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离我有多远》飞鸟与鱼

13、第１３章 选择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地上。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弄得我全身都很酸痛。头还是昏昏沉沉的。我记得昨晚我就坐在这里隔着门和童放说话，但说的内容我全都记不大清楚了，也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地就睡着了。
　　推开房间的门，客厅的落地窗帘全打开着，阳光在我踏进出门的那一刻“唰”地一下子扑到了我身上，刺痛了我的眼睛。看来时间已经不早了吧。
　　“童放！童放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我于是在沙发沙上坐了下来。周围还残余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儿，说明他并没有离开多久。　　我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了对面的茶几上。那里搁着一瓶鲜橙多，一包土司，还有几个苹果。玻璃果盘下面压着张字条，我随手拿过来一看——
　　“把早饭吃了，衣服送去楼下干洗了。我现在去帮你拿钥匙，走的时候记得关门，我再打电话给你。
　　童放”
　　我拿起苹果，“咔嚓”一声咬了一口——看起来红得那么诱人，却原来一点也不甜。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那个味道，像注了水一样的平淡。

　　“韩茜，你发什么呆啊？”
　　我猛地一抬头，像是从梦里惊醒似的，看见南珍正好奇又有些担忧地望着我。
　　“对了，季灵那晚呢，大家有目共睹了，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呃，韩茜你呢？说说吧，牛郎织女。怎么都不会差吧？”
　　“我？”我把怀里的小熊举了起来，把它的脸转向自己，“我和许之涵分手了。”
　　“什么？”晓菲正在画眉，听我这么说，手一抖，给画歪了，于是赶紧找纸巾来擦。
　　“肯定是你花心对不对？被他给逮到了？还是你主动摊的牌把他给out了？”
　　“你们别乱猜了，总之我以后都不想再提起这个人。”
　　“算了算了韩茜，你这么好条件，分手只对他一个人来说是悲剧，对天底下千千万万男人来说可都是喜讯。”晓菲边说边继续画她的眉，“唉，可话又说回来了——”
　　“话又说回来了，天底下的男人没一个是干净的，用一个字来概括那就是——贱！”苑源总结呈词，犀利得连我都不禁打了个寒战。
　　“喂，你有完没完？什么贱不贱的，你凭什么这么说童放？”季灵从上铺坐了起来，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不过还是勇敢地站出来捍卫她白马的尊严。
　　“就你把他当块宝，好妹妹，清醒点儿吧，别一时冲动搞出点什么事来那就不好办了。”——这话毒。
　　“你才是一根草呢！我和他的事稀罕你来管？狗拿耗子！”
　　“好好好，怕了你了，女人。”
　　“知道你不是女人。”季灵嘀咕着，她的身体在上铺不停地扭动着，弄得本来就不结实的窗嘎吱嘎吱地响，好像就快要散架了似的。
　　“你们根本就不了解童放，有什么资格说他？韩茜就不一样了，是不是？你跟他们说说童放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的头顶上一阵巨响，我知道是季灵在用脚后跟使劲砸她床铺的木版，这是她引起我注意的惯用招数。
　　“英俊潇洒，气宇轩昂、风度翩翩、玉树临风够不够啊？”
　　“喂，小姐啊，正经点儿，你也不能这么夸张啊。”有人笑了起来。
　　“什么夸张？哪点夸张了？不懂就别说！韩茜继续！”
　　“呃，怪怪的。”我捏了捏小熊的耳朵，伸出一只手枕在脑后，忽然就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我坐在地上，隔着一道门跟童放不知道聊些什么，断断续续，漫不经心地，“谁都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把自己藏得很深。总之他和别人有点不同，但我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同，反正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就会有这样的一种感觉，有时候像个陌生人，有时候又像个朋友--- ---。”
　　我望着头顶上的床罩，一边想一边说，像呓语似的，至于说了些什么自己真的是已经不知道了。
　　然后寝室里一片安静。
　　“哇噻！韩茜你的见解还真是独到啊，不过你刚才的形容也太玄了吧？还有你刚刚说话时候的那个样子，好像你能够通灵似的！”晓菲率先打破了沉默。
　　“别打岔，韩茜你接着说。”过了一会儿季灵的声音淡淡地传了下来。
　　可是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喂，童放到底是你男朋友还是韩茜的男朋友？你怎么老是缠着她说什么看法啊？你自己没有看法吗？还说你跟他的事不用我们管。”这次是南珍站了出来。
　　季灵沉默了片刻，“干你什么事？我问的是韩茜！人家自己都没有说什么，你紧张个什么劲？她刚才不是说得挺好的吗？”
　　“那你想不想听听我们其余的人对你的童大帅哥有什么看法？”苑源插了进来。
　　“算了，你省省吧。”季灵白了她们一眼，一翻身埋头睡了。

