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硕]考研观察笔记》JokerSayHi

11、回忆的尾声 人生的一季

　　其实我常常会想，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对别人来说如呼吸般自然的事，对我来说这么困难？他们毫无理由地相信父母的爱，就像我的表姐，随时可以因为不快委屈或者考试失利摔门回房，反锁痛哭。他们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毫不纠结自己所处的位置，从而显得生机勃勃，哪怕从500名进步到400名，都可以开心很久。他们轻易做到喜欢自己，不会总是觉得自我厌恶，不会有强烈的愧疚。还有很多人，他们生来就仿佛有更宽的眼界，他们没有自我怀疑，不会徘徊纠结，他们明白自己有多种选择，明白每一种专业意味着什么样的人生，明白选学校可以看看背后支持的部门，可以调查一下在当地的就业影响力，明白应该找适合的老师私下补课，明白比起自卑和不甘，不如跟学霸打好关系……

　　高考后时间开始过得飞快，大学四年仿佛一晃而过。以我们学校的层次，保研全专业只有两个外校名额，大概率是去一些一般的211。尽管我有过硬的专业排名和专业实力，也很受老师器重，最终还是选择了考研。可能对我来说，生活就是反复踏入同一条河流吧。我总是这么轴，不懂得放过自己，总是揪着一些问题不放，不解决誓不罢休。

　　整个大学时光，最精彩也是唯一有讲述价值的，就是我在辩论队的经历。那是我全部的热情所在，只有在打辩论的时候，我才重新感觉自己在发光。

　　从大一到大□□役，整整三年，我披荆斩棘，进入院队，杀入校队，最后当上队长。我遇到了一手提携培养，有知遇之恩的学长，也遇到了同样野心勃勃，而且各有特色的对手。我收获了共同奋斗下自然生发的友情，也在无数的历练中得到了成长。

　　梦总是要醒的，尤其是对于我这种，拿辩论当做逃避之所的人来说。我拿过很多省赛冠军和全程最佳，最后一场比赛，是在全国赛上输给了一所名校。拿着单场的个人最佳，我的辩论征程就此结束。

　　三年的时光，我当时还未谈过恋爱，但想来最痛苦的分手也不过如此。每一个默默练习的夜晚和假期，四处寻找训练营自我提升，顶着压力维持各个学院的平衡，为了胜利在新老队员之间一次次艰苦博弈，研究各种组合和战术，一力承担失败的风险和非议，面对朋友的失望和远离。有太多的故事、太多的辉煌和不甘，我几乎奉献了我全部的心血和热忱，最终，一切都结束了。

　　我笑着说退役去考研，咽下所有的不舍，接受学弟妹的祝福——在辩论之外，依旧保有辩论的精神，继续精彩。但我没力气了。

　　大二时，妈妈争取到了出国跟项目的名额，从此长期待在国外，回家休假也是不年不节。家里长期空无一人，我整个假期就尽量待在学校和各个训练营，很久没回去过了。

　　看着考研的日期不断逼近，我意识到，这一次我真的走到尽头了。

　　当时我常常漂浮在床上，每当舍友回来，以为我在睡觉，放轻脚步悄声说话时，我都不可避免地生出一股自我厌恶，觉得自己很是碍事。我的专业是计算机，在系内排名前二，但我对它没有兴趣。如果以后要以此职业为生，会令我感到茫然。

　　我不了解自己应该做什么，也不清楚自己能做什么，可以想见，不论作何选择，未来也不过是不停地被压榨，被制服。多年辩论，我深知名校光环和社会偏好，我的学历和我通过考研或者保研能得到的学历，都不够用。

　　时时刻刻，我都沉浸在一种无力和迷茫当中。虽然报考了名校，但提不起任何劲学习。我感觉我的力量已经耗尽了。我放弃了保研竞争，奖学金演讲，关掉了朋友圈。大家都在努力，我不想处在这种热火朝天的场合，也不想碍手碍脚，就离开了宿舍，自己租了个房子安静待着。

　　我越来越讨厌出门，每天点一次外卖，见到人会让我想把自己裹起来。不论白天黑夜，过去的很多事都一直在纠缠我，是输掉的比赛，是离散的朋友，是一场场考试的意难平，是早就回不去的家。曾经被我强行压在心底的诸多疑惑和情绪都一一找上门来。8月的暑假，蝉鸣阵阵，我产生了一种极端的想法。这些情绪和不受控制的思考撑得我快要爆炸，让我头疼得很，我想要终结自己。如果结束，哪里还管身后诸事？我渴望可耻地逃开。

　　于是我上网搜索，意外看到了一些帮助热线。我一边觉得自己虚伪，一遍试着拨打那些电话。稍有期待，又有些紧张，我一声声数着忙音和突然急促的心跳。没有打通。我又尝试几次，还是一直占线。

　　原来，这种事，也要排队啊……

　　磨蹭到9月，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她似乎很忙，也很意外我一个考研生，一个要考名校的人，怎么会有时间打电话聊这么久的闲天。我试着说了一部分自己的情绪，她不太能理解，觉得只需要什么都不想，加油学习就可以了。她应该会认为我很软弱。一个社团活动，一场三年前的考试，有那么重要吗？现在努力也不晚。

　　我更加责备自己，但也不愿再有极端的想法。妈妈反复说，我是她最重要的人，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不会出国。

　　那一年的考研我没有参加。我找了几份兼职，去考了驾照，因为没做什么正事，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一年冬天，妈妈有一个久违的假期，我忐忑但也期待地收拾了行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

　　我都快不记得上次见到妈妈是什么时候了。跟视频里不同，她看上去又干又瘦，皮肤也泛黄了，头上多添了一把银丝，眼角也多了几条皱纹。她换了一副眼镜，侧着角度看会有些泛着粉色，非常酷。相比我小时候，那个活泼、聪慧、潇洒的妈妈，现在的她更添沉稳，眉宇间多了些沧桑和不耐——几年前家里整合资金咬牙在城里买了房，这次回来妈妈要忙前忙后跑装修——我爸自然是不会操心的。

　　出成绩的日子还没到，我在家里无所事事，盘算着怎么跟妈妈沟通一下。尽管我也不知该怎么交代自己的思想问题。况且生活一团乱麻，妈妈也未必有时间。我只能尽量积极出谋划策，做好全职儿女。

　　年后，我迅速投递简历，给自己找了个有点技术含量的班上。

　　当人们批评矫情时，常说“闲的话就找个班上”。原来是这个意思。生活不能停滞，人不能封闭，总有更大的风暴可以让你无心关注那些隐秘的、涉及人生底层逻辑的烦恼。

　　我做的是编程老师，既发挥口才，又不抛下专业，是我当时的最优解。上班后我很快搜索出合适的化妆技术，遮去脖子上的疤痕，积年抑郁有一个好处，我终于苗条了一回。尽管每月到手只有六七千，我依然做得很认真。成绩优秀，自然备受赏识，逐渐也谈了两段恋爱。

　　日复一日的工作和自我独立，给了我曾经如何努力都做不到的自律生活，我的生活逐渐形成了固定的节奏，我感觉自己的一些愤懑、不甘、痛苦，满满被这种平淡的力量瓦解、抚平了，我终于恢复了一些元气，可以静下心来，抽离自身，好好复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