

      有些东西躺在记忆的深处,许多年后再度想起时,已不能以淡然的笑去回应了。
      我站在落地的窗户前喝着一杯冰冷的水,隔着淡蓝色的玻璃望着头上的蓝天,强烈的阳光仍然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眯起双眼,朦胧中那个穿深蓝色衬衫,一只脚上没穿鞋的小女孩向我走来,展开双臂对着我微笑。我伸出手想把她紧紧地抱住,可她却自顾自地走开了,一拐一拐,走几步又停下,却始终没有回;,慢慢地,她走远了,瘦小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串带血的脚印,在阳光下无限地向远方延展,像一串并不和谐的音符。她不会再回来了吧,我对自己说,低头再喝了一口水,冰冷的处决刺激着我的咽喉,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然而翔是喜欢夏天的。痛痛快快地流一身汗,再痛痛快快地洗个冷水澡,从头到脚的清爽。他本来就是一个清清爽爽的人。我抿着嘴想起他,那像三里阳光般的笑容又浮现在了我的眼前,软软的头发,白色的毛衣也是软软的。
      每次他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总是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那种兔毛一般茸茸的软软的毛衣。其实翔原本是没有这样的一件毛衣的,他甚至没有几件白色的衣服。但我始终都认为他是应该穿白色的,从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刻就这么觉得。他的笑容就像是油画上的天使一样温柔而灿烂,拥有这样笑容的人应该是生活在童话世界里的。我觉得只要有人给他穿上那种领口和袖口都镶有复杂花边的古代欧洲服饰,他就会立即进入那个遥远而美丽的时代,骑着白色的骏马,佩着闪光的宝剑,去解放被恶魔囚禁的美丽公主,在那些鹅卵石铺成的狭窄街道或是有细长尖塔的古堡里,表达着很难用语言描述的礼仪……是的,他应该穿白色,穿那种软软的白色毛衣,这样才像是我爱的人。
      虽然这个理由在旁人看来多少有点荒诞可笑,但即使是七年后的今天,我仍然坚持着自己那时的看法,当初我们俩不知跑了多少地方才找到了那样一件像兔毛一样软软的白色毛衣,198块钱,我们把当时身上带的钱掏出来合在一起买下了那件衣服。一路上我们手拉着手,像两个得到糖果吃的小孩子,满脑子里都是甜蜜的快乐。从那以后翔就时常穿白色的衣服了。白色,是属于我们的颜色。

      我喜欢的是冬天,但却不是因为喜欢白色而顺带爱上了冬的冰天雪地一片素白。冬天,可以像鸵鸟那样地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不必管外面发生的任何事情,那种感觉就像是坐在有暖气的屋子里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看外面纷纷扬扬的飞雪而不必为自己担心。有一段时间我很羡慕蜗牛这种小动物。多好啊!带着自己的家上路!随时随地无论有任何危险的事发生它都会有家可回。一缩身子就到了温暖的避风港,不必担心有谁还会再去伤害自己,再安全也没有了。冬天,你可以在屋里升一小团火,暖暖地把整间屋子烘得舒舒服服的;你可以坐在火炉边上随便做些什么,看书也好,胡思乱想也好,有炉火温暖着你,你不会感到绝望跟无助,你的心底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塌实和安全,多好。这种感觉除了在冬夜,你还能在什么时候体会到呢?
      我握着手里的玻璃杯,手心里的温度让杯里的水没有了先前的冰凉,而是温温的。我仰起头来一饮而尽,回过头望了望我的房间,它是漂亮的,精美的原木家具,进口的真皮沙发,昂贵的等离子背投彩电,头上是华丽的吊灯,地上是光洁莹亮的大理石,造型别致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束包得很漂亮的香水百合。
      花是童放送的。
      那次咖啡馆和他分手之后,我和童放就没有见过面,然而三天之后我居然奇迹般地收到了他的花。签收的时候没有觉得有什么意外,在看见送花的人是童放的时候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唯一的解释是他开的一个恶意而低级的玩笑,谁让他钱多得没地方花。
      然而季灵和我是不一样的。
      那种玫瑰红得太过招摇,大得出乎想象,仿佛每一朵都是专门挑选的,为的是满足和讽刺收花者的虚荣心。但不管怎么样,季灵是快乐的,兴奋得不得了,而且已经时时处处以童放女朋友的身份自居了,听说那次以后他们俩还常常见面什么的,不过已经不需要我去当电灯炮了,我想即使是现在跪下来求季灵,她也不会答应带我去见她的童放了。这是最好不过的了!每次看见她那张兴奋得潮红的脸,我都觉得在道义上应该把我所知道的有关童放的事告诉她,让她自己小心。但每当话到嘴边的时候又莫明奇妙地被咽了回去。其实她和童放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我是不看好这段感情的。但有时侯这种事也很难说,童放为了那天的约会不是连Annie约他打高尔夫都给推了吗?唉,希望会有奇迹出现,而季灵,最好就是那个奇迹的创造者。
      喝完水我就要准备到爸爸家去了,昨天他打电话来说小勃过生日,很想见我。