　　童放把钥匙还给我的时候，透过他半开的车窗，我清楚地看见副驾驶的位置上搁着样东西分外眼熟——那是个16开书本大小的盒子。
　　“那是什么？不会是你的吧？”
　　童放面无表情地一转身，把那个盒子递了过来。我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站在原地盯着它瞧。看得出来那本是个包装得很精美的盒子，可现在上面淡黄色的绸带已经脱落了，松散地垂了下来，像是已经死去多时的长草。
　　上帝在创造人的时候并没有想过他们会受尽劫难。
　　我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那是我原本打算送给翔的生日礼物。
　　我仍旧记得当初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脑子里就浮现出翔的影子；我记得那内敛的红配上白色毛衣看上去是那样的温暖；我记得它是软软的，柔柔的，摸起来特别的舒服；我甚至还记得我原本是打算亲手把它围在翔的脖子上然后轻轻地对他说我要绑着你一辈子的。
　　现在它就在我的眼前，静静地躺在这冰冷的盒子里。外面阳光灿烂，但是照不到它的身上。它的周围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我去拿钥匙的时候那里的服务生给我的，说是在你们那天用的包厢里捡到的，我就拿了回来，你看——”
　　我抿着嘴没有支声，只是望着那个盒子。
　　“我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那是我的，”我望了他一眼，淡淡地说。
　　“你---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钟，仿佛突然间开了窍似的明白了一切，“哦，我不知道——”
　　少来！我看你准是一开始就什么都猜到了，不然你干吗把它放在那么显眼的位置，怕我看不到似的。我在心里恨恨地想，然后很平静地说，“也没什么啦，那是我原本打算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还要吗？”
　　我抬起头，看见童放眨巴着眼睛盯着我，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你，还要不要？”
　　“不要了，”我摇了摇头，“我不要了。”
　　“那我扔了？”他说着把手里的盒子扬了扬。
　　我没有说话。
　　童放于是叹了口气，“算了，要不先搁我这里，等以后你想清楚了再说。”
　　“不用了，”我把钥匙放进我的包里，“你把它扔了吧。”，我说。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水一样的平淡，我仍然是那个在全市数一数二的豪华小区里占有一窝的韩茜。每天上学放学，努力地烧着我那慷慨的妈妈的钱，为重庆的经济繁荣不辞辛苦地做着贡献。偶尔也会做几个像样的美梦，但大多数时候仍会从深夜的噩梦里惊醒，镜子里的那张脸仍是一如继往的苍白。我像是一只小动物一样独自生活在我小小的世界里，只是偶尔地从洞穴里探出头来，感叹着天有多蓝云有多白阳光有多温暖。

