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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伤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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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他的病——”
“前天晚上下的病危通知,”她简单地说着,“你爸说现在想见你,你很久没去看他了,我打电话给你又打不通。”
“病危通知?”我喃喃地重复着,“医生说还有多久?”
“不好说,总之是没多少时间了,”阿姨说着就开始抹眼泪。
“那他自己知道吗?”
“知道,”阿姨哽咽着,“所以他说想见你一面。”
我的手脚开始变得冰凉了起来,我使劲地甩了甩头,告诉自己不能倒下去,要撑住,爸还在等我呢。
“呆会儿见了你爸不要哭啊,他看了难受。”
我点了点头。
住院部里的走廊为什么会这么长啊?就像永远都走不到尽头一样,而我爸的病房,就在那尽头靠右的一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病房前面的,推开虚掩着的门,原本住着六个人的病房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了,和前些日子的拥挤相比,现在是冷冷清清的,有着如同死亡一般的寂静。
“爸,我来了。”我走到爸爸的床边,坐了下来。
爸爸原本是闭着眼睛的,听见我说话就又睁开了。他还在输液,听说一天得输整整六大瓶,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我望着他的脸,觉得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显得瘦削,瘦得让人见了心里有些发毛。他望着我,动了动嘴唇,从喉咙里发出了些听不清的声音。
“爸,你想说什么吗?” 我把耳朵凑了过去。
“我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他说。
我的鼻子一酸,“怎么会呢,我这不是来了吗?”
“多多,”爸爸气若游丝地唤着我。
“什么?”
“爸,爸对不起你,”他说完便急促的呼吸着,还跟着咳了几声。
“别这么说,爸。”
我轻轻地说着,眼泪吧哒吧哒的开始往下掉。你在说对不起吗?爸,你是在说对不起我?我不想听你道歉,“对不起”有什么用呢?你是爱我的吗?还是仅仅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那么你就该用行动来补偿我,光是说说有什么样?说完你就离开我,仍然是你欠我的!我要你活下去,我宁愿你永远是欠我的,只要你活着。你不要就这么走了,你走了你欠我的要怎么才能偿还?
“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怪你,是爸欠你的。爸没有对你尽到一天的责任……”
“你不要再说了。”
“你,你跟你妈走了以后,我也没有再管你,其实,其实这十几年来我一直都,一直都很后悔,愧对了你啊。”爸爸说着眼角流下了泪,这本应是从古稀老人眼里流下的混浊泪水此刻却从我爸的眼里流了出来。
“现在我不怪你了,爸,真的。”我说。
“我也没几天时间了,我自己知道……以后爸不在了,你能不能多回来看看小勃,他还小,又喜欢你……他妈,妈又没什么文化……”
“爸你会好起来的。你不能死,你死了小勃怎么办?”我哽咽着。
爸叹了口气,“我能撑到今天,都还多亏了你的钱啊……我本来是不该要你的钱的……”
“别说了,爸。是不是用完了?用完了你告诉我。”
“不,不是钱,”爸爸喘着,“我这个病自己清楚。”
“你不清楚!别人都说癌症是可以治好的,只要病人有毅力……”
爸爸笑着摇了摇头,“多多,以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了,你从小脾气就倔,这样要吃亏啊。”
我点了点头,“爸,我知道。”
“以后听你妈的话吧,你也就只有她这么一个亲人了。你妈,她,她也不容易。”
“好,我会的。”我说着,抽了抽鼻子。
爸爸笑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阿姨走了进来,“你爸累了,让他睡会儿吧。”
我点了点头,“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你也看到了,”阿姨说,“医生说这几天是道坎儿,能不能过得了谁也不知道,反正病危通知是下来了。”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接过她递过来的手巾,“小勃呢?”
