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春月夜

8、班主任 他不想在乎

　　事情在第二天迅速发酵，原因在于教官一来就怒气冲冲的把孙宇坤他们带走了。白家齐因为校服上有一小块污渍没有洗干净耽误了时间，等他来到操场之后，立马被告知需要到教导处去。白家齐绝望地闭上眼睛，他本来觉得孙宇坤他们迟早有一天会厌烦的，或许不用任何人的介入和关注，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迟早会恢复正常的生活。但隐隐作痛的伤口又告诉他，暴力就像是毒品一样，没有人能轻易戒掉。

　　也许校方的介入会把事情解决也说不定，白家齐又一次忍不住充满了期待。

　　“好的，真的是非常感谢您这么为学生着想，不过其他学生还等着您去带他们军训呢，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就行了，麻烦您了。”白家齐隔着门就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估计是某个主任，他犹豫着是敲门还是喊“报告”。

　　“麻烦倒是不麻烦，只是这件事情既然在我管理班级期间发生了，我就不能不管，也麻烦您费心教育一下，事情可大可小，处理好了孩子们都能安生上学。”教官也一改常态用官方的语气回复，不过好像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您看，我们班孩子的事本来就是我的责任，麻烦您来管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再耽误您本职的工作就更过意不去了，您赶紧去忙吧，操场上的孩子们没人管也不行啊。”是刘红英，这个白家齐没见过几面却印象深刻的女人是未来三年都要相处的班主任，她的声音有点尖厉，语速又比较快，且总是话中带刺，每次说话都让白家齐感到隐隐的不舒服。

　　“行吧，那我就先下去了。”教官听到刘红英的话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就是多管闲事了，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想多嘴两句，“那个白家齐不太爱说话，您……”

　　“哎呀，严教官您看，您真是个负责的好教官。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问清楚怎么回事的，我自己的学生我能不关心嘛。”虽然白家齐看不到刘红英的表情，但是他能从语气中推断出来那大概是一张堆满假笑的脸。

　　“对了，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您以后有什么问题就直接找我就行，孩子们的事就不用麻烦领导们了，再说这样孩子们心理负担也大。”刘红英的每句话都无懈可击，看似是一个完美的班主任，但白家齐却听不出任何真心。

　　“是我考虑不周了，不好意思啊刘老师。”

　　“这是哪的话啊，您愿意帮我照顾我的学生应该是我谢谢您才对。”

　　严教官有点控制不住表情，他的嘴角往下耷拉着，憋了一口气在胸口下不去的感觉。他还是个没有毕业的军校学生，对这种人情世故自然比不过一个已经当了二十多年班主任的老师，但是为了军校的声誉，他还是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行，那我先走了。”

　　这次他干脆利落地走到了门口，门外的白家齐听到脚步声赶紧装作刚到的样子敲了敲门，“报告！”

　　严教官帮白家齐打开门，低头和他对上视线，眼神里都是无奈和心酸。白家齐赶紧低下头，直到他感到教官跟他擦肩而过，手放在他的肩头拍了拍，他才抬头走进了屋内。

　　“对不起啊，王校长，学生们的事还麻烦您亲自处理，耽误您时间了。”严教官一走，刘红英赶紧向王校长请罪，这个多管闲事的教官居然直接找到了校长的头上。

　　“哎～刘老师，学生的事也是我的事嘛。”王校长先是语气温和的回应，然后话锋一转，“但是咱们学校的事最好还是不要麻烦人家外人，这样影响多不好。”

　　“是是是，肯定没有下次了，我现在就把孩子们带到办公室去，您先忙。”

　　“嗯，那辛苦你了刘老师。我也要回自己办公室处理一些事情。”

　　“不辛苦不辛苦，您忙着，我先走了。”

　　教导处和刘红英的办公室有相当一段距离，一路上白家齐都默默地跟在孙宇坤三人身后，而刘红英气冲冲地走在最前面。走到一半的时候，孙宇坤放慢了脚步和白家齐走齐，然后搂上他的脖子。

　　“你应该知道怎么说，对吧？”

　　白家齐被搭上来的手吓得一激灵，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几乎是生理反应的程度。

　　刘红英把办公室的门关得震天响，似乎这样还不足以表达她的愤怒，拖动椅子的时候又发出刺耳的声音。

　　“才刚开学几天啊就给我找事？啊？！有什么事不能找学校解决啊？还捅到人家教官那里？”刘红英的视线扫过四人最后停留在白家齐身上，“是你跟严教官说的？”

　　“我没有。”

　　“同学之间有点矛盾很正常，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高中生了，没必要什么都麻烦别人。更何况是一个待不了几天的教官。”刘红英想翻个白眼，硬生生忍住了。

　　“我真的没说。”

　　刘红英不理他，接着对孙宇坤他们说教，“还有你们也是，放学了就赶紧回去，在学校闹什么闹，回家不能玩啊？”

　　“对不起，刘老师，以后一定不会再犯了。”王乐把头深深地低下去，任谁看也觉得是一个虚心接受批评的好孩子。

　　“刘老师，我们以后一定注意。”刘明杰也接着示弱，并且偷偷地用手碰了一下孙宇坤的胳膊。

　　“是，以后注意。”孙宇坤也不情不愿的说。

　　刘红英把目光放在白家齐身上，见他还是不说话，嘴角往下一耷拉，提高了嗓门，“你们知道给学校丢了多大的人吗？啊？！刚开学，老师人都没认全呢，你们就闹出这种事。同学之间打闹的过分了互相之间要包容，都高中了还不知道怎么跟别人相处，光会学习有什么用啊？”

