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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Part1】游婳(7-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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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曾经我摸着腰。
那个被硌痛的位子我现在仍然能清晰的摸出。
手机里他的唱的《青花瓷》录音没有删,还保存着;他的照片存在手机里,我拿出去一张一张的洗出来,贴在相册里。他的电话号码虽然明知道变了,但是还会每周打一次,听那边女声温柔的说“你拨打的电话号码已停机”。我留着他过期四年的没用光的古龙香水。
抽屉里,那封没有寄出的信,仍然躺在桌子的怀抱中静静地睡。
昨天晚上我又做梦了。
就是这样一个烂俗的镜头。
女子的脸紧紧挤在公交车的窗户上,男子的脸在另一辆公交上贴着。
她睁大眼睛,想拼命的抓住一些镜头,终于被忽视,然后车启动,请站稳扶好。
他的脸型,就这样,留下了个侧面,另一半,在她清醒的现实中抹去,再也找不到。
他看着车离他而去,女人的脸越来越模糊,终于掉转过头,掐灭了烟。
嘴角浮起有些冷酷无情的微笑。
——如果,这是最好的结局。
那个女子是我。
男子是裴安。
醒来的时候枕头已经湿掉了。我的窗帘颜色较淡,我能感觉外面已经是鱼肚白了。
盛夏的早晨,外面鸟语花香,昨夜下了一场雨,空气仍存留潮湿的气息。我感到冷。
我将棉被拿出来盖在我的身上,全身肌肉酸痛。
电话铃忽然响了。
我拿起来放在枕头上。
“游婳你知道吗?裴安从俄罗斯回来了!据说他还是未婚!抓住时机啊……给他来一个旧情复燃……”
小岳其他话我都没有听清。
旧情复燃……旧情复燃……
还有可能吗?还能重来吗?我们……还能回去吗?
头越来越痛,眼泪和鼻涕没有阻拦,我将纸抽拉的近一些盖在我的脸上。
“不可能了……也不需要。”我听见自己声音很冷。
“啊……游婳你不要裴安了?绝对的单身贵族钻石王老五啊……”忽然间她一声惨叫,“不会吧……游婳我听传言说你和阿凯……你不会等阿凯呢吧?”
小岳……我的朋友,并不了解我。
我可以和阿凯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旅游,也可以同生共死,为彼此两肋插刀,甚至可以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但是我们终究不是相爱的。
亲爱的小岳……你终究不了解我。
你知道我喜欢吃辣的,知道我喜欢绿色,知道我喜欢夏天,知道我喜欢用曼秀雷敦的唇膏,知道我只用雅芳的沐浴液,知道我只用力士香皂,知道我喜欢青岛……
但是你终究不了解我到底喜欢谁。
我和阿凯就仿佛两个镜子,从彼此身上能看见自己的喜悦与伤痛。
宛如双生。
而我们终究只是天平的两端。
那边沉了这边知道,这边沉了那边同样知道。我们的伤痛和喜悦那样相近,彼此可以相互了解到内心。
然而终究没有机会去相爱。
我们两端就这样……太过疏远又太过亲密,终究没有机会头脑发热。
“游婳……我真的说中了?你为什么不回答?”小岳在那边惨叫连连。
“没有。不舒服而已。”我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不舒服?”小岳想了想,“怎么不舒服?”