“我把他送到他外婆家去了。”
我点点头,“今晚,我留下来陪他,你去休息一下吧。”
“不用了,反正这些天都这么过来了,我没什么。倒是你这个脸色,看着都怪吓人的。”
我不说话了,把头转向了爸爸。他真的睡着了,我甚至还听见了他短促的呼吸声。我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的额头上,他的额头好烫啊,像是火在烧一样。
“他发着烧呢。”我说。
“从昨晚就是这样,一直没退下去。”阿姨说。
我没有说什么了。
“要吃点什么吗?你好像还没有吃晚饭。”
“不了,我吃不下。”我说。
医院里的夜仿佛总是来得比其它任何地方要早,四周静得出奇,连自己的心跳仿佛都可以听的一清二楚。偶尔从过道上传来值班护士的几句闲聊声,听起来就像是隔了几个世纪那样久远。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在医院过夜。我望着躺在病床上的爸爸,一点睡意也没有。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这儿静得让我感觉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房间里另外的一个病人在吃完晚饭之后静悄悄地睡着了,偶尔还打起了呼。窗外的月亮弯弯的,像一把雪亮的匕首,冷清的光洒在窗前的花圃里,映得每一朵花都像幽灵一样诡异。
阿姨靠着床头也打起瞌睡来了。我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轻轻地搭在她身上,她也消瘦了不少。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爸爸咂了咂嘴唇,醒了。
“你怎么样?”我轻声问道。
“你还在这里啊?”爸爸说。
“嗯。”
“我好多了,我想吃点儿东西。”爸爸笑着说。
“吃东西?”我愣了一下,接着一阵欣喜,“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用了,柜子里有吃的,你打开看看。”
“哦。”我赶紧打开床头的柜子,里面有香蕉,有蛋糕,还有一些罐头。
我拿出了蛋糕,“吃点儿蛋糕吧。”
爸爸点了点头。
我一点点地掰着蛋糕,放进爸爸的嘴里,他慢慢地咂着嘴,嚼着。
“好吃吗?”
“好吃。”
我心里激动着,连掰蛋糕的手都有些抖。吃吧,多吃点儿吧,能吃东西就说明快好了,不是吗?或许是医生诊断错了,或许他们说的那道坎儿爸爸现在翻过了呢?吃吧,尽量吃吧,哪怕只是一小口,也许都上大有好处的。
“喝点儿牛奶吧。”阿姨也醒了。
爸爸嚼着蛋糕点了点头。
阿姨于是倒了一小杯牛奶,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她的脸上居然写满了悲哀,眼里还有泪光在闪。
我顾不得她了,用小勺舀了牛奶一点一点地倒进爸爸嘴里,我看着他一口一口的把牛奶喝下去,心里真是特别高兴。
“再吃一点吧”
“不了。”爸爸摇摇头,“吃饱了,多多你也休息一下吧,你看你连黑眼圈都有了。”
“我没事,”我笑了笑,“再吃一点蛋糕吧。”
爸爸于是又吃了一小块,“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你们都歇着去吧。多多,你去躺一会儿,啊?”
“嗯,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
爸爸快好了,他真的快好了!
爸是在凌晨咽的气。
我在一片嘈杂声中惊醒过来,看见四个护士推着我爸往外跑。叮叮当当的声音在走廊上凌乱的响着,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我想那些声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我站在原地一动也没有动,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护士面无表情地在眼前来回奔走……
一切在三点四十五分宣告结束。
阿姨的哭声在身边响起,可我却怎么都哭不出来。我的记忆还停留在我喂爸爸吃蛋糕的时候,我似乎还听见自己在轻声地说着“爸,再吃点儿,你再吃点儿……”
可是爸已经再也吃不到了。我真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睡着,为什么不多喂他吃一点蛋糕,喝点牛奶,为什么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别哭了。”我轻轻地对阿姨说。
“你回去吧,”阿姨擦了擦眼泪,“这儿有我在就可以了,我刚才已经通知了我们那边的亲戚。”
“我想再看他一眼,”我说,“最后一眼。”
护士动手想为我揭开盖在爸爸脸上的白布,被我伸手挡住了。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这布下面的或许不是爸爸,我对自己说。说着我轻轻地掀起了它。爸爸的脸立即呈现在我的眼前,他的嘴微张着,眼睛轻轻地闭着,就好像刚才睡着了的时候一样。或许过一阵子他还会咂着嘴醒过来,说他饿了,想吃东西,就像刚才一样。
我闭上眼睛,缓缓地把布盖上。
“我去帮你叫部车吧。”阿姨疲惫地说。
“不用了,我自己去。”我说着缓缓地往外走。
“爸,我走了。”我轻声地在心里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静静地说,“我走了。”
高跟鞋踏在走廊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它在这静夜里听起来是那样的刺耳,那样的孤独,就好像我爸被推进急救室时一路洒下的金属声。
我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一头倒在床上,不想再起来。我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的疼,我的脑海里是一片的空白,一切都太快了,快得让我来不及仔细地思考,就又什么都结束了。
黎明从落地的窗帘缝里探出温柔的粉红色手指,宣告着又是一天的来到,我迎着她的光芒抬起头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忽然听见了我的手机在响,像催命符一般的让我心惊肉跳。我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想去理它,可是它仍旧执着而坚定地一直响个不停。
我叹了口气,在床上一阵摸索,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来处。
一个的完全陌生的号码。
“喂。”
”是韩茜吗?”电话那头是个青年男人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的焦急,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根烧地咝咝作响的火烫的铁钉。
“我是。”我闭着眼睛回答,心里却没来由地往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