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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你欠我的还得清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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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一天中午,我蜷缩在沙发上睡得昏昏沉沉,突然被一阵电话铃声给吵醒,我从那以后的心情都因为那一个电话而变得异样的沉重。
电话是小勃的妈妈打来的,细声细气的嗓音里有着令人陌生的焦急。
“你找时间过来一趟吧,你爸病了,很重。“
我握电话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一会儿,听得见从那边传来的小勃的哭声,我开始有了一种挥之不去的不详预感,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静,也是我一个人,我接到了我爸的电话让我回去,我于是回去了,看见挂在墙上的婆婆的像,包着黑黑的纱--- ---
我推开爸爸家里虚掩着的门,首先看见的是坐在地上看书的小勃。他看见了我,欢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向我伸出了手来,“姐姐!”他叫着。
阿姨本来是在里屋的,听见了声音便马上走了出来,对小勃“嘘”了一声,“小声点儿,爸爸睡着了。”
我拍拍小勃的头,他侧过头来望望我,又望望阿姨,好像觉得很委屈似的。
“你坐吧。”她对我笑笑。
“不了,他到底怎么样了?”我开门见山地问。
阿姨坐了下来,“小勃,乖,进去给姐姐削个苹果。”小勃蹦蹦跳跳地跑过去了。
“老实说今天是我想请你过来的,你爸爸不知道,但是他也挺想见你的。”
“他究竟得的什么病?”我淡淡地问,“你用不着说别的。”
“肝癌。”她望了我一眼,说。
和我想的没什么两样,我轻轻的地吸了口气,“还能治吗?”
她疲惫地摇了摇头,“在治,但是治不治得好谁都说不准。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了,也就是上次你来吃饭之后没多久的事。治了将近两个月了,没什么起色,你爸就吵着要出院,说不想再浪费钱。”说着她的眼圈有些红了。“我就跟他说,让韩茜回来看看你吧,可他又不让,说你现在过得好好的,不想打搅你,再说让你担心也没什么意思,又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我觉得怎么都应该跟你说一声,你也这么大了,万一哪天你爸要是真有个什么,今后你还要来怪我呢。”
我想了想,“我去看看他吧。”
阿姨点了点头,领我进了里屋,“他刚刚才睡着,昨天一整夜都翻来覆去的--- ---”
“那就不要吵醒他了,我站在这儿看看就可以了。”我说。
爸爸侧着身子睡在那张床上,淡蓝色的被子被他裹得紧紧的,我看不清他的脸,一半埋在枕头里,一半像是被淹没了似的。他真的变瘦了,我记得最近依次过来的时候大概是在春天,那时他看起来还挺精神的,光着膀子在和小勃玩拼图,可是现在他就这么睡着,几乎是一个年迈的老人了,头发也是花白的,而且还乱蓬蓬的。我甚至开始怀疑我的记忆了,难道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真的能让一个人改变如此之大?
我来看你了。我在心里说,来看你了。
呆在房间里的十几分钟像十十几年一样漫长,终于,阿姨拉着我的手从里面退了出来。
“就让他这么一直躺在床上不去医院吗?难道他的病会自己好起来?”我望着阿姨。
“他还是在吃药的,”阿姨说,“医生开了很多药。”
“是吗?”我淡淡地说,停了一会儿,“阿姨,你们是不是没钱了?”
“你别问这些。真的,你爸只是没有住紧医院而已,他每天都在吃药的。”阿姨说着,一边摸了摸小勃的头,他正在给我削苹果,“其实你爸还是很希望你经常过来坐坐的,只是嘴上不说罢了。呆会儿他醒了你再进去看看他吧,和他说说话。”
“不了,”我说着往里屋望了一眼,只看得缉拿床的一角,“我要走了,他醒了之后你也用不着跟他说我有来过。”我擦了擦鼻子,“阿姨,你照顾他吧,告诉他别急,会好起来的。”
“你,你就这么走了?”阿姨站了起来,很诧异。
“对。”我一边说一边拎起了我的包。
“再坐一会儿吧。等你爸醒了——”
“不了,”我轻轻地说,“我还会再来的。”
“姐姐,给你!”小勃跑了过来,把削得还算好的苹果举到了我的面前。
“乖。” 我拍了拍他的头,对阿姨说,“我走了。”
我是不能再在那里呆下去了,面对一脸愁容的阿姨,面对少不更事的小勃,耳边响起的是隐约传来的爸爸的呼吸声,沉重而微弱,却像上石头一样地砸在我的心上。
爸,那个此刻睡在病床上的人。你曾经是很强壮的,小时候我几乎是害怕你厚实的巴掌有一天会雨点般地落到我的身上。可你却从来都没有打过我,是因为舍不得吗?呵呵,多好笑的说法。天知道我曾经多么矛盾地盼望着你打我,骂我,哪怕是狠狠地瞪我几眼。我和别人打架,我把新买来的衣服弄得又脏又破,我逃课,我不好好读书--- ---为什么做了那么多坏事你都不肯骂我一声呢?爸爸,我的爸爸,你知道吗?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怀疑自己不是你的亲生女儿而是你从大街上拣回来的,或者是从孤儿院抱回来的。所以我曾一次次地在你和婆婆都不在家的时候翻箱倒柜。我在找什么呢?我在找诸如领养证之类的小册子,好解释长久以来在心中的疑问。可我又真的很害怕,害怕哪一天真的在某个角落找到了那张泛黄的纸片,到那个时候我又该怎么办?
爸,你为什么就不肯多看我几眼呢?我这样的孩子,自然是不讨人喜欢,可也总不至于让作父亲的感到如此的厌恶,你说是不是?
有眼泪顺着眼眶往下淌,我没有用手去擦,它自然会风干的。
作为一个你从来都没有爱过的孩子,今天的我是否该对你的处境一笑了之?还是该坦然地将其视作“报应”?——虽然这个词我一直都是深恶痛绝的。
我轻轻地笑了笑,含在眼里的泪水顺着脸部肌肉的牵动而夺眶而出。
可你为什么现在却要来挂念我?为什么有人总要把关于你的事告诉我?
爸,你欠我的,你和妈都欠我的。
我仰起我的头,任由风往脸上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