“好冷……全身酸痛。”
“你量量体温。”小岳的声音有些急切。
“嗯。那我先撂下电话。”
我忘了我量了多久。
后来我睡着了。
我感觉好像什么东西着火了一样,全身脱水。
恍惚中听见有门铃的响声,然后我听见电话清晰地响了起来。
猛然惊醒,坐起身,头晕目眩,接起电话。
电话那边是阿凯的声音:“游婳,开门。”
门开了。
门外是阿凯和小岳。
我自己坐在地上,看着他们,声音虚弱:“你们自己找地方坐……我没力气了。”
然后,我被阿凯背起来了。
迷迷糊糊中听见小岳的声音:“都这样还不承认。”
医院。
验血球。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座位上,感觉我已经把自己烧的干干净净,从此这个游婳不见了,众人面前变成了另一个新的我。
“支原体感染。”医生看着化验单,然后干脆地告诉我,“你需要打针。”
于是我坐在静点室开始挂点滴。
阿奇霉素。
血管壁微微的扩张,疼痛。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疼痛中我能感到丝丝快意。浸透我全部的神经。
小岳一脸鄙视:“发烧了还不知道。”
我没有力气说话了。
吵架的力气都没有。我习惯性的将头靠在阿凯的肩膀上。
阿凯的肩瘦弱。但是却也能给我安全感。
然而我闻到了一种香味。
比较浓的古龙香水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感觉阿凯的身子一僵。我将头埋的更深,感觉眼泪把我的脸颊灼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希望从阿凯身上再次闻到什么。
然而不是。
古龙香水不是从阿凯身上散发出来的。
睁开眼睛,再次愣住。
我没想到,我和裴安分开五年之后的相遇是在医院的静点室。
我就这样,孱弱地靠在另一个男人的肩膀上,手上挂着针头。
而他,西装革履,依旧英俊潇洒,手拿着一个吊瓶,他的身边,站着了一个身材小巧的东欧女郎。
这个多年后的重逢,居然如此糟糕。
他认真的看着我和阿凯。
末了,阿凯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苦涩:“嗨。好久不见了。”
阿奇霉素刚刚挂上,我刚刚从它们身上得到的丝丝快意瞬间变得酸楚。我多么希望现在这个点滴瓶子就流干。
然而我只能点头,艰难道:“是啊,好久不见了。”
裴安点头。
然后他和东欧女郎不知道说了什么。东欧女郎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我的秘书。”裴安解释了一下。
一时间静点室变得静得吓人。
“你们还好吗?”他没给我们回答的机会,马上问了另一句话,“结婚了吗?”
阿凯笑了。他的笑声很好听。然后他说:“没有。”
小岳终于开口:“裴安,你没有看见我吗?”
我和阿凯同时松了一口气。
通常,只要小岳开口,气氛就不会太僵。
裴安无奈笑了下:“看见了。整个静点室最光芒四射璀璨夺目的人就是你。”
小岳哈哈大笑:“别把我说得像钻石一样,还有啊,你把我未婚夫说成别人的,不怕我生气吗?”
我看见裴安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阿凯的身子也僵了起来。
裴安迟疑道:“你未婚夫?”
小岳瞬间化身奥斯卡影后,站起身走过去搂住阿凯:“阿凯啊,你不认识?”
裴安将眼睛瞪大了。
阿凯顺势搂住小岳:“吓到你了?”
小岳不给裴安发问的机会:“你不会被刚才他们两个吓到了吧?阿凯和游婳在一起的时候没有性别的,好哥们……”小岳喋喋不休,我看着她和阿凯,一瞬间也恍惚。真是一对璧人。郎才女貌,才子佳人。
就在我们都恍惚的时候,小岳捏住阿凯的下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了阿凯一下,然后拉住阿凯:“走吧,陪我逛街去。裴安,拜拜啊,后会有期啊!”然后将阿凯拉出去了。
这个时侯,我才知道,小岳并不是缓解尴尬气氛。
她是想把我和裴安留下。
我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忽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们终于这样面对面的相逢。
裴安开口:“怎么了……都跑到医院了呢。”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像水一样。潺潺流过,清脆叮咚。
“支原体感染。你呢?”我听见我的声音沙哑至极。
“我也是。”
“流感的季节。”
他终于抬头:“游婳……大上个星期,你是不是在C市公园?”
我看着他:“是的,怎么……”
“当时我也在,不过……你没有看见我。”他慢慢的说。
我大脑一片空白,最终开口:“我看见一个人很像你……但是隔着河的对岸,我没有看清。所以……不敢确定。因为,我一直以为你在俄罗斯。”
他看着我:“我回来已经半年了。”
我刚刚说谎了。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说谎了,但是还是要继续说下去。我没有勇气说我看见他了,说我有多么想他。
“你现在事业怎样了?应该是一帆风顺吧?”我问了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嗯。亚速海正在发展,从东欧过到国内,也经历了好多。”
“亚速海?”我一怔。
亚速海是一个跨国集团。
亚速海旗下的Azov就是是一家综合性商城,购物、餐饮、娱乐三位一体,消费高档。
居然是裴安的。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我忽然开口。
裴安道:“我父亲和我母亲说过……感情就是海洋……汹涌的虽然轰轰烈烈,但是不安全,我父亲常说自己是最浅的海,很安全……”他低下了头,看着手上的针头,继续道,“后来母亲得了肺癌去世了,大学毕业那年父亲让我去俄罗斯……后来打造自己的事业……想起来他们的话,翻书,看见书上写着亚速海最深处只约14公尺,是世界上最浅的海。由於顿河和库班河夹带大量淤泥,致其东北部塔甘罗格湾水深不过1公尺。事实上,它是世界上最浅的海,平均深度只有8米,最深处仅14米,在塔干罗格湾,水深甚至不足1米……就用了亚速海这个名字……也算是一种纪念吧。”
我微笑。
亲爱的裴安,你终于有自己的事业。
“这么多年,你呢?”裴安看着我的眼睛。
“我算是自由撰稿人吧。高兴了就写写,不高兴就不写……有时候写一些恐怖小说……过的还可以。”我尽量说得自己很平静。
“那么……阿凯呢?”
