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硕]考研观察笔记》JokerSayHi

9、诅咒 被吞噬的过

　　到了初中，我终于接触到了奖学金。全校前十可以免学费，这是我第一次确认自己的能力，也是从这一年开始，我被种下了名为学习和排名的诅咒。

　　离开温暖的、简单的生活区，我第一次来到离家四小时车程的城市寄宿，半个月或者一个月回家一次。也是从那一年，工厂因为环保问题停产，转而收缩业务、外接项目。工人们面临两个选择，领抚恤金下岗，或者竞争重组后的岗位，争取留下。

　　我的父母都选择留下，妈妈依旧在家这边上班，爸爸开始常驻外地承接项目，三个月一次假期。

　　家庭的分裂是从什么开始的呢？我想他们那一辈跟我有不用的答案。妈妈从来没提过离婚，并积极安排，希望我和爸爸的假期可以一致，尽量一家人团圆。每次回家，不论爸爸在不在，她都会带我在镇上洗澡，吃火锅，交流见闻，关心我的学习情况。我更喜欢爸爸不在家的时候。

　　我在学校很认真，但也没到拼命的程度。我的初中不是重点初中，竞争压力尚且不大，认真掌握课堂所讲就可以成为全校前十，但只有全校前二有机会去省重点高中。我的成绩不算稳定，有时第一，有时第十，更多时候在三到六名。只要不是第一第二，就足以让我的心情变得很差，无功不受禄，如果成绩不好，我宁愿不回家。我的同学无法理解我，在他们看来我运气爆棚，一直在免费上学。

　　我想稳定成绩，但也没有头绪要如何更加努力，我们学校已经抓得很紧了。我按部就班学习、不出格、不谈恋爱，况且我从小到大都算不上笨，反应堪称机敏，并没有理解不了知识的情况，但我就是不能稳定在前二。

　　当时我们班有一位男生，他成绩中游，但物理很好，老师很喜欢他。他好像更能把知识用一种更加轻松、圆融的方式表达出来，跟他一比，我只是被动地、死板地学会了。当时我们物理老师叫他“小清”，因为觉得他很聪明，将来可以考清华。嫉妒令我面目全非。但我也毫无办法，他自持聪明，不愿多与我交流学习方法。

　　我变得很焦虑，生怕自己成为老师口中那种“没有灵气”的学生，让我焦虑的好像有一大堆事情，但我说不出来。并不是有学不会的地方。我害怕考试、害怕落后、这会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所有。我更怕意识到，其实我的成绩只是因为我运气好，只是因为我像老师口中的女生，更加耐心地应对文科。

　　我恐惧地意识到生活不会永远只有学习，而我如果不是聪明的那个，我迟早是要落后的。迟早，我会变得非常平凡。而我的长相、性格，我几乎没有任何突出的优势，如果没有学习，我现在积累的和善学霸人设、有趣班长人设、重情重义人设、六边形全能人设，一切都会崩塌掉。我的朋友还会围着我吗？我有作为一个平凡人的情商和准备吗？妈妈会失望吗？我会被世界抛下。

　　恐惧没能令我更加努力，只让我失去力量。所幸知识简单，并未让我的成绩起伏太过，但足以让我明白，我不会一直成功下去。我不是天才，这些爱、荣誉、名气，随时都会离我而去。或许就是在下次考试，或者某某的一次发力，一次觉醒。

　　我战战兢兢，总是缩肩耷背，还患上了肠胃炎，狠狠发作了几次。有一次引发了轻微的慢性阑尾炎，输液时，我尽量表现得小事一桩，在妈妈去上班后，克制不住地睡着了。结果没人注意到我应该拔针。妈妈接我时，医生好像轻微训斥了几句，觉得她不关心孩子，她也很内疚，我却觉得是自己给她添了麻烦。我渐渐在情感上出现了类似隔离的感受，不仅有主动的场合，也有被动的。

　　每年过年，姥姥家这边兄弟姐妹欢聚一堂，我们作为小辈，成绩难免被拿出来做对比。跟小时候比，表姐依旧奇思妙想，兴趣多多，但她的成绩很糟，说话办事也不如我圆滑乖巧，自然夺不走我的光芒。

　　她依旧在小城读书，舅舅工作的国营工厂也停产了，现在他留在家帮舅妈打理诊所。舅妈经过多年积累，诊所已经在当地小有名气。这也决定了姐姐不会像我一样常跟父母的朋友外出吃饭，有很多锻炼和开阔眼界的机会。但她更像这个年纪的女生，朋友多多，不爱做作，看不惯大人的虚。当然，也隐约排斥我这种“别人家的小孩”。

　　饭后大家休息打牌，我溜到楼下，意外看到舅舅正蹲着抽烟，背影看上去没有我小时候的印象中那么潇洒了。
　　他已经戒烟一年多了，我刚走过去，舅舅回头看见我，赶紧说，不要跟舅妈和姐姐告密哦。我说一定守口如瓶。我们安静地看了会儿天，看小孩子放鞭炮。

　　其实我很享受男性长辈的欣赏和宠爱，有时，我会鄙视自己，觉得这是对爸爸的不尊重，也会觉得自己可怜，这是在找一种父爱的代偿吗？但不得不承认，我喜欢这样，尤其是跟一位男性长辈共享秘密，这让我觉得自己成熟又独特。回奶奶家的时候，我也会向姑父请教机械问题，或者在饭桌上认真听那些叔叔伯伯大谈特谈专业话题和人生经验。而当我发现他们的子女不耐烦听时，我还会暗中自得。

　　我和舅舅没有沉默太久，他问我，数学这次考了多少分？我说148。舅舅咋了一下舌，这么厉害！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你姐姐才考了30。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照我当时肤浅的心思，恨不得汲取全天下所有的爱和关注，应该谈一些学习方法，进一步凸显我比姐姐更优秀，更值得喜欢。这不就是我一直以来做的吗？努力学习，不论是课本知识还是实用的社交技巧，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的价值更高。

　　但我当时什么都没说。我如此明显地意识到，我的优秀在姥姥家，在舅舅这里，其实并不受欢迎，也不被在乎。他对姐姐的爱，也不是因为价值。包括那些子女成绩不如我的叔叔伯伯。我好像不用做什么，他们还有他们的孩子都被我刺伤了，我的尽力表现，他们虽然不至于讨厌，但肯定并不喜欢。

　　那我呢？我属于哪里？我不由想到有一次跟父母出去应酬：

　　一位叔叔喝醉了酒，大着舌头搂着我爸说，老傅（化名），你真的挺好的，咱这日子过得挺好的。你上过大学，你老婆，多体贴！人家有文化！你女儿，成绩真好，嘿，我家那小子，连一半都考不到……他还没说完，我爸就皱着眉头打断了，他端着酒杯说，别提了。

　　旁边的小朋友又开始摔炸炮，我感到一阵眩晕，借口上楼找姐姐玩，躲进了楼道。

　　迷茫是如此得浓重，原来心情也有这么大的杀伤力吗？一直以来，我都视姥姥家为我的第二故乡。我一直以为，我就像妈妈期许的那样，是阳光的、快乐的、优秀的、强大的。或许这都源于我的自大和愚蠢。

　　楼道很黑，楼梯下面结满了蛛网，地下室的灯明明灭灭。正值新春，每家每户都传出欢声笑语，那声音聚在一起，越来越大，我觉得自己要被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