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春月夜

7、开端

　　客厅里两个人聊的热火朝天，厨房里却弥漫着尴尬的空气。李寻围上围裙之后挪步到厨房门口，林越正在做菜，也围着围裙。场面有点超出李寻的想象，林越身上的烟火气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少女粉丝看到自己的偶像挖鼻屎一样。

　　“你愣着干嘛？”林越转过身，一脸疑惑的看着李寻。

　　“我在想，怎么称呼你。”之前背着身李寻没注意，现在才发现林越的围裙上是一个女人的身体，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果然是一个男人的身体。

　　他俩的围裙居然是情侣的。

　　“叫我林越就行。”说完林越就又转过身去，“张然已经把土豆洗好了，你把它切成滚刀块就行了。”

　　“什么叫，滚刀块？”李寻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毕竟他除了开冰箱找吃的就没进过厨房。

　　“你过来，我教你。”随后林越看了看李寻拿刀的姿势决定放弃，“算了，你洗菜吧。”

　　“好。”这就是厨房的空气里飘着的最后一个字了，之后俩人谁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情。要洗的菜林越都分门别类的放好了，李寻需要做的就只是把它们放到水龙头下面好好冲洗一下。

　　“你出去吧。”林越看着生菜叶上的少许泥点，强忍着心中的怒火，给李寻下了“逐客令”。

　　“被赶出来啦？”张然看见李寻耷拉着个脑袋幸灾乐祸的问他。

　　李寻也没回话悻悻地坐在沙发上。

　　“这都正常，我是这两年才不被赶出来了，他洁癖加强迫症的。”张然起身拿上李寻带来的熟食又回到了厨房。

　　“套上近乎了吗？”

　　“不仅没有，他好像还更讨厌我了。”

　　“慢慢来吧，他如果真的讨厌你就不会让你来家里了。”

　　“行吧，我就是着急，不想让咱俩再受孙宇坤他们的欺负了。”

　　白家齐听到“咱俩”这两个字，心里一暖的同时又很愧疚。原来李寻没有把自己当成救世主，而是跟白家齐站在同一战线上。

　　“刚才你有没有跟张然打听点林越的喜好啥的？”

　　“没有……”白家齐无奈，他越来越觉得李寻像是在追小姑娘，“啊，林越喜欢做甜点。”

　　“喜欢做甜点？”李寻特意把“做”这个字加了重音。

　　“对，不过他不怎么吃，都拿去分给消防队的同事了。”

　　李寻听完若有所思，“那我喜欢吃甜点算不算有共同语言啊？”

　　“应该，算吧。”

　　所以当李寻在饭桌上疯狂吹嘘自己吃过很多甜点，有多爱吃甜点的时候，白家齐简直悔的肠子都青了。他就不该多嘴，三个人都用无语的表情听着李寻念叨，还是张然忍不住岔开了话题。

　　“那个骨折的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一直没来过学校，也没有人找过我俩，具体什么情况一点头绪都没有。”一提起这事，白家齐就仿佛戴上了痛苦面具，他紧皱着眉头，筷子夹着的菜也放进碗里。

　　“这是好事，要是真跟你们有关系学校早让你们叫家长了。”

　　“但愿吧。”

　　“不过按理说都高中生了，很少再会有校园暴力发生了吧，大家都懂事一点了，很少特意去欺负谁。”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白家齐回忆起自己刚上高中军训时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李寻还没来，白家齐整个人怯生生的，偏偏站位又在看起来最凶的孙宇坤旁边，他的眼神里就透着胆怯。所以他不小心踩到孙宇坤的脚的时候，就像受惊的小鹿一样，不停地道歉。孙宇坤本来只是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结果在看到白家齐不停道歉后，反倒有点心烦。

　　“行了，赶紧站好吧。”孙宇坤皱着眉头，满脸写着不耐烦。落在白家齐眼中就是没被原谅被讨厌了的象征。

　　于是孙宇坤第一次让他去帮忙买水的时候他不仅没有拒绝，还以为是什么得到赦免的信号。

　　“谢谢。”虽然嘴上这么说，孙宇坤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我没带着零钱，下次给你。”

　　“没事，不用给我了，就当赔罪了。”白家齐努力挤出微笑，想表现友好。

　　“那怎么行，肯定要给的，不过可能得晚点。”

　　白家齐当然没有得到“肯定要给”的钱，并且之后的一个星期里一直在帮他们买水。但一开始孙宇坤还只是把白家齐当作一个好使的跑腿，直到军训的教官开始感到不对劲，白家齐的噩梦才真正开始。

　　因为孙宇坤总是不好好训练，作为教官自然就格外多关注他一点。然后他发现白家齐每次都多买三瓶水，给了孙宇坤之后自己又默默到一边去了。

　　他们并不是朋友。

　　“你是叫白家齐是吗？”教官趁着休息时间把白家齐叫到一边，“你和孙宇坤是怎么回事？”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白家齐低着头。