　　“老师您别生气，教官可能有些误会，我们一会儿就去给教官解释。”刘明杰怕学校因为教官这个“外界的因素”而去真的调查这件事，他赶紧给了班主任一个台阶下。不过他也明白，这件事是什么性质的行为不是由他来决定的，而是白家齐的选择。

　　“白家齐同学，你觉得你被欺负了吗？”

　　“勇敢点。”严教官从教导处出去的时候在白家齐耳边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知道如果趁着教官还在学校的时候说出事实，学校就不得不认真对待。一旦被当作校园暴力来处理，那对于未成年的高中学生来说，叫家长就是必须的环节。

　　“没有。”白家齐坚定地说。对他来说，叫家长是比被欺负更严重的事情。只是三年而已，忍忍就过去了，白家齐心想。

　　这件事给白家齐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交不到朋友就不用说了，在刚刚升学大家互相都不熟悉的情况下，“白家齐被欺凌”事件成为了谈资的同时也让大家迅速熟络起来。每个人都发表着自己的高见，每个人都成为了自己嘴里的英雄。

　　“白家齐好可怜啊，怎么高中还会发生这种事啊？学校好像也不打算管。”

　　“白家齐也太懦弱了，要是我就打回去，怎么也是挨打。”

　　“他要是有那个胆子能打回去，孙宇坤他们就不会欺负他了好吧，说白了，还是怪他自己怂。”

　　“不管人家白家齐什么样也不是孙宇坤欺负人家的理由行吗？你们别在这受害者有罪论了。”

　　“你得了吧，还什么受害者有罪论，孙宇坤怎么不欺负别人啊？”

　　“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对啊，你光在这逞什么英雄啊？有本事你去帮白家齐去，你不是也光会说？”

　　“学校都不管的事我有什么办法？”

　　“好了好了，休息时间到了，集合！”严教官尽量努力不去听这些言论，可是这些声音还是自己跑到了耳朵里，他听到了尚且如此愤怒，不敢想象白家齐听到了会作何感想。

　　严教官开始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多余的事情，所以在军训结束的那天，他单独把白家齐叫到暂住了几天的学生宿舍里想好好跟他谈一谈。

　　“你坐。”

　　“不了，我站着就行。”严立行拿他没办法只能自己也站起来。

　　“你们班主任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严教官您误会了，我们确实是在打闹，我没有受欺负。”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事情闹大，那天是我考虑得不周全，应该悄悄地处理的。”严立行面露愧色语气诚恳，“我给你道歉。”

　　白家齐却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头一酸，他好不容易忍住眼泪，开口却还是忍不住带着哭腔：“就算有人需要道歉也绝对不是严教官您。”

　　“你别哭啊～”严立行有点不知所措，他最不会安慰人了。

　　“对不起。呜呜～对不起。”白家齐说着说着突然哭出声来，他最讨厌自己这样，他也想装成无坚不摧的样子，不想总是把懦弱的一面展示出来。

　　“你怎么还越哭越大声了。”严立行用手拍拍白家齐的背，想安抚他一下，谁知白家齐却“嘶”了一声就躲走了。严立行立刻有了不好的猜想，他一把拽过白家齐把他的校服上衣掀开，果然白家齐的背上爬满了青青紫紫的伤痕。

　　“这还叫没被欺负？！”

　　白家齐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把衣服往下拉了拉。

　　“走，跟我去找你们校长。”严立行拽着白家齐的胳膊往外走，白家齐力气太小只能死命抱着上下铺的梯子。

　　“严教官，我不能去！”

　　严立行听到这话松开手，白家齐却还是紧紧抱着梯子不撒手。

　　“为什么？”

　　“没用的，顶多让他们回家反省几天。之后教官不在学校了，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我不明白了，你们班主任不想要班级安定和平吗？这样才更便于她管理啊。”

　　“学校只想要表面的和平。”这句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真正具体到某个人身上的时候，学校不会在意的，他们只会嫌麻烦。毕竟学校的名声比一条命还重要。”

　　“三年而已，我能忍受。”

　　“你知道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三年有多长吗？”

　　“他们迟早有一天会厌烦的，或许等他们再成熟一点……”

　　“所以你的方法就是等着别人改变是吗？”

　　白家齐听出来严教官有点生气的语气，他立马不敢说话了。

　　“不行，你还是得跟我去。”严立行又拽住白家齐的手腕，一个用力把没有防备的白家齐拽了一个趔趄，校服上衣勾在一个凸起的铁钉头上，随着白家齐的下落，被喇了一道大口子。布料撕裂的声音太过明显，严立行不自觉的松了手。白家齐紧紧攥着裂开的口子，扶着床边站起来。

　　“自以为是对别人的好不是好，得让被关心的人觉得好才行。我很感谢您严教官，但我不需要。”白家齐说完这句话就走出了宿舍，他没敢去看严教官的表情，也没有好好道个别。世界这么大，以后再遇到的概率几乎等于零。他不想在乎别人，也希望不被别人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