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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价值交换 典中典: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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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明白,我的人生不是坚韧励志到底,也不是天才式的一飞冲天,亦或是明确清晰的稳扎稳打,而更像是一个不停变化的魔法球,时而高歌猛进,时而抑郁低落。
我好像一直都难以定义自己,为自己找到一个明晰的底色和描述,我没有鲜明恒定的性格,往往是从当下热衷的某个作品中,比如小说、电影、动漫,选一个自己认可的角色进行演绎。
可以因为爱看柯南就组织大家在小区里玩探案游戏,也会因为迷上火影,天天在学校跟朋友大谈特谈友谊和羁绊。我一直觉得自己像一个杂糅体,缝合生物,常常我看着镜子,会觉得非常陌生。回忆中的我也总是面目模糊,有时,我只能记得自己当时的心理状态,却想不起来自己的性格特色。
考研期间我最常问自己的,就是为什么不努力,或者说,之前努力的那段时间是为了什么?其实,我知道答案,只是我不愿意这样承认。
努力学习,是我确认自己存在的方式。
作为一个女生,好像总是外貌先行。我长得很普通,只能说没有什么大毛病,但不是什么大小美女,气质也谈不上。我不白,肤色泛黄,颜色偏深,五官也并不精致。据说出生就有八斤,一直也没瘦过。遗传自我爸的大骨架,肩宽,很容易就显得壮、虎背熊腰,不夸张,但也不好看。
更为关键的是,我脖子上有一小块疤,硬币大,颜色深,很容易被注意到。听我妈妈讲,我刚出生时他们没精力看顾,单元楼小隔间没位置,奶奶没法留宿,就将我抱回农村抚养,意外碰伤了。
从我幼儿园开始,就有同学、甚至老师不断点明这个问题。我一直很自卑,总是在晚上悄悄跟月亮祈祷,希望她用月光将我的伤治好。
很显然,她没听到。
而且可能是因为强行断奶,手上总没有可以抓握的,我焦虑的时候总是喜欢皱着眉头摩挲这个疤痕,整个人看上去驼背缩肩,跟美丽完全不沾边了。
但幸运的是,我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
因为我的妈妈。
她就像是一个奇迹缔造师。一岁时,我离开了村中的小院,奔跑的小羊,还有茁壮的苹果树,被接回到妈妈身边。我的世界仿佛被爱和阳光包围了。
我朦胧地记得她给我拍照,精心保存相片,带我认识其他的小朋友,下雪时让我们给她和阿姨拉自制的板凳雪橇,耐心地给我洗澡、“搓泥”,教我生活常识、认音标、背她的手机号码,睡前给我读故事,亲我的脸颊。
她告诉我,她是我永远的朋友。
有时,我会被人问到那块疤,我很无措,想把脖子遮住。但这些小的烦恼,总是很快就可以忘掉。我似乎从来没注意到自己的不同之处,只觉得每一天都开心快乐。
从最小的时候开始,爸爸对我而言就很陌生。他不与我互动,下班后会黑着脸回房间玩电脑斗地主,吃饭时也会闷头吃得非常快,然后利落地洗干净自己的碗,一言不发继续回房间玩电脑,或者出去牌馆玩到11点。
我其实很喜欢他出门,这样家里就只有我和妈妈了。
据说,我在对爸爸排斥、避之不及之前,也有一段时光很是喜欢他,会去给他踩背按摩,请求他带我去操场爬土坡,并不畏惧他的拒绝。
有一阵,我不知从哪里诞生奇思妙想,在他们上楼的脚步声响起时,迅速在门口鞋垫上摆好两双拖鞋,然后拿一只凳子在旁边,上面放两杯酸奶。等待他们开门后看到这个惊喜。
但开门后爸爸好像很厌烦,他穿好鞋,将杯子转移到桌子上,就一言不发地进屋了。我低头站在原地,可能比较迟钝,两手抓着衣服下摆,身体一晃一晃。
然后很快,就被妈妈抱住了。她都没有脱风衣,身上带着她特有的味道和寒风的气息,将我抱起来旋转两圈,笑着问我今天怎么样?
