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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春散场 讨厌的长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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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如何,我还是考上了省重点高中,连滚带爬,十分惊险。
整个暑假,我都完全不想学习,沉迷于各种小说、动漫、电视剧,到了开学那天,妈妈陪我去报道,可能是因为我是全家有史以来成绩最好的,她十分激动,也有些紧张,全程替我和班主任交流。我暗中观察了下班主任手里的名册,似乎是按照中考成绩排的,我在普通班,排名第三。
不同区县的分数线应该不同吧,我的初中在旱区,好学校扎堆,所以分数线更高。当晚开班会,班主任直接指定了一位女生做班长,她应该只比我低一分,住在我上铺。听她说因为她独立报道,所以班主任对她印象很好(后来妈妈听说这件事,十分后悔当时抢我的话)。
新的生活令我……很不适应。我长相一般,成绩一般,没有特殊职位,也不受老师重视。周围优秀的人很多,开朗的、情商高的、努力的、有功底的、一路奥赛的,大家都很快结成圈子,我引以为傲的大方活泼没有发挥作用,我也没有心思再多分心去经营人际关系,就这样半主动地落单了。
繁重的课业令我很疲惫,老师的授课也常常给我点到即止的感觉,没办法像初中那样仅听课就掌握全部的知识点。强烈的落差和过剩的竞争意识更是加剧了我的自卑。我没有一点独特性,爱看的小说有人比我更全面了解作者,爱吃的食物有人比我更精通,不谈的恋爱有人比我更擅长,不爱学的习有的是人比我强。公立学校不如私立学校抓得紧,每周双休,校门大开。只有一个人出去玩一会儿,我才觉得自己没有那么面目模糊。
高一的两次期中、两次期末,取平均成绩,会在高二分文理的同时,重排重点班和普通班。我一直是班上的5/6名,全校100-130,就我们学校而言,可以上一个稍好的985,但我仍然提不起劲。我无法将注意力仅仅放在自身的提升,我总是看着别人意气风发,恼恨自己不能全盘掌握知识点。我渐渐变成了另一种样子,小气、阴郁、脾气差、死板。
我不知道自己要考什么样的学校,不知道要做什么样的职业,要去往哪个城市。高一的寒假,我终于因为阑尾炎进了医院,手术前,我模糊地想到,躲过了期末考也好。
这个寒假,我过得很开心。这是我第一个在自己家跟妈妈度过的春节。因为手术伤口,我不用坐车奔波到奶奶家,因为值班,爸爸要到年后才回家。妈妈兴致勃勃为了操办了生日宴和年夜饭,其实就我们两个人,但她尝试了很多新菜,以前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
以往的新年,我们都要在大巴颠簸中回到农村奶奶家,在停电中度过春晚,初一四五点起来准备去全村各户我爸都叫不出的亲戚家拜年。奶奶是很强势的性格,一切都要听她的安排,所以我要连吃几天皮厚馅油的饺子,我们带回去的水果鱼肉,从来不会上桌,妈妈要在厨房不停地刷锅洗碗,尽管奶奶嘴上会说一句,让我妈别动手了。初一拜年后,我要等着姑姑一家回门探亲,然后跟在表哥表妹身后不明所以地跑遍全村,做出一副相处融洽的样子。
其实最令我恐惧的不是诸多不便和贫穷节俭,我家也就是普通家庭,我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家,更是多年修炼,自带一份逢人就笑的圆滑和懂事。但在奶奶家,我能时刻感受到一种挥之不去的外人感,我和妈妈仿佛是从什么大城市里过来供人参观的,一言一行都被注视和观察。我不会说方言,跟爸爸也不亲近,在奶奶家,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小时候我最怕的就是爸爸说,你在奶奶家住几天吧,陪陪爷爷奶奶。我不喜欢被抛下,更疑惑他们真的需要我的陪伴吗?他们好像只是在乎一个形式,他们也不是很在乎孙女。而且从心情上讲,奶奶更希望爸爸亲自陪着吧。为什么我的同学好像都没有这个责任?为什么爸爸本人从来没有表现得对父母和老家有所依恋?