      小勃是我的弟弟。
      弟弟?是啊,我几乎都忘了自己有这么一个弟弟了。离开家的时候他还很小,而现在他大概都已经念三、四年级了吧。我没有见过他多少次,有时想着他和我流着一半相同的血,会不会因此而有点像我呢?是不是也曾经和我小时候一样有着稀疏的黄黄的头发?还有老爱撇着嘴动不动就像小耗子似地哭?
      他的母亲也是我所不大熟悉的,仅仅见过几次面而已,印象比较深的也就是婆婆出殡的前一天晚上,她穿着宽松的白色裙子,帮着张罗着冥纸和长明灯。她对我总是客客气气的,她没有跟着大姨她们叫我“多多”,也不是直接叫我”韩茜”,而是用一个”你”字,就像爸爸以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语气更轻更柔。“你过来坐吧。”“你早点儿回去吧。”……她是我的什么人呢?后母?我不喜欢这个词。一个男人可以先后娶两个妻子,当他把第一个妻子称作前妻的时候。但一个孩子却只能够有一个母亲,谁是谁的母亲,谁是谁的孩子,这一切都是上天所注定的,没得选择,也没得改变,即使孩子再玩劣,母亲再不负责,结果也还是一样的。因此我称她为“阿姨”。

      我沿着熟悉的路走着。这几年重庆的发展快得不得了,用“日新月异”来形容一点儿也没有夸张。但是我从小长大的那条老巷却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模样,它静静地呆在这个城市中不起眼的小角落里,用一种老者的、慈祥的、波澜不兴的眼光注视着外面世界的变化万千,而保留着自己那颗不变的、却日渐老去的心。
      自从婆婆去世之后,那套房子里就只住着爸爸、阿姨和弟弟他们一家。很奇怪,当我想到“他们一家”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就很不舒服。想象着爸爸、弟弟、阿姨的全家福,该是很温馨的吧!因为那是一个完整的家啊。照片里的弟弟一定是白白胖胖,特别讨人喜欢吧?他们会把那张全家福放大到游刃有余十寸,镶在精美的相框里,摆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天天都把它擦得干干净净的,让来人一眼便能瞧见。那些亲朋好友们会坐在沙发上,一面嗑着阿姨准备的瓜子,一面悠闲地把它拿起来仔细端详,还不住地笑着说“瞧这一家子哟,真是让人羡慕!”是的,现在他们是一家人——爸爸、阿姨、小勃。
      我从踏进门口开始就在寻找着那样一张全家福,但始终没有找得到。沙发的扶手上面破了几个洞,一不小心,裂开的皮革刺痛了我的手。面前的茶几上没有想象中的精美相框,也没有准备好的瓜子或是糖果什么的,只有一杯清水。我向四周望去,这儿的陈设与婆婆在世的时候没有什么大的不同,尤其是那张笨重的大木桌。在我的记忆里它又大又沉,而且还有些油腻腻的,桌子的四脚上都刻着看不懂的图案,暗红而略带黑的颜色仿佛在告诉人们它来自多么遥远的年代。我生命的前十八年就是在它上面吃饭、看书、写作业的。有时候作业太难,做不出,便用笔在桌面上发泄似的胡乱画着,于是便留下了一道道的深痕。直到现在,我还可以用手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就像是桌子的伤痕一样。以前都不怎么觉得,但是现在我却为桌子感到难过,也不知道它会不会疼呢?
      坐在地上玩扑克牌的小孩儿大概就是小勃了。我离开这儿的时候他才刚学会走路,以后便没有再见过他几次。婆婆去世的时候我回来过,但却没有看见他。我从侧面望着他,这孩子长得还蛮可爱的。记得他生下来的时候就挺胖,我第一次抱他的时候,望着他那张小脸,心里想的却是十六年前的那个夏天,是谁用这样的一双手抱着还是个婴儿的我呢?他(她)是以怎样的一种心情去迎接我这个小生命?而当时的我,是哭着的还是笑着的呢?如果是在笑,那么我的笑容会不会也像手里的婴儿一样幸福?
      是的,我也曾经是一个婴儿。
      20年的岁月,弹指一挥间,昔日的小女孩长大了,没有谁再能抱得动她了,也没有人想抱她了,她或许会哭,或许会笑,然而不管是她的有眼泪还是笑容都不会在别人的心里留下太多的痕迹了。而我手里的婴儿,20年后他会长成什么样子呢?他的笑与泪,又会牵动着谁的心呢?我用手指轻轻划过他的小脸,感觉着指下吹弹得破的皮肤,他是脆弱的,无助的,但是总有一天他会变得坚强变得麻木,这便是生命,这便是我们的人生。确实不能用欣喜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尽管手里抱着的是流着和我有一半相同的血的我的弟弟,我对他仍然有着莫明的厌恶之情。
      想到这些,我不由自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原本坐在地上的小孩儿忽然转过了头,先是愣愣地盯着我望了一会入,然后便眉开眼笑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姐姐!”
      阿姨闻声从里屋快步走了出来,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鬓,穿着件黄色的宽松体恤,就是那些临街的小铺里面卖的那种,一条米色的长裤,拖鞋走在花岗石的地面上发出“叭嗒叭嗒”的声音。
      “你来了!”她笑着说道。
      我点了点头,打量了她一番。她大概有三十八、九岁的样子,脸上没有化妆,皮肤不是很好,有些暗淡,一双单眼皮的眼睛不大却很有神,嘴是这张平淡的脸上最中看的地方,虽然算不得“樱桃小口”,但是线条却很柔和优美。从直觉上来讲,她,当然没有妈妈漂亮,但却比她温柔。
      她用手把略微有点散乱的头发向耳后拢了拢,对着厨房方向喊了声“她来了啊!”
      没等我反应过来,便看见爸爸系着围裙从那边走了过来。
      “爸,我来了。”我淡淡地说。