　　翔像水气一样地从我的生命里一点一点地蒸发，那些牵着手走过来的日子；那些曾经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回忆；那些温柔的笑容；那些熟悉的身影，在我的生命里烟花一般地灿烂过，美丽过，然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闪躲或是回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曾经我以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关心我、爱我的人无声无息地离我远去了。
　　我以为我会一直都伤心难过，我以为我会找个僻静的角落藏起来自己给自己疗伤，然而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显得并不是那么重要了。
　　有时候从噩梦里醒来我会在第一时间里想到他，迷迷糊糊地好像我们还是在一起的，谁都没有离开过谁；害怕的时候我第一个反应是给他打电话，但是手总会在还未接触到话机的时候就触电一般地停在了半空中，那个停止的动作居然奇迹般地让我心底的恐惧没来由地减轻了许多，我于是把伸出去的手再慢慢地抽了回来，交叠着放在脑后，或是捏一捏身边毛茸茸的小熊，心里便觉得异常的平静。
　　我变得可笑地坚强，我发现原来我那杂草一样的生命里真的是什么都可以失去的。从此我就常常用自嘲的眼光望着楼下花圃里的杂草。园艺工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将它们清除掉，可我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多少时候是看不见它们的。因为它们是杂草啊，无论别人怎么样地背叛它们，伤害它们，它们都能一声不吭地挺过来，而且照样活得好好的。我想，除非它们自己愿意，没有任何的力量是可以将它们彻底消灭掉的。不知道这是作为杂草的幸还是不幸，因为有时候死亡，其实也是一种静谧的明艳，难道不是这样子的吗？
　　可没有人会去在乎杂草究竟是快乐还是悲伤，如果它的快乐与否对别人来说还有一丁点儿的价值的话。

　　我找时间回爸爸的家里看了一次小勃，他长高了也长壮了，身体倍儿好吃饭倍儿香，我坐在他对面看他写作业的时候，他总爱不时地偷偷抬起眼睛来望着我。
　　他的眼睛大大的，非常的亮。我几乎是惊异地发现从那双眼睛里时常流露出来的眼神没有属于爸爸的沉闷，也不似阿姨的含笑，倒是像足了我无数次从镜中看见的自己的眼神，静得像是一潭波澜不惊的水，然而那毕竟不是我的眼睛，小勃是孩子，他不会成为韩茜的，所以他拥有属于他自己的清澈明亮，那是韩茜所没有的。

　　“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你到底和我长得像不像。妈妈说你是我姐姐，可你怎么都不跟我们住在一起，你也从来都没有带我出去玩过。”
　　“那你看见了什么？你觉得我们长得像吗？”
　　小勃咬着笔杆，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肯定地说，“像。”
　　“哪里像呢？”
　　“眼睛最像，还有鼻子，还有--- ---”他挨个儿地数着。
　　“那你说我是不是你姐姐？”
　　“你是，当然是啦。”小家伙激动起来就爱拉着我的衣服上下拽。

　　虽然小勃从出生到现在见过我的次数十个指头数都数得清，但是他却毫无理由地喜欢我，每次见到我都“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得脆生生的。小家伙也很讨人喜欢，我走的时候他就可怜巴巴地紧紧捏着我的衣角，仰起小脑袋来看着我。阿姨于是走了过来，“小勃乖，跟姐姐说再见，放开姐姐的衣服，不然姐姐就不来看你了。”他这才赶紧松开了手。

　　倘若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人当初在你出生的时候对你怀着怎样的一颗恶毒的心，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爱她、这样依恋她吗？她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她不值得你这么挂念。
　　孩子，知道吗？你是幸运的。你有疼你的爸爸妈妈，有一个温暖而完整的家，还有一个虽然一年见不了几次面但心里是爱着你的姐姐。你所拥有的一切在你看来是多么的理所应当，然而却都是我所从不曾体会过的，你所有的快乐都是我从小就被剥夺了的。你知道吗，我曾经很怕看见你，总想着要躲着你，因为每次当你亲昵地拉着我的衣角，每次当你向我伸出小手的时候，从你的眼睛里，我总能看见自己丑陋的灵魂，
　　你当然不会知道的，你还小。
　　请不要怪我，因为我已经爱上你了。正像你所说的那样，我们长得像，我是你的姐姐，你是我的弟弟，不是吗？我真盼望你能一直都这么快乐地生活下去，无忧无虑地成长，等你长大了，或许你会明白我的，又或许你会恨我，然而时间总有本事能冲淡一切，一切都会变得无关紧要。可是在我心底的深处，我多么希望我的小勃是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永远都是那个爱边写作业边偷偷看着我的孩子--- ---

　　我继续过着前所未有的近乎堕落的生活，如果说以前偶尔还抱着本书上上晚自习的话，现在连晚上的课都被我完全地忽略了。晚上十点以前我窝在床上看DVD，十点以后我就去迪吧happy——即使是堕落，仅仅是有心情也是不够的。

　　我是在A .D酒廊重新遇上吉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