我是不敢拒绝的,更何况爸爸总是在奶奶家的饭桌上问我,或者趁我妈加班,突然来到我房间,挤出一点微笑问我愿不愿意去奶奶家。我很害怕他皱眉黑脸,也怕被认为我不爱老人,不孝顺,或者有所偏袒,更爱姥姥姥爷。
我害怕被丢下,又不敢自己反对,就躲着这个问题,一直跟在妈妈身后。她一向鼓励我说出真实的想法,她也完全明白我的担忧。只是不解决问题就强求他人披露真心,还是有些理想化。后来我也不敢太明目张胆黏着她,在奶奶家,跟自己的妈妈亲近好像有罪。我也不愿意爸爸因为这个和妈妈吵架。
高一寒假结束开学后,我越来越排斥上课,不知是不是觉得缺一次成绩,肯定进不了重点班的原因。我不想去学校,想待在家里,但这这会让妈妈生气。我们试着沟通了几次,我分析不出原因。她只说“尽力就好,尽力就不会差”。我尽力过吗?好像从来都没有。她满意我的成绩吗?我不知道。她只问,你自己满意吗?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高二分班,我默认选择了理科,不出所料,没能进重点班,班上前10名没有我。我很痛苦,但也有种莫名的感觉,这一天终于来了,我被抛下了。
分班后,还是原来的班主任,我如愿当上了班长,成绩也稳定在全班前一。我心知肚明这些都是假象。
我的班主任重情重义,很在乎学生,当时我手术住院,他还组织所有方便的同学来医院看望。可能是出于对我人脉的考虑,他叫上我和其他升上重点班的老同学一起吃饭。只一次分班,我觉得他们跟我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自信、骄傲、开心,每个人都自如从容,对未来充满期待。我被反衬地像一只灰暗的影子。大家忙着互相交流新班主任和同学,跟老班主任联络感情,没有人注意到我。彼时我也很有自己的尊严和坚持,实在无法放下身段,承认自己输了,就这样将沉默保持到底。
虽然有推卸责任的嫌疑,但不得不说,不是所有的老师都适合我。高二我遇到了一位数学老师,她讲课清晰明了,化繁为简。在她的教学下,我的成绩稳中有进,逐渐进入到全校70-90的区间。这不由令我更加愤懑,一心认为重点班的学生也不过是享有更优质的教育资源而已。
他们还有诸多特权,每天早操点到,因为重点班是1-6班,解散更早,位置也离食堂更近,可以更快买到饭,回去学习;元旦各班晚会,能看到平时不苟言笑的教导主任和领导,春风满面地去重点班观看节目;他们周末组织“自愿”留班学习,年级组有老师坐镇,答疑解惑;更别提各种竞赛的信息和课程,我听都没听过,只能偷偷跑到重点班的楼层看他们张贴的荣誉榜。
作为理科生,我的生物、化学相对更优,物理就不那么擅长。高二下学期有一次,生物老师课间跟我们讲,一次生物竞赛的初赛周末在学校有考点,想参加的同学可以报名去试试。我也被几个朋友拉去了。
基本都是选择题——单选、多选、不定项。我对成绩没有任何期待,毕竟没有接受过相关训练,很多名词见都没见过,但本着对试卷认真负责不愿意胡填一气的精神,我还是答得很认真,尽可能做了推理和猜测。为此耗费了一些时间,没有提前交卷,还被朋友嘲笑了。
几周后出成绩,我们都没有主动关注。那天十点课间,一个平时常在大会上代表学生发言的一班男生,抱着一摞试卷来我们班找我,他将资料递给我,说初试通过了。复试在省会,学校会组织大巴过去,要参加的话去年级组签字填写信息。说完也不管我听没听清,飞快地跑去下一个楼层的普通班去找剩下的幸运儿了。
一直走到年级组我都很茫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什么用,复试需要多长时间。我想找位老师问问,但所有老师全部和一些常常获竞赛奖的重点班同学围在一起,轻松愉快地谈着这次考到的知识点,复试要做的准备,这次初试如何如何粗心了。我在旁边默默听了一会儿,注意到他们后面的长桌上搁着一张纸:参赛确认登记表。应该是按照班级顺序排的,我在下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写下了跟前后相同的答案:“放弃”。
升到高三,我的数学老师被换去教文科重点班,新来的老师再次让我陷入到对知识的迷茫当中。每一次考试,我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扇象征着优异、强大的门,不对我敞开。而之前那些在我心里比我强或者没我强的同学,都在里面。
我愈发黯然、焦虑,而且越来越懒散。我痛恨这样的自己,但实在没办法期待大学,或者更远的未来。我总是一阵一阵地努力。有一段时间,我前所未有地疯狂刷题,趁着这股劲参加一模,竟考了全校第17名,全班都震动了,但很快也就重归正常的水平。我总是没办法做到一门心思地用功,过度的焦虑还令人肥胖,我愈发厌恶自己。
直到高考,我都没有实感。现在我还能回想起那四场噩梦般的考试。试卷在我眼里非常陌生,就好像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知识。我全屏本能答题,强撑着从考场上下来,明白自己考砸了。果不其然,只比一本线高了三四十分。
至此,我跟学习有关的一切都暂时结束了。在度过漫长而恍惚的假期后,我带上行李,从北到南,去了一所离家千里的双非。青春就这样仓促散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