      他老了。这是他给我的第一个感觉。尽管他还是挺高大,甚至还胖了一些,但他的背却已没有以前那么直了。我不用眼睛看,就已经知道他头上的白头发又多了许多。
      “坐,喝水。”他笑着说,接着看见了坐在地上的小勃,“哎呀,你怎么让他坐到地上去了呢?地上多脏啊,湿气又重,”,他一面对阿姨说一面把小勃从地上拉了起来,“你这孩子!”
      小勃听话地站了起来,然后欢天喜地地坐到我旁边,兴致勃勃地捏着我挂在皮包上的KITTY猫玩。
      “我到厨房去看看,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爸爸说着又进厨房去了。阿姨则忙着收拾小勃散了一地的扑克牌。
      有记忆以来我就不曾知道爸爸做的菜是什么味道,我望着系围裙的他消失在通向厨房的外面的廊道上,脑海里一幕幕的画面交织。我记得爸爸那时是多么地沉默,我记得他看我的眼神有多冷淡,我还记得当初我离开这儿的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多多,你也长大了。”
      小勃摇着我的皮包,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低下头望着他,他正在捏着那只KITTY猫爱不释手。
      “喜欢吗?”我问。
      “喜欢!”他仰起头来,天真地冲着我笑。
      “我把它解下来送给你好不好?”
      “好啊!”他拍着手,小脸蛋笑成了爆米花。
      我于是解下了那个小挂件,放到他手心里。他美滋滋地把它凑到嘴边亲了亲,“谢谢姐姐!”
      爸爸已经把菜端上桌了,阿姨一面张罗着碗筷一面招呼我“来~,吃饭了!”
      方方正正的大桌上面摆着四样菜,青椒肉丝,炒豆芽,麻婆豆腐和番茄丸子汤。
      “没几样菜,你可别嫌弃啊!”阿姨见我望着这四样菜久久没有动筷子,有点尴尬地说,  “来,吃点青椒肉丝吧,别客气!”说着往我碗里夹了一大夹。
      小勃也跑过来凑热闹,给我夹了几根豆芽,“姐姐,吃!我最喜欢吃豆芽了。”
      我笑着一一谢过。
      这种感觉多奇怪啊,我在这儿出生,在这儿度过了人生的前十八年,这儿的每一个角落我都了如指掌,即使闭着眼睛也可以来去自如,然而,我坐在这张熟悉的木桌前面,却像是一个客人一般,在主人家的殷情招待下吃着、喝着,然后说声“再见”远远地离去。或许,我真的是成了这儿的客人了。当初离开这里的时候我便把那十八年的记忆通通地留在这儿了,婆婆是我与这间老屋的最后一丝联系,然而如今,婆婆也走了,没有了婆婆的老屋便不再是老屋了,虽然陈设没有变,但人却不是往日的人了,这儿不是记忆里的老屋了,记忆里的老屋没有这么多的欢笑,这儿是爸爸、阿姨和小勃的家,不是我的家,我只是,只是一个客人。
      “这段时间学习忙不忙啊?”
      “还好。”
      “要多注意身体,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
      “小勃,生日快乐哟!今天高不高兴?”
      “高兴,姐姐把这个送给我了!”
      “有没有跟姐姐说谢谢?”
      “有!”
      “真是个好孩子!”
      “快趁热吃,菜冷了就不好吃了!”
      …… ……
      这顿饭吃得很慢,但我却记不得吃在嘴里的菜是什么味道了,爸爸他们好像在不停地说着什么,我也都忘了。只是偶尔手放在木桌上,会想起从前,桌上摆的是泡萝卜,碗里是稀饭,旁边坐的是婆婆,对面坐的是爸爸……
      临走的时候,我给了阿姨500块钱。“我没给小勃买什么礼物,你就看着给他随便买点什么吧。”我知道这个家仍如我记忆里的一样贫穷,爸爸没有什么积蓄,虽然阿姨也有了工作,但小勃要上学,所以他们的日子绝对是过得紧巴巴的。
      “我不能要,你爸爸知道了要发脾气。”阿姨有些为难,“再说你也没有工作,这钱也是你妈妈给你的。”她一面说着一面往厨房那边望,爸爸正在那边忙着呢。
      “这你别管,你拿着就是了。”我淡淡地说,说完我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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