我就一下子什么都忘记了,只赶紧告诉她:今天竞选班长,成功的是我。
现在回想起来,我也很难复刻我当时的心情。为什么在一年级就这么有“上进心”?我只能尝试追溯。
幼儿园还是小班的时候,我跟着父母回了一趟姥姥家。姥姥家在一个小城里,门口有很多比五六层楼还高的大梧桐树,非常漂亮。我们一家应该是小住了一段时间,或许只有一周。我迅速和舅舅的独生女,我的表姐混熟了,并提前加入了姥姥家小区幼儿园的中班。
我和表姐每天都充满奇思妙想,喝酸奶、吃冰棍儿、电视遥控权、晚上谁靠外睡,都会你来我往博弈很长时间,借相互谦让之名,暗度陈仓,为自己谋得最大的好处。舅舅更是经常出题考我们,弄得我们都很爱表现。再加上我是个外来人士,全班都新奇,我又有一个收到老师喜爱的大班的姐姐,一时之间竟也成为班上的“风云人物”。
有一天放学后,不是妈妈,而是姥姥来接我们。姥姥和颜悦色,问我愿不愿意在这里多住一阵,我当然不会拒绝。到家就发现爸妈已经很有效率地将我抛下,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后来我才明白,当时正值“非典”,全国上下共克时艰,大家担心我上火车感染,便让我在姥姥这里暂住。
我以前确实还小,人小心大,逐渐开始探索小区上下,结交新朋友。每天晚上我和姐姐一起写作业,跟舅舅聊天,姥爷还会给我们剥橙子吃(因为我吃切的橙子会塞牙,而且滴滴答答弄得很脏),姥姥会监督我和姐姐睡觉,谁说话就拿苍蝇拍轻轻打一下。
我度过了一段极为幸福的时光。直到后来回家,上了小学、初中,暑假寒假仍会在姥姥家长住,学习各种兴趣爱好,外加补课。虽然幸福,但也总会暗暗羡慕表姐,可以喊爸爸妈妈,独自懊恼自己一时大意,做错了选择,现在怨谁也不行,只能继续没心没肺地开心着。
很难说我之后努力都是为了他人,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下意识害怕被抛下。
我需要一个身份融入班级的社交,我们当时都生活在国营工厂附属的生活区,父母都是工厂的职工,上学也是在配套的小学。间断性离开这里去奶奶家、姥姥家的我,总是错过最好的寒暑假社交季。成为班长,作为成绩第一,至少可以让我在同学面前有一个名字,进而获得几个朋友。
而在家里,我努力用成绩和课外历练,抬高自己的价值。
随着年龄增长,我也意识到父母关系不好,不像舅舅舅妈甜甜蜜蜜。在饭桌上,妈妈会先问我今天怎么样,我总是忍不住事无巨细,长篇大论。妈妈会听得很认真,适时给予一些帮助,就像我的军师。而爸爸也不是每天都不开口,开口的话,要么是“话多,像你妈一样”,要么是“你考98在你们二班是第一,人家一班第一是不是100?”我讨厌爸爸,不愿意让他听到或者插手我的事,更不愿他打扰我和妈妈相处。
当时我的同学中有父母离婚的,我不由想,是不是哪天他们也会问我要跟谁的问题。我很怕妈妈会丢下我。她爱我,相信我,愿意培养我,是我的秘密武器,是我全部安全感的来源。但她离开时一定会带上我吗?如果他们彼此厌恶,肯定都会排斥我身上遗传自对方的特点吧?我很像爸爸,贪玩、皮肤黑、爱皱眉,却没有遗传爸爸的帅,我长得普通。她还会带上我吗?还是像小时候,像现在,将我送去娘家寄人篱下?这是否也可以说明,她没有精力一直养着我?
有一次,她在洗碗,我坐在后面的餐桌上跟她聊天,我忍不住问她会不会离婚,为什么从来没有问过我,“如果爸爸妈妈分开你想跟着谁”?她没有轻视我的问题,认真说不会。又问我,你都想好要跟谁了?我告诉她,我想跟着她,但如果太麻烦,太累,可以不用带我。她似乎笑了一下,肩膀在抖,但背对着我,我也看不清。她告诉我,不会离婚,她也永远不会丢下我。
我依旧忧心忡忡,认为这是她在逞强。
小时候有一次,她带我去单位加班,我写作业。结果回来的时候瓢泼大雨,我们家那边下水系统很差,堆积的雨水能淹到她的膝盖。家里电话打不通,她害怕我被水冲走或者摔倒,就背着我走了很久回家。晚点我爸回来后,我听见他们压低声音吵架,我爸摔门又出去了。因为他人高马大,嗓门也大,我妈却十分娇小,温声细语,我赶紧跑过去,生怕发现妈妈被打。还好我爸不打女人。我问她要是爸爸打你怎么办?我们肯定打不过他。她先是笑着说,他不会,也不敢。又沉默了下,接着说,不用怕,还可以报警。
我爱她,也深信她爱我,不会丢下我,但如果单独抚养我对她来说,是一件太累的事情呢?我不愿意看到她疲惫、操劳,尽管当时我还没有收入的概念,但我想爸爸,或者奶奶家,应该很擅长用很少的钱养大一个孩子吧?
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尽力在学校表现,除了学习好,还要当班长,每年都当,要去参加演讲比赛,要去博得老师和同学的关注。我都完成了。
一晃眼,童年伴随着快乐和担忧呼啸而过,我升上了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