　　“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教官是一个不会拐弯抹角的人。

　　“没有。”白家齐始终低着头。

　　“那你为什么每天都帮他们买水？”

　　“我们，是好朋友。”

　　教官无奈，知道大概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就把矛头指向了孙宇坤。白家齐看到教官和孙宇坤站在一起就开始心慌，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种不好的预感在看到孙宇坤的眼神时得到了确定。

　　那是一种轻蔑和嘲笑混合在一起的视线。白家齐很快意识到，真正痛苦的日子要来了。

　　“我什么都没有说。”白家齐用带着胆怯和迫切的眼神看着孙宇坤。

　　“你有什么需要说的吗？”

　　白家齐低下头死咬着嘴唇。

　　“我欺负你了吗？”见白家齐还是不吭声，孙宇坤又问王乐和刘明杰：“你们说，我欺负他了吗？”

　　“欺负了，坤哥，你还没还人家水呢。”王乐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拍了拍孙宇坤的肩膀。

　　“啊～对啊，这样吧，大家都是同学，还钱就太见外了，这几天你一共给我们买了有……”孙宇坤作出思考的状态，“好几十瓶水吧？”

　　“我就用可乐来还了，多出来的钱就当我给你赔罪了。”

　　刘明杰把身后放着的一箱可乐拿出来，拆开包装，然后一瓶一瓶的打开。

　　“教官说了，我得得到你的原谅才行，你能原谅我吗？”孙宇坤微笑着说出这段话，话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坤哥，你这么问，人家哪好意思说不原谅你啊，你得有实际行动啊。”王乐也在旁边皮笑肉不笑的煽风点火。

　　“那我看着你把这一箱可乐都喝了，这样我才能确认你的心意啊。”

　　白家齐从低下头就没有抬起来过，他紧紧地攥着裤缝的位置，想说的话在嘴边却一直没有勇气说出口。双方就这么对峙着，还是孙宇坤先忍不住爆了粗口。

　　“妈的，你什么意思啊白家齐？不接受我的道歉是吧？”孙宇坤露出凶狠的表情，从脚边拿起一瓶开了的可乐递到白家齐面前。

　　“你喝了这箱可乐，咱们就算两清了。”

　　白家齐依然不说话，这次彻底激怒了孙宇坤，他把可乐从白家齐的头顶上浇下去，水滴就顺着白家齐相对男生偏长的头发直接流到了他的鞋上。白家齐这才有了细微的动作，他把脚趾往上勾了一下，原来在鞋面的水滴就又流到了地上。

　　“既然你不喝，那我就喂你喝得了。还有没开瓶盖的吗？”

　　“还多呢。”

　　孙宇坤把没开盖的可乐使劲的摇了摇，然后冲着白家齐的脸打开了瓶盖，瞬时间带着气的液体就冲到了白家齐的脸上，冲击力太大，让白家齐的头不自觉的后仰。王乐见状觉得好玩也效仿着孙宇坤的做法往白家齐的脸上身上到处喷。刘明杰就在他们身后默默地递可乐。

　　白家齐开始用手胡乱的挡着，身体也向后退了好几步，但他始终不发一言。

　　“你们干嘛呢？！”隔壁班的教官路过男厕所听到声响进来察看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

　　“教官，我们在这闹着玩呢，马上就走。”王乐搂住白家齐拽着孙宇坤就往外走，刘明杰拿着所剩不多的可乐跟在后面。

　　“等会儿。”教官叫住他们。

　　白家齐承认，这个瞬间他是激动的，是充满希望的。他祈祷着这个教官能做点什么，然后改变他的命运。

　　他甚至有告白一切的冲动。

　　“把厕所收拾了再走。”

　　一盆冷水从白家齐头上浇下来。

　　“好的，我们马上就收拾。”王乐冲着教官讨好的笑笑。教官不耐烦的踮着脚越过地上的一滩可乐，嘴里还嘟囔着“现在的孩子也太败家了，拿可乐喷着玩”。

　　白家齐知道如果不趁现在逃跑，教官走之后他会面临什么。他的双腿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任凭内心如何喊叫也移动不了半步。

　　于是在被教官教训了几句之后，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白家齐第一次挨了打。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几乎没有伤痕，校服掩盖着的青紫倒也不是太疼，只是在炎热的夏天里，被蒸发掉水分的可乐渍黏在身上，让白家齐每走一步都十分恶心。

　　快要走出小巷子的时候，白家齐想想这唯一的一件校服不知道还能不能洗干净突然就哭了出来，他深深地低下头，把不打招呼就擅自流出来的眼泪擦干，但是泪腺像坏了的水龙头似的一直不停地流出眼泪来，白家齐根本擦不净。后来他干脆蹲下来，咬住自己的胳膊，至少不能在大街上哭出声来。

　　不过，他又想，在学校不能哭，在家里不哭，他还能在哪哭呢？就尽情地哭一次吧，带着满身的污垢和淤青，在空无一人的小巷子里，狼狈地大声地发泄一次，等他回到家里就还是那个懂事的乐观的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