“他是学设计的……有时候室内设计,也会服装设计……总体来说应该是设计师吧。”
“曼倾岳呢?”
我笑了笑:“小岳要知道你直呼大名,一定气得吐血……小岳现在游走在娱乐圈的周边……她想做演员……”
就这样,慢慢的聊。
一个上午飞驰过去。吊瓶空了的时候已经一点半了。
“好不容易重逢……不如,去Azov坐坐?”裴安看着我。他很高,我还没有到他的肩膀。
他就这样俯视我。
“好吧。”
裴安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
我跟在他的背后。
是的,亲爱的裴安。我始终不能拒绝你。哪怕你说要分手的时候,我也只能顺从的同意。
我嗅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古龙香水的味道,缓缓的跟着,心情忽然变得好了起来。
“为什么你来C市的医院?私人秘书都有了,还没有私人医生?”我边走边问。
他拉开车子,摆出了一个请进的姿势,一边道:“因为,我想起过这里有人陪我打过针,旧地重游而已。”
我看着他的侧脸,不知道说什么,感觉一切实景都从身边退去,来到一个不真实的梦境,却没人指引我下一步该怎么走。我的心脏剧烈的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腔的狭小空间,瞬间沦陷。
(8)
从那天晚上拥抱过之后,两个人都是心照不宣的。
她开始出现在他车子的后座位上。
他陪她听课。陪她散步。领她去时光半岛。
时光半岛是一家酒吧。
她只喝可乐。于是他就只陪着她喝可乐。
就这样一喝就是三年。
最后,两个人最后一次去那里是分手。
没人喝可乐。两个人都要了威士忌。
她没有喝完,他没有说话。
他放下小小的杯子,扳过她的头开始吻她。她死死的抓住他的衣袖,吻得激烈而且绝望。她没有推开她,也许就是这样吧,最后一次吻他。就在她眼泪快要掉下来的一瞬间,他松开她,缓缓道:“对不起。”然后消失在门口。
酒吧的老板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看惯了分分合合,只是在酒吧里放着老歌《外滩十八号》。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还是那个地点那条街/那分手的夜/那缠绵的地点/难道是爱的天平已经倾斜 ……”
她苦笑,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爱的天平,何止倾斜?
也许早已经坍塌。
三年了。我们终究是分开的了。
她不再去外国语学院听听俄语,他也不会来历史学院听听历史。
那段时间她曾经是焦点。
C大两大俊杰,裴安和陆凯。她一个普通的小女子纠缠在两人之间。
迅速的习惯了接受指指点点、白眼、当面一句背后一句。
浑浑噩噩的大四上半学期。阿凯陪着她上课,没有课的时候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和组织节目,不去图书馆,甚至三餐都是阿凯给送到楼下。
阿凯不在身边的时候是小岳陪着她。
曾经小岳说过:“游婳,真羡慕你啊,你看看阿凯多么喜欢你呢……”
大四实习,她和阿凯都去了北京。
裴安去了珠海。
大四毕业,她和阿凯留在C市。小岳去了离C市很近的S市。
裴安去了俄罗斯。
她是后来听人说分手的原因的。
裴安怀疑她和阿凯。
阿凯有一次在酒吧和很多人喝酒,很随意的说以后会和游婳在一起。就算实习也都是去同一个地点。
裴安在反复的怀疑中最终放弃。
她始终没说什么。
她当然也知道裴安问过阿凯到底是为什么。
阿凯说过什么,她并不知道。但是她也曾听说裴安和阿凯聊过之后,最终决定和她分手。
再后来……从开始到现在。
七年了。